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 | 下一篇

火的故事

发布: 2014-6-05 17:24 | 作者: 孟庆瑞



        一场吞噬了六十九条年轻生命的山火,没有处理任何人,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却也成就了一些人的人生转机。
        四连战士小X是那场大火中侥幸逃生的一员。他的个子很小,只有一米五几,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还像个小娃娃,胆子也像小孩儿似的。
        那天,他们两个排接到连长的命令,在副指导员杜恒昌和现役军人L副连长的带领下,分乘两台55胶 轮拖拉机赶赴火场。当他们赶到一个山沟时,就看到一百多米远的山坡上四五里地宽的火头抖动着几十米长的火舌,发出慑人魂魄的呼啸声,在狂风的催动下迎面扑 来。他听到杜恒昌大喊着:“赶快下车!往山头跑!”车上的战士们被肆虐舔噬着没膝深野草的大火吓坏了,惊呆在车上,这时拖拉机突然熄火了,战士们才如梦初 醒,纷纷跳下拖拉机,刹那间,高高的火舌已经伸到了拖拉机的上空,先跳下车的的人们拼命地往山头上跑去,后跳下车的人们却纷纷倒在被烈火燃烧抽成真空的草 地上,窒息昏倒的人们身上的衣服立即就燃烧起来了。
        小X个 子小,被拼命跳车逃窜的人们挤来挤去,根本跳不下去,他看到跳下车的人都倒在地上,吓得再也不敢往下跳了,赶紧把带来打火用的麻袋披在身上,心惊胆颤的趴 在滚烫的铁皮斗车里,这时他觉得有一个人抢下披在身上的麻袋,披在那人自己的身上,又趴在他的身上。他听着耳边轰隆轰隆咆哮的烈火声,衣裤被滚烫的斗车烧 得直冒烟,他想动动身子,可是身上的人把他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他觉得那几分钟可怕的经历就像被扔进了炼狱。大火总算过去了,等压在身上的人站起来后, 他才从车厢上爬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遍地的尸体,站在他旁边的人正是他的班长。他感到腿上、肚子上、手掌上和脸上火辣辣的,低头一看手掌上被烫起好几个水 泡,撩起被烧糊了的衣服,肚子上红红的一片,卷起裤腿看,腿上也是红红的。
        他心有余悸地逃回到连里,才知道有六十几个战士被烧死 了。第二天,他和十几名被烧伤的战士一块儿被到了师部医院,经过简单治疗后,又分别被送到锡林浩特和呼和浩特的医院。一个月多后,他回到四连,听说那个趴 在他身上,拿他当垫子的班长被树成了救人英雄,说是为了不让大火烧到小X,舍生忘死的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小X,而他的手上也被烧了两个水泡。几个月后,这个班长入了党并提升为副连长。小X满腹怨气的和人们讲出了那天的事情,传到连里后,指导员找到他,警告他不许乱说乱道,不能给灭火典型抹黑,真不知是谁在给“英雄”这个称号抹黑。
        四连L副 连长是个现役军人,他也是劫后余生的。只是他的逃生经历有些不光彩,同是那天打火的指挥员,杜恒昌牺牲在火场上,而他面对熊熊烈火,撒开腿儿自顾自的逃回 连部,他怕大火烧着衣服,一口气跑了十多里地,边跑边脱衣裤,跑到连部北面的耕地时,他的身上只剩下一条裤衩了,这种临阵脱逃的行为却使他因祸得福,从基 层连队调到了团部机关。
        我们连面粉加工班的一个呼市女战士打火时把手烧伤了,有两根手指粘连了,本来可以手术治疗,她却坚持不做手术,回到连里后,很快就以此为由调回呼市了。回到呼市后,她做了个门诊手术就把手指恢复原样了。
        另一个呼市女战士小Q手上烧了个燎泡,后来为此被提升为副连长。
        铁匠炉的小铁匠LY被烧伤后,经过医治回到连队就被安排到连部当通讯员,一年后,他考取了合肥的中国科技大学,现在成了博士,在天津大学教书,在他研究的领域里颇有建树。
        有时我在想,这场夺去了几十条风华正茂的生命的草原荒 火,它给那些已逝人的亲属带来了无法忘却的悲伤,给那些鼠胆之人带来了恐惧,给那些朝夕与共的战友们带来了永远的怀念,也给一些人带来了改变了人生轨迹的 天赐良机,而他(她)们却寂寞地长眠在莽莽的草原上,与草原上的风霜雨雪为伍,与草原上的畜群为伴。白天感受着蓝天、白云、艳阳的温馨,夜晚与深邃星空中 的繁星遥望畅谈。然而,这一切到底给人们留下些什么呢?
        后来,我又参加过好多次打火,有时是坐着汽车追踪火场,有时是在团部电厂,有时是在G副连长的宿舍,有时是在已经扑灭草原大火的草甸子上搜索余火,其中不乏种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险情和让人回味无穷的趣事。
        
