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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睹1973年的2.19踩踏事件

发布: 2015-1-29 16:31 | 作者: 丁子江



        这是一间库房,里面躺着29具盖着白布的死尸。担任副排长的我带领着一个班轮流看护它们。时间是1973年2月20日,地点是一个叫云溪的地方。
        虽然看过不少死人,但从来没有在这么小的空间里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这是一个不平静的夜,外面人声嘈杂,仍然乱哄哄的,已经有好几次有人企图冲 进来抢尸。趁暂时的平息,我挨个审视那些死者,想发现有没有自己所认识的人。其中居然有七八个看起来身强力壮,还穿着国防绿军装的人,听一位工厂领导说, 他们里面有几个是刚从抗美援越战场上回来的原高炮兵,工程兵和铁道兵的退伍战士。唉,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这里了。再往下看,还有五六个同样是膀大腰圆 的民工,三四个少男,两三个少女,一个70多岁老太太,还有一些当地的老乡。
        到最后两具尸体,我不禁惊呆了,那是一对父女并排躺在那里,当爸爸三十来岁,女儿才两三岁。我不仅认识他们,而且还很熟悉,都是北京来的,正如俗话说: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当爸爸的身上穿着蓝色的夹克工装,脚下还蹬着那双熟悉的黄色翻毛大皮鞋;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衣裤,脚上的一只小鞋脱落。这个爸 爸是一名专业人员,来自北京的某化纤研究所,因为专业对口,他所在的单位整个都调到我们部队驻地边的一个保密工厂来支援三线建设。与此同时,我们部队也调 到了这个地区。正巧我一个卢姓同学的父母就是这个单位的,因此与他单位的不少人很熟,还同这个爸爸一块喝过酒。我经常看到他肩上骑着小女儿,满面春风地走 来走去,甚至我还抱过这个小女孩。记得她一见我的面就叫:“解放军嘟嘟,解放军嘟嘟!”那时的她正呀呀学语,把叔叔发成了嘟嘟。
        这个当爸爸在所里算是一个壮汉子,身材敦实而有力。然而他却没有保住女儿,也没有保住自己。
        这名爸爸与他的小女儿,还有其他那些人都死于一场不可思议的“灾难”。
        头天晚上,也就是1973年2月19日,这个巨大的建设工地,放了一场阿尔巴尼亚电影《他们也在战斗》。娱乐生活极端贫乏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拥挤在一个山谷里,最少有五六万之众。
        1970年代初期,关于电影流行一个顺口溜,什么中国的新闻简报,朝鲜的哭苦笑笑,罗马尼亚的莫名其妙,阿尔巴尼亚的打打闹闹。我们部队所驻扎的 地方,是一个正在兴建中,规模巨大的化纤工业企业,云集全国各地来的十余万各种工程人员,专业人员,纺织女工和民工队伍。平时在这里举行什么重大活动,总 要调集驻军来维持秩序。我所在的连队是警卫值班连队,几乎每次调动的都是我们。然而这次却没有动用部队。
        这个阿尔巴尼亚电影结尾得很突然,人们还没有感到情节展开,它就结束了。出乎意料的人们,呆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便在失望地叫骂中象爆炸一般,突然一踊而起,争先恐后向场外狂奔。
        这个临时放映场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长的通道,道两边是深深的排水沟,而路上一连有十几个大台阶,更糟糕的是路中间还放着不少成堆的砖头。当数万人象潮水 一样涌来时,那场景真是惊心动魄!那些复员军人和民工因身强力壮而冲在最前面,没想到前面有那么多的台阶,一些人便一下子摔倒在台阶下,后面的人收不住 脚,便一层一层地压上去......。一些没有摔倒继续向前冲的人,也没有想到前面有砖堆,便扑倒在那里,而后面的人又一层一层压上去......。那些往两边躲避的人们又掉进深深的排水沟,后面的人也是一层一层压下去......。当时的现场一片鬼哭狼嚎,惨不忍睹。
        我的脑海里闪现了当时的一个慢镜头:当健壮的爸爸肩上顶着小女儿,往外冲的时候,突然遇到台阶或砖堆,顿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在生命垂危的一刹那,他本能地想护住女儿,但已来不及了,无情的人潮从他和她的身上一波一波地践踏过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当爸爸的在想什么?不该,太不该犯这个永远没有机会纠正的错误。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情景,已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人们发现他们的时候,当爸爸的紧紧地保住自己心爱的小女儿。
        不久部队迅速赶到,进行抢救,奋力将受困的人们一层一层地拖出来,并将近二百名重伤者用匆匆调来的几十辆卡车拉到工地医院,因情况太紧迫再加 上军人们没有经验,伤员几乎都是扔上车去的,而那些当时自己还能动的,就顾不上了。组建不久的医院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势,一下子乱了套,设备和医护人员 都严重缺乏。于是医生只能抢救可能可以救活的,而那些并没有完全死去或奄奄一息的人便扔在一边不管了。有的伤员家属跪着乞求医生护士,但一点用也没有,在 这种情况下,谁都没有办法......。
        正是因为怕引起骚动,我的那个排便被调来担任警卫。
        这个事件的教训太多了,它看起来是偶发的,但却是当时总体大环境和具体小环境共同造成的恶果;也是一个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都极度贫乏社会的必然产物。
        一直到现在,那对北京父女的影子仍然在我的眼前闪现。那女孩,如果她还活着,也许是医生、学者、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当然也早该当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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