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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生活拾零

发布: 2016-7-14 18:45 | 作者: 邬象庞



        德木其格是分场达拉嘎,平日大部分时间都奔波在各个牧民点儿,忙着分场的工作,还常常到总场开会办事,呆在家的时间很少,即使晚上回来,第二天又早早地骑马出去。但每次回来都到我们包里坐坐,他汉话说不好,连说带比划地问我们的生活情况,我们也能大概明白。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妻子包勒乎带着我们干活。
        这一年冬季宝日格斯台的雪大,牧民的畜群早早地赶往垻前雪少的地方去了。走之前挑出老弱的马牛羊,留在牧场圈养过冬。我们这个老弱畜点儿养着二三十头牛和一小群羊。大清早,我们在蒙古包里听到动静,开门一看,包日乎大嫂已经走向牲畜棚了。赶紧带上皮帽子跟了上去,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学着干活。她先拿二齿子从草垛上刂下一堆干青草,用叉子把草铺到圈墙根,然后打开棚圈门,把老弱牛轰出来吃草,再把棚圈里牛趴过地方的苇子、牛粪堆成一堆,盛到大簸箕里倒在圈外空地上,苇子分出来晾晒,冻牛粪堆起来风干。牛圈内打扫干净后再用同样的方法收拾羊圈,只是羊粪要用大簸箕筛净堆成一小堆,可直接烧火用。我们按照她的方法,跟在后面学着干。包日乎大嫂本来就少言寡语,又不会汉话,只能用手势,眼神,点头,微笑与我们交流。我们照猫画虎地干着,直到她满意为止。毕士宏在家干过农活,大簸箕筛羊粪既熟练又干净,包日乎大嫂看了后“咦—啦啦!”发出赞叹声。干完这些活儿,牛羊在圈内吃草,大嫂比划着让我们回蒙古包喝茶去,她也回去照看小孩子喝早茶了。
        早茶后不久,包勒乎大嫂招呼我们把圈门打开,放出牛羊到外面草地上活动、吃草。草场已被雪覆盖,那羊很有办法,它用一只前蹄‘唰唰唰’把雪刨开,然后选细嫩的干草尖儿吃,尤其爱吃秋季结的干黄草籽,不时地还就上一口白雪,小小的羊群散成一片,慢慢地向前移动。牛可有些为难,它不会用蹄子刨雪,只得低着头用嘴拱开厚雪,拿舌头卷起草来吃。我们一个人跟着羊群,另一个人跟着牛群,第一次体会到放牧。天气好就多放些时候,让牲畜吃得饱些,为节省储备的干青草。草原上的冬天白昼很短,太阳很快就偏西了,我们把牛羊圈回来,来到井边饮水。包勒乎大嫂早已站在井台上,提着一个白帆布小桶等畜群过来。井台上冻着厚厚的冰,水井不深,井底还没有全部封冻,水提上来倒在长长的水槽内,牲畜呼啦一下子围上来饮水,几乎供应不上。我也学着打水,开始帆布桶总不听话,在水上漂着晃来晃去就是放不倒,毕士宏教我提起来在水面上晃,然后往下一沉,果然满满的一桶水打上来了,看来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呀!牲畜饮过水,在圈墙外立着、卧着慢慢地倒嚼。我们则把晾晒好的苇子再添上些新的铺垫到圈棚内,再刂些干青草围着墙根铺上一圈,近傍晚时放进牲畜吃草,天擦黑时轰进棚内,关好圈门,一天的工作才算结束。有时候天好,牛群走得较远,远处还有别人家的牛群,我们开始认识牛的本领太差,时常把别人的牛也轰了回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想了个笨办法,把我们在学校的红卫兵袖章拿出来,撕成小条,给我们的牛尾巴上都拴上红布条,反正见了有红布条的牛就往回轰,准没错。包日乎大嫂看了直笑。一开始还行,渐渐地牛老甩尾巴,布条不结实,有的被甩掉了,我们又丢了牛,最后还是包日乎大嫂去找回来。
