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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神话,莫里森小说,杨改兰惨案

发布: 2016-9-23 14:12 | 作者: 李雾



        甘肃省康乐县年轻农妇杨改兰,杀死四个子女后自己又自杀的惨案,确实震惊人心,也令人感到难以理解。称杨改兰为“精神病”或“罪犯”,倒是省事,但那类帽子并不是我们认识世界的终点。就是对罪犯,还有一门学问叫作犯罪心理学呢。8月26日惨案发生至今,二十多天过去了,仍然没有足够的信息,可以让心理学家重构惨案之前的杨改兰心理过程。我们还能有的一条理解途径,就是类比于文学形象,虽然很难确定这一类比的保真度。
        文学里最著名的戮子母亲,当数网友@FailureJournal 提到的希腊神话中的美狄亚。美狄亚(Medea)背叛了父亲,帮助希腊英雄伊阿宋(Jason)取得了金羊毛,她也很幸福地成了伊阿宋的妻子。可是伊阿宋后来抛弃了她,又与别的女人结婚。结局有很多版本,但我们现在提到美狄亚,通常当她是冲动中杀害亲生子女的典型。
        欧里庇得斯(约公元前 480-406)所著悲剧《美狄亚》里,美狄亚施法术烧死了伊阿宋新娶的公主和他的国王岳父;想到两个儿子留在这里,会被王室的复仇者杀害,她又亲手挥刀,砍死了儿子。我们现在觉得这一行为很野蛮;但欧里庇得斯写剧本时,倒也不是像剧中伊阿宋那样,后悔自己身为文明希腊人,当年怎么昏了头,娶了这来自野蛮远方的美狄亚。在古希腊语境里,欧里庇得斯其实是写了一个劝人信守诺言的道德故事。伊阿宋发了个希腊语中所谓“根与枝”的誓,美狄亚才肯嫁给他远离故土。伊阿宋如果违背誓言,就会根死枝枯,再无花果滋生,也就是中国人讲的断子绝孙。虽然剧本里并没有明白说出誓言内容,但当时的观众心里都明白。美狄亚一再呼吁神祗为她复仇。按当时的信仰,如果违背了立于神祗之前的誓言,不管立誓者如何设法闪避,惩罚终将以立誓者无从想像的方式,遽然降临其身。伊阿宋的新婚妻子死了,不能再给他生儿子;今后大概也没有人再敢嫁给他;伊阿宋与前妻的两个儿子也死了。伊阿宋必将断子绝孙。
        当代文学评论里,美狄亚常与美国作家、1993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托尼·莫里森的小说《宠女》(Beloved) ——有外语教学和研究出版社2000年中译本《宠儿》,潘岳、雷格译——相提并论。这部1987年出版的小说在美国非常出名,得过普利策奖。2006年初,《纽约时报》书评编辑向两百余名文学界人士征求过去二十五年内出版的最佳小说,《宠女》获得提名最多。这部小说,也是美国很多中学的必读书。至于大学英语专业学生以《宠女》写论文的,用一位哈佛教授的说法:几乎与写莎士比亚的相等。
        《宠女》女主角塞丝是个黑奴,她从南方逃到了北方。某一天,前主人突然出现,要抓她回去。不愿让两岁的女儿重复她自己被白人少年轮奸的命运,塞丝用锯子锯下了女儿的头颅。莫里森自己的外祖母,见到女儿长成,屋外常有白人少年转圈,立即趁着月黑风高,带着家人北上逃亡。而给莫里森创作灵感的,则是一位叫作马格丽特·加纳的女黑奴。加纳也是逃到北方,也是要被抓回去时企图杀死自己的孩子——跟杨改兰一样,也是用的斧头。加纳杀死两岁的女儿后,被人阻止。审判时,她显得非常冷静,旁观者说她毫无疯狂迹象。加纳只是一再说:“No, they're not going to live like that. They will not live the way I have lived”——加纳本人曾被农奴主多次逼奸。辩护律师试图让加纳留在北方受审,当时的州长考虑赦免她。但法官最后将她送回南方。废奴主义者曾以这一惨案,控诉奴隶制之恶。惨案后五年,美国南北战争爆发。
        杨改兰留下的寥寥遗言里,有句话值得特别注意。她同样不愿她的孩子 will live the way she has lived。杨改兰的奶奶问她,为什么不留下老人最喜爱的大重孙女?她说不能给你留,拉到十八岁也是嫁人。如果大女儿活下来,在杨改兰看来,只会精准复制她的命运:同样的没有母亲,父亲同样是不那么顶事的男人;女儿同样会成为抚养全家人的顶梁柱,早早结婚,而且同样只能找入赘的男人;农务同样地都堆到她身上,男人也种不了17亩地啊;矛盾也会同样堆上来,家里没钱了就是她不够能干;因为穷,因为男人入赘,同样在村里被人看不起……长期的无穷无尽的苦力活,长期的无穷无尽的烦心事,终于,杨改兰决心不再过这种生活了。而且,就像《宠女》中的女主角塞丝,不但自己不愿过,也决不让孩子再过。
        神话反映人类文明的幼年,那时的人们性子比较狂野,容易被无意识里的黑暗情绪所控制。美狄亚来自蛮荒之地;加纳的祖先来自非洲森林,她们也没受过教育;杨改兰同样没上过一天学,窝在那个山沟里,她甚至跟村里人都很少说话,她的想法几乎从未与大世界校对过。她们都比我们更为接近神话原型。
        《宠女》则是一部很复杂的小说。塞丝杀女是故事的中心情节,却不是高潮,小说展开的是全面的生活。这里不拟详细讨论,仅是引用莫里森自己的话吧:
        It was absolutely the right thing to do, but she had no right to do it. I think if I had seen what she had seen, and knew what was in store, and I felt that there was an afterlife -- or even if I felt that there wasn't -- I think I would have done the same thing. But it's also the thing you have no right to do.
        莫里森在书前引荐了《新约·罗马书》里上帝可以不管教徒评议而挑选选民的一段话:I will call them my people, which were not my people; and her beloved, which was not beloved。对塞丝的最终判决,莫里森将之交予上帝。
        周有光老先生一再说:我们应当从世界来看中国,而不是从中国来看世界。从世界文学及其所反映的世界历史来看,某些似乎理直气壮的话其实很浅薄。例如,“底层,弱势,贫穷,绝望,这些标签,就顺理成章地贴在了杨改兰的身上。继而顺理成章的是,这些标签,都是社会造成的,所以,这个社会需要对杨改兰的所作所为负责。……我无法接受这样的‘顺理成章’,因为当下拥有这些标签的中国人有千千万万,无论多么贫穷多么绝望,也不至于残杀自己的亲生骨肉。”美国南北战争之前,绝大多数黑奴也是麻木认命的。逃到北方的是少数,他们也不见得是南方干活最苦的。而且,按“吃饭是最大的人权”的标准衡量,黑奴的饮食胜过的中国农民——这里指当今的中国农民——美国毕竟物质丰富。但刺激人们反对奴隶制的是这些逃亡者。宁愿杀死女儿也不让她复制自己奴隶生活的,美国历史上只出了一个马格丽特·加纳。莫里森的小说受她启发,她也算名垂青史了。
        《纽约时报》报道《宠女》出版的文章(该报1987年8月26日),标题是 Toni Morrison, In Her New Novel, Defends Women。从世界来看中国,对杨改兰的惨案,首先要问的大概不是这女人到底是罪犯还是精神病,而是 Do you dare defend women, even a fallen one?——这样似乎更文明一些。
        Do you dare defend women, even a fallen one?
        〔2016年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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