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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缘墓

发布: 2016-11-24 17:47 | 作者: 毛丹青



        我一直感觉墓地是有色彩的,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日本人手捧骨灰盒,一步一步地沿着墓地的小路走进去的时候,眼前甚至马上就会有磷火发生。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未用肉眼看见过这类色彩,但确确实实的事情只有一件,即我觉得墓地是有色彩存在的,但具体是什么色彩?我又说不上来,色与彩有时是分离的,有时是虚无的,就跟空气绝对是存在的,可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一样。
        今年夏天的一个傍晚,爱知县称念寺的僧侣为一民家做撒骨佛法,祭祀故人,他约我前往,理由是故人生前曾是我的一位热心读者,虽未见过面,但在生灵的次元上,我们彼此是相识的,而且一点儿也不陌生。当然,说这话的人不是我,而是僧侣。他叫伊势德,是称念寺第17代住持,有时全天身穿黑袈裟,语音很平稳,眼睛有时半闭,尤其当一句话说得很长的时候,他自己都会十分陶醉,他跟我说:“你不要以为死者只有一个物质的单体消逝,他实际上是接受了迎你的召唤。”
         我问:“什么叫迎你呢?”
        他答道:“此岸被热情地请到彼岸去了,或者说此岸与彼岸在他死亡的那个瞬间一下子链接了起来,这个情景从他最后的目光中能放射出来。”
         我继续问:“你在他临终时,一直保持了守护的状态吗?”
        他接着答:“是的。他的家人打电话告诉我他快不行了,希望我去诵经,故人生前是一位佛教徒,帮我寺院做过很多好事,积德厚重自不在话下,我放下身边的事,骑着单车迅速到了他的家。他很幸福,满屋子的家人围绕着他,香火升堂,而他异常的安详,无痛的感觉都能传达给在场的每个人,甚至包括他的狗狗,它不作声,跟家人一样静静地看他,有时也看我。”
        他还告诉我,信佛的日本人临终时往往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身体不支,只能被安置于医院,一直到延命措施无效时,一声叹息而去。另一个是放弃治疗,与家人团聚,在众僧的朗朗诵经中接受迎你的召唤。
        这时,我觉得好奇,于是再问:“所谓众僧,就是说除了你之外,还有群僧出场吗?” 听我这么问,伊势德住持大笑起来,他说:“众僧就是打工的,一群小和尚跟我出席各种法事,算修行,当然也是挣个工钱。”
        其实,他的话并不奇怪,寺院的住持级别高,掌管财政大权,来往于大千世界的每个角落没有一点儿障碍,加之,寺院的收入是不上税的,据说这是对生灵所表达的最崇高的敬意。
         一般来说,日本寺院的台阶很高,尤其是坐落在山里的更是如此,到寺院没有走平地的感觉,反倒是完完全全地“爬寺院”。
        内心对佛的祈愿也许是从“爬”开始的。台阶是为山门而做的,一边是世俗,一边是神圣。两者之间有一层层的台阶拉开相互的距离,最后一直迫使你的视线正好被挡住,如果不爬台阶就无法脱离世俗,同时也就无法直视神圣的境域。
        寺院是由人制造的,经过了周密的测算,当然也经过了相当的心计才能构成如今的版图,于是,云云众生仰慕而来,悠悠古今,绵延不绝! 不过,寺院的情景尽管如此,但住持一旦只身外出举办法事的时候,他所置身于寺院的感觉就会迅速收入心底,似乎变得神奇起来。
        这是称念寺的伊势德住持跟我说的,他的大意是佛家应该最先想到世俗的事情,而不是圣贤的事情。圣俗两者的价值同等,关键是你的心灵感受,所以天下没有什么理由让你觉得寺院是高不可攀的,实际上每个人内心的诵经才是最崇高的空间。
        听了他的上述解释,让我想起了长野县的善光寺,因为寺院内的采光很灰暗独特,只要你一置身于现场之中,保险就会察觉出来。
        我当时是一大早去的。之所以选择清晨是因为当地的人说这座寺院最辉煌的情景是日出的那个时辰。日本人这么说自然有他们的道理,说来也巧,当天下过一场大雨,凌晨6点的时候,天空已经发白。
        透凉的空气似乎与喷薄欲出的太阳争先恐后,抢着为寺院的辉煌扮演相应的角色。从字面上看,善光寺应该是“行善”的善与“光芒”的光的组合,可令人好奇的是寺院的大堂却是灰暗的,尤其当我的相机进入大堂深处的时候,通过镜头看到的图像几乎是黑洞洞的。日本寺院把大堂叫做“御影堂”。如果这么想,说大堂灰暗也不无道理。日语所谓的“影”就是影子,通俗地说,就是阴影,几乎等于被寺院大堂供奉的一个概念。