        内蒙古高原的冬天真冷啊!记得我们刚到分场,住在场部土房,我洗完脸,端着脸盆出外倒水,一阵北风吹来,就觉得手指尖针刺一样,顿时没了感觉,脸盆也扔了。跑回屋一看,指尖发白发硬,已经冻伤。管理员宁布看后急忙到外面端来一盆雪,用雪搓我的手指,告诉我按他的方法做,我搓了一阵,手指尖渐渐变得红润,有了知觉。好在处理的及时,没造成深度冻伤,之后只是脱了一层皮。后来才知道,洗完手是湿的,裸露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下,寒风一吹最容易冻伤。现在住蒙古包了,六块哈那围成的包墙、伞状的顶子、以及地上铺的,都只是两层羊毛毡子。寒风中,包内的温度可想而知。虽然包内生着炉子,由于我们刚到牧场,没有储备牛羊粪等燃料,场部分配的牛粪柴禾也不多,除了做饭外都要省着烧。晚上睡觉炉火自然灭了,大家不敢脱衣服,穿着皮得勒还要蒙上棉被,有时觉得头冷再戴上皮帽子。一觉醒来,帽子周边的羊毛上挂满了白霜,等做早饭的同学生着了火,大家再起床。环境也让我们改变了城市的生活习惯,渐渐地转化为当地牧民的方式。冬季缺水,要到几里地外的小河上取冰块,或者在附近取积雪加热融化成水再用。早起洗脸、漱口只用一茶杯水,先含一口水漱口后吐掉,第二口水吐到手上洗手,从第三口水起吐到手上洗脸,直到杯水用完,用干毛巾擦手擦脸。不过后来我们承包了畜群,只要勤快,羊粪牛粪有的是,冬季把火烧得旺旺的,大锅化冰烧水,几个人在蒙古包里轮流擦澡也是常事,这是后话。
        还说养老弱畜。有一天收工后刮起了白毛风(刮风下雪遍地走白毛),第二天早晨起来,蒙古包门推不开了,咣当几下开个小缝,原来门已被积雪封住了。一点点清雪,开门一看,一条雪檩子从蒙古包后一直向东南方向延伸,蒙古包几乎快要被雪埋掉了。我们七手八脚用木锨铁锹把积雪清开,包日乎大嫂也出来清雪。大家赶到棚圈前,圈后的雪已与墙平,圈内积雪也有半墙高。好在圈棚门上挡着苇帘子,牲口棚里没有进雪。清理完圈内的积雪,照常铺好干青草,打开圈门轰牛羊出圈,牲口冻得懒得动弹,好容易轰出大部分。有些瘦弱的牛站不起来了,试了几次都不行。包勒乎大嫂叫过我们,一人抓住牛尾巴根,一人扶住牛后胯,‘一二三’一起抬,加上牛本身使劲,先起后腿,然后再把住牛犄角抬牛头起前腿,扶着它走稳了到棚圈外吃草。这天上午的劳动量很大,那么冷的天累得我们满头大汗。
        随着严寒冬季的延伸,老弱畜的体质也越来越弱,为了夜间牲畜棚里能暖和些,我们要不断地续些干松的新苇子,这就要到一两里地外的河边低洼地去割。备好镰刀绳子,穿着毡嘎达(毡靴),丫步杆儿(步行)踏着没膝深的雪一步步来到河边,芦苇被雪埋着,只露出两尺高的苇稍,镰刀必须伸到雪里才能割到芦苇根部,半天才割下一小把。王大堃是个急性子,挥着镰刀一通猛割,走出雪地一看,毡嘎达上被镰刀割出一道道口子,多玄那!好在毡靴厚,没被割透,否则不堪设想。割了大半天,把一堆堆苇子捆好背回来,准备傍晚垫圈。包日乎大嫂招呼我们该饮牲口了,可井口已经被冰冻成一个小洞,连帆布桶都放不进去,需要把冰刨开打水。天寒地冻的,戴上手套抓不住镐头。不戴吧,手又冻得生疼。我们包的谢强兴,比我小两三岁,估计在北京也没干过活儿,拿起镐头东一下西一下的,只刨下几个冰渣,扔下镐头两手放到嘴边,一边哈着气一边冲着我说:“刨不动,这家伙咋整?”我接过镐头,试着用过去在建筑工地刨冻土的方法,对准一个点,一镐一镐不停地刨,越刨越深,哗啦一下子,一大块冰被震开了,包日乎大嫂赞许的笑了。用这个方法轮流刨,很快井台刨平,井口打开,完成了牲口饮水。
