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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生活拾零

发布: 2016-7-14 18:45 | 作者: 邬象庞



        
        难熬的冬末
        草原的冬季漫长,近三月份了天还那么冷,积雪仍然覆盖着大地。喂养老弱畜储备的干青草不多了,只能每天下午喂一次,牲畜要在外面多放些时候,让它们多吃些雪地里的干草。初春的阳光有了点温度,照在雪上表面略微融化,可一阵寒风吹过马上又结成冰,这可更为难了牲畜,羊刨不动雪了,牛更惨,用嘴拱雪牛鼻子都划出血道子。怎么办呢?我拿起木锨铲开一片雪地,露出雪下边的黄草,几只精明的牛羊跑过来坐享其成,我一看这办法行,于是继续开辟战场。渐渐地牛羊大部分都跟了过来。包里的其他几位知青也都拿起了木锨,就见我们在前边呼哧带喘地铲雪,后面跟着庞大的队伍在啃干草,性子急的牛甚至拱到了我们的屁股,十分壮观!一个上午把我们累得够呛,可牛羊还真吃饱了,卧在地上休息倒嚼了。就这样度过了初春青黄不接的困难时刻,到牧民大畜群回来交老弱畜时,我们这个老弱畜点损失率最低。
        冬末春初,我们又接了一群老弱马群,有七八十匹,马群不怕雪大,冬季不走垻前。但是,强壮的马群流动性大,一些老弱马跟不上马群,因此分出来单独放养。虽是老弱马,但也不可能圈养,整天扔到野外在一定的范围内放养。可夜间须防狼,就要有人下夜。我们包以毕士宏为主,其他人也轮流给马群下夜。虽是初春,草原的夜里仍旧很冷,一个人冒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在漆黑的夜里,茫茫的雪地上,跟着马群时走时停地慢慢移动,是一种什么感觉?依仗着年轻,那时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出发前,穿好皮得勒、皮裤、毡嘎达,带上皮帽子,外面还要套上件大哈,大哈是一件山羊皮大氅,毛朝外,最抗风寒,就是躺在雪地上也不觉得冷。收拾停当,拿上大手电和打狗棍就出发了。马群夜间要吃草的,我跟在旁边,刨个雪窝窝躺在里面,尽量别弄出动静惊着马群,有时还能打个盹。草原的夜静悄悄,耳边只有马群唰唰唰的刨雪和咯吱咯吱的嚼草声,不时有的马打个响鼻,马驹子嘶鸣两声,一会儿又恢复了安静。看着马群的影子渐渐远了,我再起身悄悄跟过去,或者超在它们前头刨坑坐下,等着马群慢慢地走过来。忽然,马群一惊,远处跑来一条黑影,我以为狼来了,赶忙打开手电一照,原来是我们包的狗希尼格,顺踪迹找我来了。我把狗按在身旁趴下,怕它影响马群,暗想:这狗还真不错,来和我做伴儿啦!马群觉得没事儿,又散开继续吃草,吃饱了大马原地站着,马驹卧在母马身旁打个盹,也算睡觉了。狗在我这儿趴了一会儿,呆得无聊,就悄悄溜走,回蒙古包了。我和马群就这样且走且停,直到东方天色微微发白,再把马群往回圈,一夜平安无事。
        
        捡牛粪
        四月份,草原上终于吹来一阵阵温暖的南风,积雪开始融化,首先是凸起的地面上露出了一片片黄草地,低洼的地方已经成了小水泡子,到处散发着湿漉漉的草场气味。牧民的大畜群从垻前转场回来,驻扎在春季接羔地点。我们喂养一冬的老弱畜,回归各群了。分场给我们每个知青分配了马匹和鞍韂,这回大家可以纵马在草原上驰聘,真正像个草原新牧民啦!知青重新分配工作,有的下到牧民家帮助接羔、放萨哈(带着羊羔的母羊群,因跟不上大羊群所以单独放)。有的到牛倌牧民家帮助放牛,有的打零工,还有个别的当了马倌儿,他们都向南转移。而我、毕士宏、王大堃、八中包的冯启泰、孟庆瑞五个人留在冬营盘捡牛粪,为全分厂知青下一个冬季储备燃料。方圆十几里地几乎就我们几个人,又没有牲畜牵绊,精神极为放松,狂喊乱叫兴奋不已。原来两个包的狗也合在了一起,我们包的希尼格、布日格特,他们包的嘎拉、巴拉。大小四只狗受我们影响也玩得更欢,追逐猛跑、嬉戏打闹。积雪化了,时常露出冻死的牛羊,我们把畜皮剥了上缴分场,死畜都很瘦,身上仅有的一点儿肉揦下来喂狗,有时候狗也会自己跑到剥了皮的死畜那儿啃骨头,这段时间它们食物很丰富。
        捡牛粪是个磨人的活儿,我们五个人,一个在家做饭,其余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开,身背大粪筐,手拿粪叉子,一路上边走边寻。见到较干的牛粪就叉起来扔到筐里,较湿的就给翻个个儿。草原上有个规矩,凡是见到翻过来的牛粪,就认为是有主儿的,你不能再捡。我们翻过来的,晒两天风干了再来捡。捡回来的牛粪堆在较高的坡地上,几天时间就堆起一大堆。近处渐渐捡完了,又到另一区域大扫荡。为了有的放矢,我和毕士宏还骑马到远处寻找牛粪盘。这一天已接近中午,走到分场西面临近呼吉乐图大队地盘的小山包上,向下一看,只见半山坡上有一个圆圆的坛子似的东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出于好奇,我们催马下去看个究竟。走到近前,马死活不往前走了,直打响鼻。我们只好下马观看,圆鼓鼓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等我俩转过来,看到草丛里的一双脚和盖着布的头,才看出是一具死尸。从远处看到圆滚发亮的是死尸的肚皮,由于暴晒充气,鼓涨成坛子模样。我俩也没多呆,上马赶了回蒙古包。回来一说,冯启泰和孟庆瑞心里痒痒,也悄悄地跑过去也看了一遍。后来从牧民那里得知,那地方确实是呼吉乐图牧民抛尸体的地方。蒙族牧民也和西藏一样,有天葬的习俗,人死之后用牛车运尸体到山中,传说是走到哪儿,尸体从车上颠下来,就放到那儿了。若头朝西北,脚向东南就算升天了。其实,牧民还是精心摆放,谁不愿意死者升天呢?因这个地方是冬营盘,一年大部分时间无人放牧,这具尸体刚放不久,还没有被兀鹫、野狼吃到,我们在这无人区游走,才得以看见。
        经过我们近一个月的辛苦劳动,运到分场部的牛粪已有百十多车,精心堆放在一起有好大一堆,宁布帮助用苇帘子和碎毡块把牛粪苫上,用半拉子汉话对我们说:“这个冬天瑟格腾的柴火,就多多的有啦!”我们也为冬季全分场知青不愁烧的而感到欣慰。
        
