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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八十年代杂记

发布: 2016-11-24 19:07 | 作者: 袁武



        其实,记忆是不能选择的。不一定只记幸福或痛苦的事,往往更多的是闯入生活中的陌生事。八十年代伊始,我的生活悄然地转了一弯,自此走向另一个我,直至今天……
        
        考大学
        80年春天的高考,是我艺术之路的起点。虽然少年时就开始画画,是无师自学,以临摹起家。一路地临摹芥子园、于非闇、刘奎龄的印刷品,从少年到青年。我曾带着工笔画的牡丹花和狮子、老虎等一大捆“临品”去参加高考报名,至今我还记得现场的讥笑声。在学画途中的第一次重创后,才走上了中国学院派的学画之路。
        那是个星期天的早晨,我背着脏兮兮的画夹子,拎着一兜颜色和画具骑自行车去考场。那年月的高考,不象现在这样兴师动众,那是许多人不敢想的事,那是小众和精英的单行道。在家人还睡懒觉时,无人理睬的我悄悄独自调整了一次人生线路图。虽然从高中毕业后我就一直被调整着:两年多的下乡“知青”,两年多的化工厂工人,但那都是被动的调整。而这一次,我自己要撞撞大运。
         
        1982年袁武和大学老师及同学在黄山
        高考对我来说只是渴望,却不敢奢望。因为我对学院派的学画方式,即陌生又少热情,少年时兴趣满满的画画情绪,因为高考一下子变得枯燥而复杂了。素描和色彩把我弄得又蠢又笨,找不到感觉。为了高考,我不得不咬牙硬画,但却一直画得底气不足。在赶考路上遇见骑自行车郊游的工厂同事,问我一大早干嘛去,我谎称去写生。我要为考试失败留条后路的。拥挤在众多考生中,让我更加觉得留后路是对的。招生简章上说,在我们这个城市只招三名,而参加考试者却几百人。
        那些考生中的“范儿”,更令我对此次竞争有些绝望。刚恢复高考时的艺考生成份是混乱的,应届高中生很少有专业的本领,考生多是“知青”、“青工”和社会待业青年,还有终日画写生的专业考生和社会各行业中的“美工”。那些背着夸张的、大号的更加脏兮兮的画夹,梳着刚刚流行的长头发的太像艺术家的考生们,令我相形见绌,显得很土。
        但是一切还是从这个早晨,从这样的状态开始了。我走进了东北师范大学艺术系在我家乡设的考场。考试程序简单,过程粗糙,第一天,上午素描写生,画一个军用水壶、军用书包加一块大面包和两册书;下午色彩写生,仍然是这组静物。
        第二天,上午创作,下午文化课笔试。最终,我能被录取,应该是创作和作文挣的分吧?那天专业创作的题目是《春天》和《假日》两个题目任选,我用自带的宣纸(那年月的高考,还可以自己带考卷)画了一幅半工半写的国画创作,画面是一个穿花衣裳的小姑娘仰望空中的两只飞舞的蝴蝶,形象和方法都摹仿当时很火的刘文西的画路。现在想来,那幅画不论是叫《春天》还是《假日》构思都是浮浅的,笔墨和形象也是幼稚的,但对于一群终日训练素描、色彩写生的考生们,创作是个盲区。我的这幅有色、有墨,相对完整的花哨“作品”一定让考官在一堆铅笔、炭笔、勾画得像草图一样的所谓创作中有了好感。文化课卷子是有语文、历史、政治试题的综合卷。卷面的试题印象中很简单,特别是作文题目是《记一件难忘的事》。我借题发挥,写了曾经带着临摹的画,从下乡集体户到县城报名高考被拒绝的事,写了不会画写生的尴尬,报不上名的绝望和临摹多年的学画经历,被告之学错了的迷茫……
        
        1983年袁武在天安门广场前
        高考两日匆匆而单纯,我虽是全力以赴,也知关系重大,但并没有压力,也不紧张,因为我实在没有把握是否能考上。当接到录取通知书时,我不是兴奋也没狂晕,却是高度紧张,因为通知信上有一句“如您被其它学校录取,请回信告之”,我在当天心急如火地从吉林市赶到长春市的学校。在正是放暑假空空无人的艺术系办公楼里,找到一位值班的老师,告诉他我是今年考取的新生,我没有报其它学校,我肯定来上学……。接待我的老师说:你没有必要亲自跑来,回函即可。我说万一你们接不到回信呢?这举动有些傻也可笑,但是上大学是我生命的一次换车,这一次切换,我的人生完全被改变了。
        从接到通知书到入学报道,短短的一个多月,我却度日如年,担心有什么变故,上不成这大学。从儿时的涂鸦到为考学而痛苦地画那些素描写生,我从来没敢想过,未来要当一个画家。但是,当我考上了学美术的大学,我才敢把我的生活、我的未来和画画真实的连在一起了,我知道这一次转折,我将永远离不开画画了。
        
