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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呼伦马

发布: 2016-4-20 07:08 | 作者: 王正云



        那是1968年冬天,我们在草原上生活的第二年。
        在一次牧民会上,大家讨论给知青们分配坐骑,会议由分场长德木齐格主持,总场场长包福柱参加,我代表分场知青出席。分场准备开春给每位知青一匹马,共二十匹。老包要求给知青4一7岁的年轻而不太烈的马,因为知青的马术还不太好,怕摔坏了腿脚,並严格规定牧民不得骗知青而用老马换知青的马。会上四大马群的马倌共同商讨出十九匹马,我一一记下特点及马在谁的群里。而在讨论第二十匹马时,会场吵起来了。我的蒙语不够好,于是悄悄问老包出什么事了,老包说在纠勒木德马群里有一匹马的分配上闹大矛盾了,纠勒木德想给他大哥——蒙医色布扎布留着,但额尔道其坚决要这匹马,两人互不相让。牧民们不好偏袒哪一方,德木齐格也不好偏向弟弟纠日木德。我问老包,什么马值得他们这样抢,老包说是一匹年轻的红色烈马,一匹好马。
        看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我悄悄对老包说,给知青好不好?老包说马是好马,但性情太烈,怕你们知青骑不了,摔坏了人。我说我骑,老包说你敢吗?我说:不怕,我一定能驯服它。老包用蒙语向到会的牧民说了这个意思,问大家是否同意。牧民们说给毛主席身边来的知青骑,我们完全同意。额尔道其和纠勒木德也同意,只要不让对方得到就行。于是这匹马也被定为知青坐骑中的一匹了。后来好多人都说这匹马的性情太烈,还说可以用别的好马跟我换。我说:我不但要骑它,还要让它成为我的好朋友。
        第二天,我和德木齐格骑马到北边四大马群所在草场去实地看马。到了马群后,每个马群的马倌把自己的马群圈过来,套出每匹定给知青的马。马倌们的马术和套马技术真好。我到每一匹马跟前,仔细观察,详细记下马的特点及所在马群。当记到占布拉的马群时,马王占布拉不屑动杆子套马,只是用套马杆指给我看,中距离观察后我把四匹马写下来。最后轮到纠日木德的马群,共有七匹定给知青的马在这马群里。马倌们套了六匹后就不套了。我问老德,共十九匹马,还有一匹呢?纠日木德笑着说那匹马不好套,你远远地看看吧。说完他骑马冲进了马群,用套马杆赶出一匹红色金鬃的马来,这马看到我在对面想观察它,一扭头向远处雪地跑去,只见一溜白烟,转眼不见踪影。我知道这一定是那匹烈马了,果然不好惹 ……
        自从在马群看过了那匹红色的烈马后,它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我既喜爱、又担心,不知自己能否驾驭得了它,可如果退回给马群另换一匹还真舍不得。换给别的知青又怕摔坏人,最终下了决心,就是条龙我也要骑住它。于是我找到一开始就驯过它的年轻马倌明珠。据明珠说,这马一开始很不好驯,爱尥蹶子,但它很聪明。明珠骑一个多月后,把它放回群里让它休息一段时间。后来,场部的蒙医色布扎布因为下乡给牧民看病,跑的路多,让纠日木德给弄匹好马。纠日木德就把这匹马给大夫骑了一夏天。这时正赶上白音温都尔分场有的牧民也该分配坐骑了,有一位当过骑兵的牧民叫额尔道其,相中了这匹烈马,想把它分到自己的手中,纠日木德则想给大哥留着。因此额尔道其不服,说马是集体的,不是你纠日木德家的。纠日木德也有脾气,说:给谁都行就是不给你。此事闹得德木齐格也很为难,于是这匹呼伦马就成了知青的马。
        三月下旬的一天,天气晴朗,虽然雪还没化,但也不象寒冬时节那么冷了。正好德木齐格分场长有事要到去马群,于是我们午后到了分场北边二十多里远的马倌住的蒙古包。喝完了奶茶,德木其格提出到要抓我的那匹呼伦马。纠勒木德说:不太好套。老德说:大家都去,一起套它。马倌们说:好吧,让北京来的知青看看我们的套马技术。我和德场长及马倌们纷纷上马往马群所在的一片山坡地走去。这时纠勒木德已把他放牧的马群圈到了一起。此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太阳开始西下,白雪皑皑,天晴气爽,微风拂面。我怀着紧张、不安、好奇,又有些期待的复杂心情和老德并马站在离马群不远处,等待着套马开始。
        据色布扎布大夫讲:这匹烈马是匹难得的好马,不然人们也不会因为它干仗。此马烈性,但它认主人,一但认了主人轻易不让生人骑。还有几“硬”,即嚼口硬,跑起来不容易勒住;腰硬,想骑它,自己的屁股要硬;腿硬,上山下水如走平地;肚子硬,勒肚带时它会运气,你以为勒紧了,准备骑乘时,它才吐出这口气,这样马肚带就松了,在骑乘时容易转鞍子,要挨摔的。我心想,好小子,你还有这一手儿,以后系肚带时得用招,破你的气功。
        没过多久,只听一阵马嘶声从远处传来,我抬头一看,从另一个方向飞快地跑来一匹马,正是呼伦马。只见它迎着西照日光,脖子上的鬃毛飘舞,如金丝一般,四个黑蹄上白色的蹄毛和雪一样,浑身红毛被阳光一照如同红缎子,象一阵团红旋风一样飞回了马群。这时只听占布拉用蒙语向几个马倌说了些什么。老德说:占布拉在给他们布置战术,不能再让它跑离马群。原来如此!