        寺院的僧侣列队走在石板路上的时候,朝阳映红了他们的面孔,透过雨水浸湿的石板地的折射,为他们脚下的通途也铺出了鱼鳞般的光彩。我原来想,这些僧侣与门徒一定会进入一处至少是让人心明眼亮的地方。哪怕不象中国的大雄宝殿那么庄严宏大,哪怕也不象欧洲的教堂那样高耸挺拔,寒光如剑,但起码会是一处能够接受暖阳的栖身之地吧。然而,日本人似乎不这么想,他们对影子概念的理解与布置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
        大文豪谷崎润一郎就十分推崇阴影中的感觉,他欣赏阴影中的思考,还包括阴影中的艺术。在日本人看来,灵魂始终是隐蔽于阴影之中的,是不被闹市骚扰的、是不被繁华惊动的。仅仅是一次在善光寺的清晨,你不难看出那些晨起念佛的门徒好像是从通亮的空间流入另一处灰暗的场所。他们一边跪在平铺齐整的榻榻米上诵经称念,一边沉入于与灵魂相照的时刻。我想在日本人的精神深处,这种与灰暗阴影之间的渊源很可能不光是寺院一处,从其他的人文景观中也能找到。
        现在把话还是说回到称念寺,当天的傍晚,月亮刚刚爬上天的感觉,伊势德住持轻轻地把骨灰盒里的骨灰撒进了墓碑下的泥土之中,这时的确有一束光划过,但它不是我看到的,而是从内心中感受到的。
        伊势德住持告诉我故人的死是突然的,并且还说:“生者对死者的记忆往往是走向现实的,哪怕生前的他多少有些荒诞,可等到他离开了我们的时候,你会发现他的日常是相当细致的,甚至也是十分精巧的。”
        日本人死后,至少在撒骨之前要经过两个隆重的仪式,一个是“通夜”,另一个是“葬礼”。“通夜”要请亲戚好友一起为死者守尸。有的人到寺院的大殿去办,也有的人只在家里装扮一些黑白色的布就给操办了,理由是让死者在最熟悉的地方度过最后一夜!我参加过称念寺举办的“通夜”,同时还做过完整的记录,专此部分抄录如下。
         “通夜”是在一片肃静的气氛中开始的,起先没有听见一丝声响,哪怕是众人的呼吸我也没听见。死者的尸体横躺在棺材里面,从中泛出一股郁金香的味道,他的面孔从棺材上端的一个窗口里面露出来,脸显然涂上了厚厚的胭脂,红红的,但没有光泽,有些像寺院墙壁上的灰瓦浸透在阳光里的色彩一样。 
        死者是安祥的、有时看上去甚至是快乐的,就像他的灵魂已经跟我们一起痛饮一样,别的我无话可说!众人围绕在他的棺材周围,说笑的、聊天的,就连一个父亲一直为他的女儿在一旁复习功课的情景都跟死者的这道风景相互呼应,以至于叫我分辨不出死者与生者的界线。
        当晚的一个通宵,所有到场的人都没有因为见到死者而悲伤,他或者她都没有流泪。“通夜”仿佛是一座为死者与生者而架起来的桥梁!我算准了时间,只跟死者,还有到场的大家呆了六个小时就告辞离开了。因为日文“六”的发音是“roku”,按日本地方话的意思是说;“正二巴经”。我从始至终都是认真的,就像死者在这个时间段是活着的一样。
        称念寺的伊势德住持是我所结识的日本众僧中最独特的一位,这么说他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作家莫言,我大约是在近20年前介绍他们认识的,后来,莫言在一篇题为《你是一条鱼》的文章中是这么记述的:“尽管我接触过的和尚不多,但是我敢说大和尚伊势德是地球上最独特的和尚,他彻底地改变了我对和尚的印象。我原先以为毛丹青是精通电脑的专家,但在大和尚面前,毛丹青还是个学徒。大和尚个头不高,但走路飞快,看起来走得并不快,但实际上非常快。和尚脸上有很多黑痣,好像满天星斗。和尚不但精通佛理,对文学的见解竟然也十分地精辟。”
        有关称念寺的伊势德住持,往后我还会写写,因为他的故事很多,多得已经不像什么故事了,而完全是一个个的事实。其中,他跟我说起了“无缘墓”,指的就是被人遗弃到深山里的墓碑,还包括原有的墓碑和墓地由于种种理由被人已遗忘,每天变成了乌鸦满天的乱岗子。
        他说:“其实,你今后应该去看看无缘墓,说不定真能看见彼岸发出的色彩,而不是你什么也看不见的感觉。自古以来,无缘墓的可视度就很高。”
        我急忙问:“那是为什么呢?”
        他几乎不停顿,接下来的回答是这样的:“因为无缘,无缘等于没有干扰,没有干扰等于纯粹,而纯粹的色彩也许是无色的,但它一定有色,有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颜色。”
        听了伊势德住持的话,我虽然没能达到顿开茅塞的境界,但隐约地知道了世俗与神圣之间也许有一个中间地带,以色彩与感知链接,经久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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