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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的故事

发布: 2014-6-05 17:24 | 作者: 孟庆瑞



    孟庆瑞:原北京男八中老初二(67届)学生,是1967年全国第一批自愿报名去内蒙草原插队(后来改为军垦兵团)10余年的北京老知青。有学者在“草原知青:中国现存的较高道德群体”一文中,曾提到:知青孟庆瑞回城后不要一分钱地一次次帮助朋友盖房修房……。作家老鬼在其成名作长篇小说《血色青春》中所提到的那场造成69名知青盲目牺牲的草原大火就发生在孟庆瑞那个连,他是整个事件的亲历见证者。

         (一)
        记得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美术馆的一次画展上,我看到一 幅名为《延安灯火》的油画,画面上一簇簇闪亮的火把从宝塔山蜿蜒到延河边,聚集到山下的一片火把照耀着一方天空,想来是寓意着革命的火种必将成燎原之势照 亮灾难深重的旧中国。举着火把的的陕北老乡和红军战士们饱经风霜的脸庞在金黄色火焰的照耀下,闪现出一种神圣的光彩和一种坚毅的神情。油画特有的色彩魅力 使这幅画深深的印记在我的脑海中,那壮观的在漫漫黑夜中飘动的火把,更叫我心中涌动起一种对“火”的感动。
        火,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类带来了文明、科学和进步。它使人类从茹毛饮血的野蛮社会进化到如今的文明社会,它使人类利用火的力量铸造出铜器、铁器直至蒸汽机,从而使人类征服自然的能力发展到一个神话般的境地。
        火,在历史的长河中也给人类带来无数的灾难。它使人类 制造出兵器用于自相残杀;它加速了大工业的迅猛发展,使人类赖以生存的这颗星球上的自然生态遭到了毁灭性的摧残;它使人类最终发现了原子、核子,从而制造 出足以毁灭整个人类的核武器,使人类社会的生存安全面临着极大的挑战;它肆意的焚毁大片的森林、草原、田园和城市,并夺去难以计数的生命。
        火,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东西,它让人激动、振奋,它又让人悲痛、绝望。
        我在乌珠穆沁草原生活的十二年中,对于火,真是有一种爱之不已恨之切肤的感受。
        到牧场的第一个冬天,因为牛羊粪和柴禾极其匮乏,每天只能用一两簸箕牛羊粪烧一点热茶,做一锅小米粥,维持着生命必需的热量。在其他的时间里则必须去拼命的劳作,以此唤发出体内的热能,溶化冻成冰砣的毡疙瘩,保持身上仅存的一点儿温度,以熬过那漫长的寒冬。
        组建生产建设兵团后,在寒风凛冽的严冬,为了御寒,我们会为把偷来一根做房柁的大木头或电线杆劈开烧火取暖而沾沾自喜。我们学会了用喷灯煮饺子,用砖头浸泡柴油放在土炉子里烧火取暖。这时的火,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它给我们带来了生存的希望和生活的喜悦。
        对于我们这些经过游牧生活和兵团生活的人来说,在草原游牧生活中抗拒狂虐的白毛风的经历,使我们得益非浅。而舍生忘死扑灭草原大火的经历,勇猛扑打连队房屋火灾的经历,给我们留下的则是不可磨灭的记忆,铭刻下永远的哀伤。
        我第一次打火是在1971年3月底兵团初建时。那时我们刚刚交了羊群,43团(原白银华公社)的大苇塘着起了大火,在那里我曾经在放马时赶回过一千多匹马。