        这时马倌们六个人在外围堵截,小桑布和明珠两个年青马倌一左一右同时冲向马群中央的呼伦马,两根套马杆同时甩向了呼伦马。只见呼伦马一歪头躲过了桑布的套马杆套绳,却没躲过明珠的套马杆,套马绳一下子套在了呼伦马的脖子上。呼伦马大怒,一声嘶鸣,后腿人立而起,不等明珠做下一个动作,两只前蹄狠狠地刨向脖子上的套马杆,只听咔嚓一声,套马杆断了一节。我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儿了。还没等呼伦马开跑,小桑布一甩杆也套住了马头,然后迅速把身体从马鞍上退到鞍后,坐在了自己那匹杆子马的背上,杆子马四蹄蹬地站住了,前腿直、后腿半蹲,配合马倌用力拉住了红马。我刚要松口气,只听桑布叫了一声,然后套马杆脱手了。德木其格说,这马果然力气大 …… 话音未落,只见呼伦马撒腿就跑,脖子上掛着明珠的半截套马杆和绳索及桑布的整根套马杆。正在这时,小白依拉眼急手快,一甩杆子,准确地套在了呼伦马的头和脖子最上面的部位,刚要用力拉,呼伦马后腿直立,又要砸套马杆,不等它前腿开刨,纠勒木德的套马杆从另一边又套在了马脖子上。这时双杆同时用力,总算套住了这匹烈马。只见它嘶吼咆哮,四蹄乱跳,但终是敌不过两大套马高手。蹦跶了好一阵,呼伦马有点累了,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两个大鼻孔喷着白气,直打响鼻。我想起来当初看马时,马倌们不愿意套它,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这时候,德木其格让我把小白走马的马笼头取下来,只留下马嚼子。我拿着马笼头走向呼伦马,准备给它戴上笼头牵回去。我走到它前面,刚伸出手准备给它上笼头时,呼伦马一声嘶吼,人立而起,两只茶碗大的蹄子冲我的脑袋就砸了下来,幸亏那两个马倌用力拉住了它,我往后一闪,马蹄在雪地上刨出了两个深坑,呼伦马两只铜铃般的大眼睛瞪着我,直打响鼻。我试着两次上笼头,都没成功,唉,真不知这是虎还是马,我是没招儿了。
        两个马倌紧拽着套马杆坐在自己的杆子马后腰上,牢牢拽着呼伦马,我试着戴了几次马笼头,都没戴上。这时德木齐格让他二哥占布拉帮忙。占布拉是大家公认的马王,征服烈马很有一套。我也想看看他用什么办法给呼伦马戴上笼头。只见马王轻巧地从他的坐骑上跳下来, 把自己的马笼头交给德木齐格牵着,迈着蒙古牧民特有步伐,晃着上身,脚步沉稳地走了过来,身上散发着一股威势。他接过了我手中的马笼头,走到了呼伦马的头前,只见呼伦马一声嘶鸣,一扬头又要人立而起。这时占布拉一声:嘿! 说也怪,呼伦马两只大眼瞪着看了看马王,可能是被马王的气势镇住了,竟然老实地放下了前 蹄,打了一个响鼻,不再掙扎了。占布拉把手中的马笼头一举,呼伦马乖乖地把咀伸进了笼头,让占布拉给它戴上了笼头,扣好了皮扣,这当中呼伦马居然没有闹脾气。占布拉牵好笼头,小白依拉和纠日木德先后把各自的套马杆摘了下来,占布拉又把桑布的套马杆和明珠的半截套马杆摘了下来,牵着马走了几步,然后把马缰绳递给 我。我从心底里佩服马王,果然厉害,使这样的烈马驯服,真不容易。我向马倌们道谢,並向明珠致歉,因为他的套马杆折断了。 明珠嘿嘿一笑,说了一句:哈麻勿怪(没关系)。我心里好感动,心胸开阔的牧民兄弟真好。
        我牵着呼伦马,可能是马王的威风还镇着它,它老实地跟着我。我和德木齐格策马马向马倌们住的蒙古包驰去。到了包跟前,老德让我把小白走马栓上马绊子,绊住马的两条前腿和一条后腿。这样马既能在雪地上吃草和雪,又不至于跑远了,明天早上就可以找回来骑乘。我问老德:呼伦马怎么办?老德说:拴在勒勒车上,让它收收草包肚子,饿一夜,明天脾气就不会太烈了。我有些不忍,老德说:没事儿,刚从群里抓回来的马都要让它饿一饿。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马倌们也都回来了,拴好了各自的坐骑,一起进了蒙古包。我问老德:他们的马不放吗?老德说:他们的马也都是刚从群里抓回来的,拴一夜没事儿。他还告诉我,马倌们各自有六匹固定的坐骑,还可以骑乘不孕的骒马,到了夏天还可以驯生个子马骑。我知道,马倌骑马是很耗马力的。这时,分场给马倌们派的陶高沁(炊事员)温德尔喇嘛已经烧好了奶茶,做好了羊肉煮面条儿。夜深了,大家都困了,温德尔喇嘛拿出了几张大羊皮被子。我和老德、明珠、桑布等盖上皮被子睡觉,临睡前我还特意出去看了看马。小白马在附近雪地上吃草,呼伦马还拴在勒勒车上。
        我们一觉睡到了天明。我出去找小白走马,只见雪地上一趟马蹄子印蜿蜒地伸向雪地的远方,目力所及,哪儿还有小白马的影子呀!它肯定回家吃干草去了,把我晾在了马倌的宿营地。我可怎么回去呀!这时一声嘶鸣声响起,我回头一看,拴在勒勒车上的呼伦马冲着昨天马群的方向仰头长嘶,声音洪亮,真如虎啸龙吟一般。只见它四蹄乱踏,直打响鼻,全身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红缎子般的光辉,脖子上的黄色鬃毛象金丝一般。老德说:你就骑你的红马回去吧!