        (三)
        有一天,我发现在三连(原白音温杜尔分场)东北方大山 里飘起一片烟云,团首长调动了一辆解放车,由我带领工副连的十名战士和基建连的十名战士组成灭火队赶赴火场。汽车开出五六十里地,到达东乌旗的一片草滩上 时,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顺着风势烧过来的火头,汽车这时却陷进了春天翻浆的泥地里,我只好带着六个战士向火场奔去,其他的人则留下拼命的抢救汽车。等我们跑 到火场前,鼓着山火的东北风突然转成了西南风,山火掉转头烧了回去,火势一下就减弱了。我们挥着扫帚沿着火线像扫地似的慢慢走着,很快就把十来里地的山火 扑灭了。这时,我们远远地看到从东边开过来几辆解放汽车,到了近前一看,车上的人也都穿着狗屎黄的兵团战士军装,互相一问候,得知他们是六师的兵团战士, 他们说是一个劈雷打到迷马钎子上,打出的火花燃着了干草,引起了这场烧了一百多里地的大火。燃烧了一天多的草原野火因为风向的转变,最终就这样被我们七个 人轻轻松松的扑灭了。等我们干干净净的转回汽车抛锚的草甸子时,汽车刚好拱出泥地,挖车的人们带着满头满身的泥土,正在疲惫不堪的躺在草地上喘着粗气。
        过了几天,白银华的草滩上又着了一场大火,当人们赶到火场时,风停了,天上还下起了毛毛细雨,很快大火就被扑灭在几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
        不曾想,天放晴后,焦黑的火场里又冒起了一条条烟柱,我们又赶紧驱车奔向火场。到了那里一看,几十平方公里的焦灰地里,到处都是高高的烟柱,更有数不清的袅袅青烟,我这才体会到什么叫“死灰复燃”。面对这样的火情,我们只好各自为战,每人负责清灭一个地域里的灰烬。
        太阳照射在空旷的大火烧过的原野上,空气干燥得使人鼻 子里火辣辣的,嗓子眼儿里就像着了火似的,连唾液都挤不出来,我带的一壶水一会儿就喝光了。就在人们忍受着干渴的煎熬时,我忽然在一片苇子地里发现了一小 汪水,就一头扎进水里喝了起来,水真甜啊!喝饱了之后才看到水面上满满的漂着一层马粪和牛粪,脸上和嘴上沾满了粪渣子。嗓子不干了,我就扯着嗓门向大家 喊:“这里有水,快来喝水吧!”人们恶狼似的扑了过来,几十个人扎在水坑边,像畜群似的畅饮着,没有一个人在意水坑里漂浮的粪渣,有的人喝饱了之后,转了 一圈又返回来喝了第二起儿。这次打火,我们没有打到一点儿明火,只是清灭了无数的烟柱,但是却实实在在地体会了一把上甘岭的“干苦”。
        那时,团部经常会放映一些革命电影,有一天放映《英雄儿女》,G副 连长闷好炉火就看电影去了。等我们回到宿舍时,发现他的宿舍里着起火来,原来是炉子里的火没压住,着起来后引燃了旁边的苇席隔段。正在大家拼命扑打宿舍里 的火焰和抢救物资时,有两个赤峰战士想把放在窗台下的一个枪箱子从窗户扔出去,谁知枪箱子死沉死沉的,怎么也搭不起来,G副连长站在窗户外面焦急地喊道:“快搬呀!那是一箱手榴弹!”结果那两个战士一下子就把这箱手榴弹从一人高的窗口远远地扔了出去!这大概就是一个人潜能的迸发吧。由此之后,我就深知人的潜在能力是无法估量的,在某种情况下,它甚至具有原子能般的威力!
