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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今天》杂志的出版与发行(《今天》资料附言)

发布: 2015-11-05 17:09 | 作者: 鄂复明



        一
        1980年《今天》被停刊前数月,东四14条76号破旧的“编辑部”小屋不再如往日般熙来攘往,只剩下芒克在留守,接待不时流窜到这里来察看动静的旧友新朋。北岛依旧骑着自行车四九城的跑去编排下一期的稿子,我则是利用下班后到晚饭前的两、三个小时,来油印一、两版《今天》杂志。这时,我们已经购置了手摇速印机,效率和质量大为提高,只是在装订和发行时才招呼大家来干上几天。我慢条斯理地摇着机器,芒克在一旁帮我添放纸张和整理印好的页面,有客人来时,除去吸烟也不停下手中的活计。盛夏已然过去,秋意渐浓,某日,《四·五论坛》的孙大光风风火火地跑来,坐定,吸烟,沉闷不语。良久,迸出一句:“你们要印到什么时候?”我随口答道:“印到不需要自己印时为止”,恍然间我又回到了两年前还在草原上放羊时那地老天荒的日子。芒克听后傻笑了两声,孙大光却是愕然,怅然,随后辞去。这与《今天》的生存息息相关的工作,对于那些政治活动家们,或许只是他们宏大设想中的某一初期阶段。
        几十年后,我依然为使用“出版、发行”这样奢侈的字眼而自惭形秽,《今天》如同那些世代渴望得到土地的清贫农夫,他们拼着气力在贫瘠荒地开垦出几块薄田,把用汗水换就的果实拿到市场——在那个时代,甚至连“市场”这个词也是奢侈的,农民们蜷缩在城镇街巷的偏僻角落,用并非是多余的自产换些零钱花。《今天》第一期(创刊号)则是在更为凶险的境况下完成的,我未曾参与,无从描述,仅能凭着生活在“同一块天空”下的心理来揣测。我到《今天》时,“坚冰已经打破,航路已经开通,道路已经指明……”,我们这些后来者再也无缘领略“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情。
        自我成年后十数年来,在政治凶涛云谲波诡的时代,伴随我孤寂的牧羊生涯唯有读书。为了让众多的阅读者不再感到饥渴,头脑中也曾闪过对于出版工作的憧憬;介入《今天》之后,居然可以亲自把同代人的作品印给喜欢她的读者看,于此则别有一番感受。《今天》沙龙主人赵南在他那首著名的诗歌《给你》中,有这样的诗句:
        
        ……冬夭,十一月/寒冷把我驱赶到你面前 /你用灰色的墙壁拥抱了我 /并用灰色的眼睛对我说出/——纯洁、友爱、希望 /你低声对我说/——点起一堆篝火吧 /让孩子们不再感到寒冷 /我的心融化了 /不由自主地在墙上 /写下一堆堆红色的火。
        时值1979年春季,距《今天》问世不过三、四个月,以我们年届三十的阅历,都太清楚自己“在狭缝中生存”的境地。

        
       某民刊成员油印和刻蜡版场景
        
        二
        《今天》最初使用的是原始的“手刻蜡版、手推油印”方式,一直持续到第二期。但凡是参与过第二期印制的朋友们,哪怕仅仅身临其境,留给他们的印象是终生难忘的。时至今日,《今天》第二期拿在手中,依然能感受到版面的精美与特色,那风格迥异的手刻字体与插图;扉页上,张岚(已故)的摄影作品“秋之魂”,全部使用人工洗印的照片,在书刊出版史上是否有过先例?上千幅照片的洗印工作是由黄锐和张郁萍(《今天》成员,三里屯照相馆职工)完成的;创刊号上的木刻《卷烟的清洁工》以及第四期上的《梦幻曲》,由于作品的制作难度,只能由作者马德升独自一人去完成……我与那些为《今天》刻写蜡版的朋友们从未见过面,仅仅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听北岛讲过其中有陈凯歌的妹妹陈凯燕。但我手中的墨辊成千上万次的碾过他们刻写精美的版面,留下一页页同样精美清晰的印张。有时因操作失当致使蜡版断裂,很快便会送来补刻的新版。刻写蜡板所得的回报是赠阅一本《今天》杂志。 