        我原打算把马牵回去调教好再骑,现在就骑它心里还真没底,毕竟骑烈马的功夫还不行。怕老德笑话,我只好硬着头皮说:好吧!我解下了马笼头,给它戴上了马嚼子,鞴上了马鞍子,还真给面子,呼伦马没发脾气。我给马紧肚带时,想到它会运气使肚子硬着,这样肚带是假紧,骑上后容易转鞍子,人要挨摔的。所以我在把肚带勒紧了后,没有马上上扣,而是左手垫着肚带扣,右手紧着肚带不撒开,跟它耗时间。过了一会儿,呼伦马吐气时肚子一下子回收,没等它二次运气,我猛地使劲一紧肚带,勒了个结实,只见红马的肚子勒出了一道凹槽沟。我心说:到底破了你的运气功。看我准备上马,老德不放心地说:你先别骑,别看它现在老实,那是装的。虽然经过一冬天,它的体力下降了,又拴了一夜没吃草,但是它还是不会心甘情愿让人骑的。说完,他回头叫马倌明珠先骑骑它。因为明珠驯生个子时骑过它,所以很痛快地答应了。明珠牵着呼伦马走到离蒙古包远一点的雪地上,一手抓紧马嚼子,一手扳鞍,左脚纫蹬,利索地腾身上马。刚坐在马鞍子上,只听呼伦马一声怒吼,两只前蹄人立而起,后腿一用力腾空而起,在雪地上尥开了蹶子。只见雪雾飞扬,呼伦马上下腾跃,明珠好象坐在一只小船上,在大浪里上下起伏。我双手都紧张得出了汗,真替明珠担心。再看明珠,身体好象贴在了马上,任凭烈马暴跳,就是不掉下来。我暗暗数着,呼伦马尥了三十多个蹶子。只见明珠用手中的马鞭子照马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三鞭子,呼伦马一声嘶吼,撒开四蹄,向对面的小山坡冲去 ……
        我站在蒙古包前,只见飞奔的呼伦马馱着明珠,蹄声踏踏,雪地上升起一溜白烟 …… 跑出去二里地左右,明珠掉转马头,阳光下的呼伦马象一团火球飞奔 而来。到了跟前,明珠说:好了。我刚要上马,老德不放心地说:我再骑一下。他接过了缰绳,腾身上了马,刚要催马奔驰,只见 呼伦马头一低,又尥开了蹶子。德木齐格也当过马倌,马上的功夫也很棒,呼伦马又尥了十几个蹶子,挨了一马鞭子,这才放开四蹄奔驰了一里多地。老德骑着它跑了回来,跳下红马,说:真是匹好马,经过了一冬天,又饿了一晚上,还这样有体力。如果到开春后吃饱了青草,绝不会这样轻易地服从主人。我接过了马缰绳,牵着它走了几步,只见呼伦马深深地呼了几口长气,便没事一样了。我用手拍了拍马脖子,又在它耳根处挠了几下,这时呼伦马用它那两只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並用它那两只大鼻孔闻了闻我的手,看来它已开始认我了。我高兴又心疼地用轻轻抚摸着它刚才被马鞭子打过的屁股。呼伦马又闻了闻我,並用它的大脑袋蹭了蹭我,好聪明的马儿! 旁边的老德和明珠看得都笑了:这匹红马找到了好主人了。和他们道别后,我小心翼翼纫蹬上马,呼伦马这次没闹脾气也没尥蹶子。我骑好了,轻轻地说了声:啾!呼伦马顺从地迈开了四蹄,驮着我稳稳地向回家的路上走去。 
        我与呼伦马的友谊,就从这一刻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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