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溼婆

发布: 2015-6-18 16:43 | 作者: 顏忠賢



        一如他以前一直以為溼婆是一種跳艷舞的女神那種錯誤而不曾恐懼的荒謬絕倫,從來不知祂竟然是那麼殺那麼毀滅性地凶殘,以前的他不知道如何想像那古代鑄鐵舊銅像身形肢解般地盤旋成曲度歪歪斜斜的圓銅環中,是一種宇宙觀洞口的隱瞞隱喻,一種摧毀殺戳無數又成住壞空地循環業障地重新打造的自相矛盾,又善又惡,既生既死。 
        最後就不免跟著陷入某種一如自虐自殘般的愚行,陷入了那種瘋狂,那種撞入彷彿捕蠅草放大數萬倍陷阱之中的瘋狂,在那即使長出了複眼羽翅疾飛也逃不掉的飛行,註定在沈迷於花蕊花心一如快轉畫面中瞬間長大盤旋入雲的華麗美絶之中,即使以為可以逃離但是就必然殉葬在那種「毀滅人類然後才能拯救人類」的末世福音,頭。
        那畢竟是一件在瑜珈中心遇到的難以描述的心事,淡淡的、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在某個很吃力的動作時,他老會想起了身上很多刺青也會戴很多叮叮噹噹怪東西的那個女人。因為,有一段時光,她也是都上下午的課,每次都在害羞邊緣的最後一排,一如他的忐忑不安,一如她老出現都在他旁邊位子的那段時光的怪異,偶然與巧合、冥冥的意外中的更多失意,
        她長得那麼細膩,五官清秀端正,身體勻稱沒有一點贅肉,像一隻弧度皎好的梅花鹿,馴良溫和地甜美,甚至有種教養極深地氣質及其過人體貼的客氣,但是,不知為何,她每回穿衣服的模樣卻完全迴異,顏色斑斑駁駁地鮮豔而出奇地誇張,像某種難以描述的布花紋飾充斥民族風的更詭異版本。她的身上總是繁殖出某種花鳥蟲獸的墜飾很多,桃木鑄鐡生銹老派金屬雕刻極端惹眼但是也極端好看。一如怒放的花卉蕊心瓣膜,紅橙黃綠藍靛紫的飽滿色澤,獸紋蟲身鏤空雕花種種駁雜近乎逼真的形貌長滿了她那弧度優雅身子角落的迷離之中,有的在彎曲如新月的耳環,有的在腕身令人惻隱的多環手環,小腿尾端足弓微上缘的腳環,徬徨而迂迴曲折,彷彿古代建築屋脊簷側交阯燒細節充滿的天兵天將祥獸祥禽的小陶塑瓷雕的栩栩如生,每個角落的光影氤氳閃爍而必然華麗而炫目,甚至,她還穿鼻環,肚臍環,肉身剌入了更深的神秘莫測,更裡頭還有費解的洞口掩埋入的什麼細微抽走的針孔大小的幽微。
        那麼繁複的刺青,在那麼多部位,肩膀弧度繞過的背胛,落入的凹陷虎口,小腿部末端的形,刺了許許多多不明獸身的臉孔,斑斕閃爍、眼睛瞳孔彷彿放光流瀉,所以即使在瑜珈動作那麼緩慢近乎停歇的姿態中,仍然是丰姿綽約有韻,彷彿一動身子就像一個擅長妖術蠱惑人心邊疆少數民族少女的妖嬈、或就是一個活生生的藏教密宗菩薩般充滿神通地懾人,甚至那麼有意無意所穿戴諸多不明大大小小的全身隨身法器般的墜飾搖晃閃現,對常常在旁邊也遲緩進入同一姿勢卻踉踉蹌蹌的他而言,身影婀娜多姿卻參差迷離,是那麼意外而近乎難以想像動人。甚至就像是京都最知名那老廟三十三間堂,千尊老觀音的某一尊意外出走風靡模樣,那般無以倫比的淒迷華麗。
        但是對他而言,更特殊的暗示的矛盾又反諷,竟然是這種種幽暗隱約的肉身殘影閃過,幻起幻滅的幻象卻是那麼性感,尤其她在他旁邊做某個艱難的瑜珈姿勢而汗流浹背時,那身上的刺青獸臉眼神潮解溼透地對他張望。
        一如她闖入了一個菩提樹下降生菩提樹下悟道菩提樹下圓寂般的修煉的汗流浹背的他的結界,用一種一如在某種意外的時差中不小心看到鄰人美女洗澡游泳的裸露出局部肉體弧度的罪惡感,尤其她已然那麼誘人但又那麼不自覺,蠻甜美地用依然天真爛漫的姿態窩心但恍神地討論起他的或她的人生太尋常不過的甚至有點雷同的煩惱,一如他們開始不經意地互相打量,
        但是在某一天的夢,,她的乳溝臀形長腿長髮是那麼地逼近,那麼地像是廣告某種少女為了逞強偷穿性感內衣化濃妝而被當成已然長大熟透近乎不可能的美人的逼人。就這樣,用一種少女卻変妖女的艷麗妖嬈變形,太逼近的誤解之中卻出現了另一種極強烈的誘惑,因為,她這闖入結界的少女是如此令他又害怕又迷戀到,使他老在睡前幻想她那瑜珈姿肉身而手淫到精液滿手,