        说来很奇怪,在兵团的几年里,我经过很多次打火,似乎 成为了一种嗜好,但凡发生火情,我几乎都能感觉到,而且基本上都能参加打火。不论出现什么险情,我从没有产生过畏惧,反而更加体验到一种经历刺激的兴奋。 对于我来讲,只有一次真正对生命形成了威胁,使我在一瞬间产生了极度的恐惧,但那次却并不是面对炽烈的火焰,而是它所肆虐的火灾现场。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人们都钻在暖和的被窝里,沉醉在 稀奇古怪的梦乡里。我忽然被一阵叫喊声惊醒了,马上披上棉衣跑出宿舍顺着声音跑到走廊北边的窗户往外张望,看到电厂的窗户外窜出一股股黑烟和长长的火苗。 我赶紧跑回宿舍,麻溜地穿上衣裤,抓起劈斧,帽子都没来得及戴就跑到院子里,一边吹着哨子,一边喊着:“弟兄们快起来!电厂着火啦!打火去呀!”听到每个 宿舍里都传出了战士们骚动的声音,我就跑向电厂。
        到了电厂一看,电厂的机房里已经是一片火海了,好在电 厂的墙壁都是四壁落地的虎皮墙,火势还没有蔓延到其它房屋,看情况机房里的火是无法救了,我想阻断火势蔓延到其它房屋,就顺着电厂北墙的雪堆爬上了房顶, 在南边的房顶上掀开十几块瓦片,企图用劈斧砍断房上的椽子和席芭,以期阻止火势蔓延。谁知刚砍断几根椽子,电厂那哥特教堂般立陡立陡的房顶使我脚下一滑, 接着整个人就顺着陡坡滑落下去。我像一只壁虎似的四肢紧贴在溜滑的瓦片上,十个手指死死地抠着房瓦上的凸出点,但是仍然止不住下滑的势头。电厂的房顶有十 多米高,西北风刮来的积雪把房屋西北面完全湮没了,可是东面和南面的墙下却没有一点积雪,如果掉下去,十冬腊月天非把人摔得半死不可,几秒钟后,我的手突 然抠住了一个圪塄,我就像在浪涛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拼尽全力地抠住了这个圪塄,滑落终于停止了,我偷眼往下看了一眼,双脚已经到了房顶的边沿,再后 来,我用手指一点点的抠着瓦片上的凸起部位,慢慢地爬回了房顶。
        就在滑落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只有对摔下去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望,以及一种本能的、拼尽全力的用十指抠住任何凸起物的动作,这大概也是人的潜能的一种迸发吧!
        回到宿舍,我只觉得自己的两只耳朵硬邦邦的,吓得我赶 紧跑到院子里,抓了两把雪慢慢地揉起耳朵,耳朵好容易软和了,又开始火辣辣的疼了起来。早上起床后就觉得两只耳朵特不得劲,一照镜子,两只耳朵黑紫黑紫 的,胖得像两个大蒲扇。这对儿黑胖的耳朵,过了四五天才消了肿,又开始脱皮,黑皮脱掉后,两只耳朵又变成黑红花斑的颜色,过了半个多月才恢复了耳朵原来的 模样。
        三十五年前,我们的老杜和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兵团战士 在乌珠穆沁草原上被一场山火吞噬了年轻的生命,还有很多兵团战士被烧伤或烧成残废。今天,我们这些还健在的人们,请不要忘记他(她)们,因为他(她)们的 生命最终是与“火”这个万物生命之源融为了一体,对他(她)们的怀念,对“火”的爱与恨,对“火”给以我们的诸多感受,对“火”给予我们的种种历练,我 想,这些感受与历练对于我们的余生应该有一些新的启示吧。
        (本文写于2007年8月下乡四十周年前夕,修改于2008年10月)
        

33/3<123


View My St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