        承包畜群
        春末夏初,草原上已是一片葱绿,当年的羊羔子蹦蹦跳跳的完全能够跟上畜群了,牧民离开接羔棚,开始慢慢地向夏季草场转移。分场又给知青调换了工作,除了一部分人继续在牧民家帮工外,开始试着让知青承包畜群了。我、毕士宏、张子奋三人承包了一群羊,有一千二三百只。还有两个女生包也承包了羊群。我们的蒙古包就扎在乌兰哈达山下。不知是巧合还是分场有意安排,牧民朝乐蒙家就扎在我们附近,他家也放着一大群羊。我们刚住下不久,朝乐蒙主动来到我们包,“賽努,賽努!”热情打招呼。仔细打量朝乐蒙,中等身材,体格健壮,三十多岁年纪,穿一件蓝色杰布恰(挂布面的皮得勒),有棱角的面庞透着俊朗,说话总带着笑容,看着就十分热情干练。没想到他汉话说得不错,问长问短的和我们聊开了。我们刚接畜群,什么都不会,正好多问问这位有经验的牧民。他是有问必答,从放羊到下夜,说得仔仔细细。我此时认定了:这是我们的第二位牧民老师。
        我们包三个人,一个白天放羊,一个给羊群下夜,一个做饭干家务活儿。早上起来趁羊群未动,吃过早饭。放羊的备好马,跟着羊群慢慢启动,朝着预定的方向让羊群散开,随吃随走。这一去就是半天儿,日头过了正午,羊群吃了个饱,要趴一会儿,慢慢倒嚼。这时可把羊群放到看得见的山坡上,骑马回包喝点奶茶补充点干粮,算是午饭了。
        一个刚刚接手的羊群,都是从牧民各个羊群中分出来的,羊之间互不相识,短期内也未公推出领头的羊来,各自为政,总爱分散乱跑,羊倌就得往一块儿圈,比较难放。遇到别的羊群了,尤其是听到原来羊群熟悉的叫声,就总想着往那个羊群跑。若真掺和到别的羊群里就麻烦了,人家羊群的羊耳朵上都有记号,我们的羊群是大杂烩,掺群后说不清哪只羊是我们的,少了也只能自己吃亏。所以我们开始放羊都格外精心,总是骑马跟着羊群,有时中午那顿茶就顾不得吃了。见到羊群歇够了,又开始移动吃草,必须马上骑马赶过去,一直到太阳偏西才往回赶,天黑之前回到蒙古包旁。
        我们用三张柳条席耙,后面扎上苇子,围起一个半圆形的羊圈。一头是蒙古包,另一头是毡蓬车,这就是晚上羊群睡觉的地方,当地叫羊盘。待羊群卧下了,我们进包吃晚饭,喝茶,聊天。等放羊的和做饭的睡下,下夜的穿着大皮得勒,拿着手电,钻进毡蓬车里给羊群下夜。那时我们养的狗还没长大,不能帮助主人完成夜间守护羊群的任务,下夜的人几乎一夜都不能合眼,羊群稍有动静,就要打手电围着羊群转转,一直到天明。
        一场雨水过后,青草长得更旺,草原上开满细碎的野花,旭日升起,晨雾弥散,披着一冬天白雪的广阔草原,此时彻底改变了容貌,看着这草原的美景,我们简直陶醉了。这天朝乐蒙骑马过来,邀我们向夏营盘转移。第二天一早,两家的羊群沿山坡赶着向南走,我们开始拆蒙古包装车。为适应畜群转场的需要,分场给我们每个知青包配了六七辆勒勒车,平时就停放在蒙古包旁,每逢搬家,打头一辆是毡蓬车,里面装被褥衣服。拆下的蒙古包架子和毡子放在两辆车上。再一辆车装箱柜小桌等家具,一辆车装着个大木头水缸,还有一车装肉食、粮食和炊具。最后装上一车干牛粪,全部家当就都装上勒勒车了。不远处朝乐蒙家七手八脚的也在装车,他却跑过来帮我们把每个车的东西捆牢,然后套上牛,勒勒车串成一串,沿着牛车轧出来的车辙,向南边的夏营盘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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