        然而,這種夜半對她的性幻想拯救了他,因為那段時光本來他一直失眠,很忙很累到時間好像老在LAG,慢下來了但又一直有些不斷冒出的泡沫般的差錯,身體的老毛病持續地找回來,肩臂腰椎微痛,老陷入某種睡著了又沒睡著的恍恍惚惚,不明的房間裡老聽到的雜音般怪怪的什麼,但是卻只有在手淫後因之的幸福及其疲憊,才能安然入睡。
        而且,更病態的是,在那意淫她才能入睡的時光的更早之前,他老依賴看著那一部部最精心講究的新電影重拍出的舊偵探劇的另一種疲憊入睡的,那是令人迷惑而迷人的種種死亡,他因死亡所陷入的的所有繁複老文明細節都充斥在更推理劇式的懸疑及其疑難雜症,一如唯一遺失的是戒指在犯罪現場是倫敦的某貴族高官的舊黃銅浴缸旁那牆角祕室裡有老教派的巫術祭壇後頭,玩弄的這些遠見總會失控的偵探們永遠那麼犬儒,那麼多疑,那麼缺乏某種接手麻煩的耐心,一如早期工業革命留下的辛酸和傲慢,一如侏儒或吉普賽人的把戲的異國情調式的猥瑣,一如書寫在老屋簷下粉筆字跡的不明數字所見証的什麼,或是一如屍體所穿,絨西裝外套上頭有河邊屠宰場的泥濘痕跡所沾滿鮮血或精液或不明體液的,那種種命案的老是充滿暴力或色情的令人疲憊不堪,才能令他可以安然入睡。
        即使夜夜暗中意淫,其實他始終跟她不熟,在課堂前後攀談過幾回,但是沒有多問更多,她的聲音充滿內疚的遲緩,使他有著雷同的忐忑,更久以後,病了之後還上瑜珈的她也故意避開病情,後來,他遇到過的她也只是輕輕帶過她還在化療,已然剃光頭,積水狀況還好,種種。
        他心中老是很不安,因為和她的交情不夠熟可以更進入,但是也不夠陌生到可以輕易離去,他還沒有提及他曾經對她的好感或甚至對她的性慾。
        因為他更害怕這種狀態、這種情緒、這種困於死亡的悲傷和同情而引發的進退兩難,而在更多妄念中的徒然與坦然之外。他的對她驀然而無心的性慾卻使他更內疚,像是冒犯或僭越了某種距離感中的善意,
        這種距離感,也老使他想起了她有一回跟他提過她小時候看過而看不太懂的福音戰士,年紀大了好像比較明白那裡頭的迂迴曲折「毀滅人類然後才能拯救人類」那種末世福音,頭的徒然與坦然,
        她說,她看了那種殘暴的殺戳現場的血肉模糊,卻只覺得好悲傷。這些少年們都好可憐,他們是這個時代的縮影。太超能力般聰慧而引發的暴戾永遠無法隱藏的無法無天,但是卻被封印在這麼平庸的不可能不誤解他們長大的世界。所以她真正的問題是我太喜歡那些福音戰士般的少年們,一如幻象般地始終同情並耽溺的那種狀態裡頭,或許她自己也是,也始終沒有長大,也太入戲到覺得這世界就是應該如此殘忍,無法逃離,無法無天地傷害,無法挽回,更無法療癒。
        他跟她說,福音戰士已經大概是他最後看到的日本巨大機器人漫畫了,那是某種他青春期最終端的烙印,有些故事或隱喻已然太過模糊了,過了那麼多年,但是他仍極印象深刻的,是那男主角性格深入的懦弱,遲緩,矮小,而老被欺負的太可憐。那女主角們的肉身穿上駕駛艙中緊身服的太性感,敏捷好強近乎潑辣地欺負他。其實裡頭種種,一如陰沈的科學家父親及其陰謀,EVA和使徒的修長機械人形的極速殺伐空襲對決,引發的衝擊近乎核爆的毀滅,都還更用力地涉入了更多用毀滅來救贖的種種末世神學或哲學上對死亡和的兩難詭辯,常常在快速的畫面翻轉炫目疾光的大爆炸中卻突然出現宗教古樂或交響曲的緩慢管弦樂,慢動作的畫面中所有的噴血殺伐都變得異常地艱澀疏離,死海文件圖籙一如外星文明降臨頒下石碑的啟示錄所啟動的末世預言,種種,都太燴炙人口太多年了。但是,他所最難忘的,仍然是那個死角般的角色,一種投影的最末端光影中的陰影。福音戰士幾乎是所有像他一般宅男的退到子宮般最深的胚胎原貌標本,心理學分析的樣本最完美雛形,一種完全不想長大也不會長大了的精神狀態,一個害羞而退縮的男孩原來的天真善良但卻毀滅了全世界的末日故事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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