        那天我正好路过团部,遇到已经调到六连的台日木分场知青老熊,听他说白银华苇塘着火了,我就穿着毡疙瘩和皮得勒跟着老熊和几个新来的兵团战士一起从团部“丫步杆”向火场赶去。这时宝日格斯台牧场已经改编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45团,团部设在牧场总场场部所在地。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孰不知,在草原上望“火”也能 跑死人啊。我们从下午四五点钟出发走到天擦黑时,还只能望见远处跳动着的火光。开始时我还和他们兴致勃勃地东侃西侃,走出十多里地,脚上的毡疙瘩就好像灌 满了铅似的,衬衣被汗水浸透后紧紧地裹在身上,皮得勒就像是一个两百斤的大麻包压在身上,死死地坠着疲乏的身子。一个战士好心地劝我抽一颗烟,说是抽烟能 提神和解乏,我一连抽了三颗烟,乏没解了眼皮却说什么也睁不开了,看来烟也能醉人。只好坐到地上歇一阵,再咬紧牙关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向火光走去。好不容 易看到了远远的苇塘边上隐约的人影,却又晕晕乎乎地走不动了,只好再歇歇。最终这次打火我只是远远地看见了火,没等走到火场,人们已经把火扑灭了,我们只 好坐上从火场返回的拖拉机悻悻地回到团部。据说在这次大火中我们白音温杜尔分场的“老转”曾英勇的在烈火中翻滚,用身体扑压凶猛的火焰,万幸的是他没有被 烧伤,大概是穿着皮得勒的原因吧。
        四月初,我被调到团部工副业连铁匠炉任班长。
        四月中旬的一天中午,又是在白银华草原上,一个兵团战士无知的把没有熄灭的烟头扔到洒满汽油的草地上,一场草原大火烧了起来。这次我有了经验,只穿着工作服、胶鞋,扛着大扫帚,和萨楞其其格、哈森其其格一起带领着几十名兵团战士顺着团部西面的大车道连跑带颠地奔向火场。
        我们赶到距团部十里远一棵树的西南边时,看到了从北面咆哮而来的火头。火头有十多里宽,草原上浓烟滚滚,火舌贴着地面无情的吞噬着枯草,在火头的后面留下了大片黑色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气,离火场一百多米的地方就能感到一股股的热浪扑面而来。
        人们一看到烈火就一窝蜂的冲了上去,这时火头正好烧到大车道前,这条大车道有十多米宽,看到火头像无数条火蛇似的在大车道前盘桓着,无法越过这条寸草不生的大车道。我心想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利用这个有利的地形扑灭火头,就带着LP、小D几 个战士跑到火头前用大扫帚拼命的扑打起来,火头前灼热的烈焰疯狂地迎面扑来,耳边是呼呼的火声,眼前是毒蛇般的火焰,正在我闷着头奋力扑打火舌的时候,一 阵狂风刮来,贴在地面上的火蛇就像被关在瓶子里的恶魔钻出了魔瓶似的,突然伸长了数倍,火蛇一舔到大车道南边的枯草,立即就在大车道南边的草原上燃起了一 片火海,我一下子就置身在火海之中了,周围是熊熊的烈火,我听到一种“噼噼啪啪”的声音,顾不得去想这是什么声响,一边喊着让LP他们冲过大火到被火烧过的焦土地上去,一边摒住呼吸闷头冲过了炽烈的火墙。冲到被大火烧过的焦土地上时,脚下的灰烬热得烫脚,眼前焦黑的土地上还冒着阵阵浓烟,浓烟弥漫的原野上看不到一个人影,LP他们几个战士哪去了呢?我喊了几声也没有动静,情急之下我追上火头又冲到火头的前面,那面也是空无一人,我只好再一次闯回焦土地上。这时我看到在火场东面的边缘有很多人影在晃动,急忙赶了过去。到了那里看到萨楞其其格、哈森其其格、LP、老R和小D等一大群工副业连的战士都完整无缺的在扑打着火场边沿的火舌,防止大火向东蔓延。