        德木其格家的小孩活泼可爱,开始对我们这些叔叔还有些认生,总是抓着妈妈的衣襟,躲在妈妈的身后,偷偷看着我们。包日乎大嫂和我们一起干活时,孩子总象小尾巴一样跟在后边,时间久了,孩子渐渐与我们没有了陌生感,时常跑到我们蒙古包里来玩,语言不通没法交流,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做这做那。一开始,我们几个猜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从留着短发,活泼好动,拽着狗尾巴玩儿的性格,我们猜是男孩儿。可是每逢穿上一件新衣裳或新毡靴,会跑到我们这儿扭来扭去地展示,又像是女孩儿。由于不知道怎么问,所以不得其解。有一天,我们包的王正云从外边跑进来,挺神秘地告诉我们:“刚才我看见德木其格家的小孩是蹲着尿尿,一定是个女孩儿。”大家这才明确。有时我们拿出在总场供销社买的水果糖给她吃,有时我们做了饺子、肉饼也给她,她总是拿着跑回家,到妈妈面前显摆。孩子在我们包里呆久了,包日乎大嫂总是站在她家门前:“巴登格日勒,依日勒!”地叫她回家。我们才知道,小姑娘名字叫巴登格日勒。
        这一天早上,我们起来后看到旁边的蒙古包烟囱没有冒烟,牲畜圈前也没有包日乎大嫂的身影,正在寻思,就见大嫂拉着巴登格日勒匆匆来到我们包,把孩子往包里一放,指了指自己的头,一副痛苦的样子,没说什么就回去了。我们明白,是大嫂病了,让我们帮助照看孩子。我们留下一个人和孩子玩,其他人照常到棚圈干活儿。可巧,八中包的张子奋同学去分场场部路过我们包,他懂医术,是我们认可的赤脚医生。得知包日乎大嫂病了,让我们带着他去看看,大嫂穿着皮得勒躺在蒙古包里,也没生火。张子奋给她把了脉,试了体温,确定是感冒,又从我们包里找了药给她服下,我们还帮她生着了火,让她好好休息。到了傍晚,包日乎大嫂过来领孩子,看上去脸色好了许多,也有了笑容,我们这才放心,大嫂的病好转了。
        
        狗是好伙伴
        不记得哪天了,王正云从总场抱来一只小狗仔,可能刚断奶,圆滚滚的一身黄毛,十分可爱。因外边太冷,就在蒙古包角落铺了一小块毡子,算是它的地盘。每天小米粥,碎肉块儿的喂它,还教它到蒙古包外大小便。有了小狗,包里顿时热闹起来,除了睡觉时间,小狗总是找着你嬉闹,一口小牙,叼住你的手套帽子撕咬,不时汪汪汪奶声奶气的冲你叫几声。王正云请牧民给小狗取了个名字“布日格特”,蒙语意思是神鹰。小狗长得很快,我们养老弱畜的几个月就长得挺大了,它的住所也搬到蒙古包外,时常跟着德木其格家的大狗到处疯跑。这时候,又有一只流浪狗来到我们包,看那狗个头不小,黑灰色身子,四条腿颜色略浅,爪子几乎是白色的,如果耳朵再立起来,简直就像狼狗黑贝。这狗跟我们知青自来熟,给吃的吃,给喝的喝,毫不客气,一呆就不走了。白天与我们的小布日格特玩耍打闹,它在前边跑,逗着小狗在后边追,俨然是在教小狗学本领。远处来了生人,它冲出去咬,我们一喊它才回来。晚上卧在蒙古包边上的毡棚车下睡觉,夜里一有动静它也机警地站起来叫,真的把我们这里当家了。有一天牛倌牧民额尔道契尔来我们包,他的汉话说得不错,看见这条狗对我们说:“你们这条狗厉害呀,是一条善于跑的快狗。”我们问为什么?他接着说:“你们看,一般的狗只有两条前腿内侧挂着一个爪,后腿上没有。跑得快的狗两条后腿上也挂着爪。”我们叫过‘黑贝’狗一看,果然它四条腿上都有爪,我们原以为那是退化了的爪,挂在那儿没用,原来还与跑得快慢有关!额尔道契尔得知这是条流浪狗时说:“是条野狗啊,杀了吧!”我们哪里肯呢!我们想:如果是野狗,居无定所,而且怕人,怎么能只愿意在知青包住下呢?就这样,狗一直在我们包养着。直到后来我们要包畜群了,罕乌拉分场的知青李健来我们包,看到这狗便叫它:“希尼格,希尼格。”那狗又蹦又跳冲李健摇着尾巴。原来这是罕乌拉一家牧民的狗,名字叫希尼格。这家牧民是李健他们知青包的老师,两个蒙古包很近,希尼格整天在李健他们知青包呆着,原来这些日子这狗把我们包当成李健他们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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