        读小说
        我是工人家子弟,家里没有知识分子,也没有图书。在上大学之前我是不读书的。入大学之初,常常躲在角落里听有知识的同学侃文学。班中有个叫刘刚的同学,年龄比我们稍大,画画不好,但酷爱文学,读了许多小说,中外文学名著无所不知,张口闭口是外国人名,什么雷马克、杰克伦敦、拜伦、于连、聂黑留道夫……一切听来都是陌生的。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作者还是小说人物的名字,更不知《罪与罚》、《复活》、《马丁伊登》、《红字》、《红与黑》等小说是什么内容。不论是名著还是拙作,我都听得一头雾水。
        于是,开学的两周劳动期间,我去校图书馆,借来一本外国文学简史,一边读一边抄下书中所点评的世界各国文学名著的作者和书名,自此开始了我读小说的恶补阶段。记得读的第一本是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随后是普希金的《中短篇小说集》,然后就是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屠格涅夫、莫泊桑、斯汤达、川端康成。不论国籍、不问古今,以兴趣出发,以同学刘刚的话题为索引。他偶然地提到了某个作家或某本书,我就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以最短的时间读完。这么疯读小说的初衷,是不想在同学们侃文学时我一脸无知。可是一个学期过来,我完全成瘾了。时至今日,我仍然保留了读小说的癖好。
        大学时,读小说的时间多在中午和晚上。午饭后同学都会回宿舍睡午觉,我会直奔教室,坐在画板后边读小说。下午上课时,同学们扛着没睡醒的脑袋走进教室,看到读书的我,会有人一脸不解地问:“你一直在看书?”答曰:“是呀”。同学常会或疑惑或不屑。别人怎么看我,已不重要了,读小说已成我的一大嗜好!象《追忆似水流年》、《静静的顿河》、《约翰•克里斯朵夫》这样的大部头,我也会利用一个假期,没昼没夜地将其读完。我不仅读,有时会添油加醋地向人转述。有一次我给朋友讲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他听完后很激动,竟然自己又把那篇小说读了一遍。读完他就来找我,愤愤地说:“操!你真能煽情!我看了,哪有你说的那样神奇?!”还有一次我给一位女朋友讲《荆棘鸟》,听得她非常感动,也去找来小说读,可是她读一半后对我说,你讲的那些感人的情节在哪呢?扯!
         
        角落(原名《小镇待业者》) 160x200cm 1985年
        从上大学时开始,我不仅读小说,还时不时地买小说。八十年代初,是刚刚开始对国外文化解禁的时候,书店每隔几天,就会有几本外国文学作品上架。我总是买我读过的,认为好的那些小说。周日我要去一次新华书店。每当要走近世界文学那几节柜台时,心头就开始狂跳,猜测着今天会有哪本我熟悉的小说出现在售架上。那时世界名著大都是上海译文出版社的,封面是相同的米灰色有装饰图案的设计。不知是因为控制出版,还是翻译周期长的原故,那些世界名著总是捱过好一段才有新书。所以,书店的货架上,不论有多少书,我都会很快发现新添的小说。
        当然,大学生的我是没多少钱的,不可能把喜欢的书都买了,只能买我最喜欢的。偶尔我也有失误的时候。我很喜欢杰克伦敦的小说,在书店发现了欧文.斯通写的《马背上的水手——杰克伦敦传》,我就脑袋一热买下了。可是当我读完后,觉得还不如他本人写的自传体小说《马丁伊登》好,所以很后悔花钱买了这本书。后来动用我的转述口才,声情并貌地向下一届的一个学弟讲杰克伦敦传奇,在他感慨万千的那一刻,我顺势将书打一小折卖他了。还有一次,我正在教室上素描石膏课时,刘刚告诉我说:“书店来新书了,是德莱赛的《天才》”,我马上逃课,匆匆赶往书店去购书。后来听说,当我离开教室后,有同学问刘刚这是什么内容的书,刘刚大声地宣称“就是描写一个叫尤金的画家小子乱搞破鞋的故事”,教室顿时扬起一阵狂笑。当我拿着《天才》返回教室时,一个同学坏笑地问“买回了?”我说“是”。人又问:“是什么书?”还没等我回答,几个同学齐声大喊“一个画家搞破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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