           
     
        76号那一间半十二、三平米的斗室,两张单人床铺撤去被褥,权当工作台案,第二期4万多8开印张的油印、折页及装订等全部的手工劳动,都是在这里完成的。由芒克来协调,来自各行各业的文学爱好者、大专院校的学生、待业的青年,从年长的返城知青(如我辈)到十几岁的高中毕业生(当年的黑大春),成为这无偿劳作的主力,《今天》编辑部的部分成员和作者们却因其动手能力所限,反倒被芒克斥退在一旁去发挥他们的特长:为正在干活儿的朋友们深入浅出的讲解当代文学的来龙去脉。这狭仄的空间,既是紧张有序的手工作坊,又是高水准的文学知识讲堂。我在里间屋推动墨辊的同时受此聆教,从对当代文学流派一无所知,逐渐的使我以往经典文学的阅读得以衔接和扩展。
        我印象极深:《今天》成员李鸿桂(东单三条儿童医院护士)和尹蕾(鼓楼中医院护士),带来她们护校的同学(记得有协和医院的胡洁、戴敏)来到76号,或许是刚刚下夜班,还来不及去补足睡眠,那铺满床板的书页,在她们灵巧的双手上如蝴蝶般翻飞,很快便集成一册《今天》,交给旁边力气大的男性,使用普通的订书器,以全身的重量,将书订压入厚厚的册页,然后用裁剪相纸的大号裁刀,同样费力地切齐参差的边缘,再交给她们包装上漂亮的《今天》封面,那书脊用手捋得坚挺平直……来自全国各地慕名而至的造访者,也为此热烈的氛围所感染,不由自主地添加进去,似乎忘却了来此的初衷。那二十来个繁忙的日日夜夜,是《今天》初创最红火的时期。
        《今天》的一切劳务都是无偿的,惟独纸张必须购买。第二期4万多张纸摞起来有两、三米高,不可能如某些传言是芒克从他工作的造纸厂“顺”来的,芒克此时为办《今天》已经长期旷工,哪敢再去招惹是非?况且熟知芒克的朋友们都知道,他在小事上反倒谨行慎言,公交车票还在5分、1角的年月(同时也是流行画假月票,“百日蹭车无事故”的年代),他偶尔出行,上车便循章购票,否则如坐针毡。我是在第二期开始发售后才接手《今天》的事务管理,“征订启事”刚刚刊出,订阅款项陆续入账后,我的财务记录上只有200余元(主要还是用于封面)的借款偿还,第二期资金是如何筹集的已无从知晓。《今天》在很长的时期内,都是靠大伙凑钱办事,包括午间那顿简陋的“工作餐”,也是在座的倾其所有,去买些廉价的主食,就着白开水,仅仅充饥而已。如果恰逢北岛到来,他那小钱包内却总能拿出些善款,请大伙到胡同口外的小吃店喝上一碗廉价的豆泡汤,芒克与朋友们挤坐在桌旁等待时,嘲笑着北岛把小钱包凑到眼镜前翻找粮票的“老葛朗台”形象……那些素面朝天的女职工和女学生,她们未曾赶上讲求穿着打扮的消费时代,将自己菲薄的生活费用或实习津贴剩余的那点零嘴钱也都拿出来奉献给了《今天》。那年月,囊中羞涩者可以毫无愧色地享用,如果有钱舍不得拿出则要累及声誉了。

          
   芒克与友人1979年摄于76号墙垛即将倾圮的《今天》编辑部小屋前
        
        在回忆《今天》的旧文中,我曾写过对76号的往事始终难以摆脱某种世俗的愧疚,三十余年来我一直刻意地避开那条破旧的胡同,直到2012年夏,河南大学的李建立先生来京寻访76号旧址,迷失在陌生的京城胡同网中,我才不得不从家中赶去。大杂院内静悄悄的,我将他引领到那间业已翻盖的小屋前,便悄悄退回到街门外等待,生怕再来惊扰邻居们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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