        这时我才看到两只手的手背上烧起了几个大燎泡,我跑到LP身边正想问他怎么跑过来的,他却抢先问我:“你的脸、脸上怎么起了好、好几个燎泡呀?”我用手一摸才发现脸上的燎泡已经流出汁液了,想想可能是刚才被火燎的,顾不上回答他的问话,我还是催问他们是怎么跑到这里的,老R笑着说:“我们一看到那里的火太猛了,就没有跟着你过去,跑到火场边上碰到班长她们,就和她们一块儿打起火了。”我心里说:“亏得家伙们挺鬼,不然的话也得跟我似的被烧一家伙呢。”
        我们几十个人顺着火场边沿一路向南扑打下去,这时火头 已经不见了踪影,前面进入了山地,山头上草很稀疏,野火烧到那里火势减弱了很多,人们拖着扫帚就能把山火扑灭。山坳里的树木被大火燎过之后都变得黑呼呼的 了,树冠上刚生出的树叶还在冒着微弱的火苗,树林中的腐叶上冒着缕缕青烟。
        天已经黑了下来,再往前已经看不到火焰了,只能看到在南方远远的天际上还泛着一片红光。
        大概是野火烧到山上,因为山头上只有一些碎石,大火在附近的山上就自然地熄灭了,天际中的红光大概就是大火从山林中烧过去,在远处草原上燃烧的地方,火场估计已经蔓延到二三十里地以外了,再追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吹起哨子,把人们招呼到一起,清点了一下人数,问了 问每个人同来的战士是不是都在,有没有受伤的。结果还好,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被烧伤。这时我们才发现不知不觉的跑出了十多里地,这是什么地方啊?站在 山坡上,我和萨楞其其格、哈森其其格研究了半天也搞不清具体的方位,想到我们是从北边一路打火过来的,大家就决定先下山原路往回走,刚一下山坡,我突然觉 得这里的山势很熟悉,仔细一琢磨,应该是那年我在尼玛阿爸家下包放牛时,那两头牤牛打架的地方,再细细看看,绝对没错。这就好办了,我马上向大家指出了回 团部的方向,让萨楞其其格她们在前面带着战士们走,我带着LP几个男战士断后,十点多钟我们几十个人顺利地回到了团部。
        这时的团部仍然人影憧憧,我们跑到团部食堂,桌子上的 笸箩里装着满满的烙饼,饭盆里是热气腾腾的米粥,我们顾不上先回连部,就在团部食堂里吃了起来。吃饱肚子回到连部,胡指导员正站在连部门口焦急地转来转 去,看到我们回来了,就操着一口山西话问情况,知道战士们都安全返回了,他松了口气,让大家赶紧回去休息。这时团部的通讯员跑来通知让工副连再出动一些人 坐卡车去火场,我拿起大扫帚又要上车。指导员听LP说我被烧伤了,一把把我拽了回来,说到:“你赶紧去卫生队包扎一下,现在不能再去打火了!”我只好到团部卫生队进行处理。卫生队的卫生员小H是 锡林浩特战士,个子矮矮的,长得像一个洋娃娃似的,她用清水给我洗了洗沾满草灰的手和脸,然后在水泡上涂满了红药水,又用纱布把手和脸包扎起来。第二天我 再去卫生队换药,解开头上的纱布时,人们都笑了起来,原来我的脸上黑一块儿红一块儿的像是一个大花脸。为了防止破伤风,要打几天青霉素,结果被锡林浩特一 个姓杨的女战士打了一针,我的一条腿僵直了整整一天,后来几天换成小H打针,一点都不疼。看到缠在满头满脸和两只手上的绷带,总算体会了一把《英雄儿女》中王成的感觉。
        这场大火一直蔓延到坝前,那里的解放军守备五师出动了 上千名官兵,在第二天下午终于把山火扑灭了。之后的几天中我和尹汉章、李景荣几个“盲流”聊起打火的事情,他们说打草原野火时不能硬打,牧民们经常是骑着 马,带上水、干粮和扫帚,或者三人一群两人一伙地顺着风势扑打火场边沿上的火,或者干脆就独自一人跑到火场周围的山头上等着,山火烧到牧草稀疏的山头上很 容易扑灭。牧民们绝对不会顶风打火,如果风势大,火头宽,牧草高,就必须先点燃一片草场给自己烧出一块儿避开火头的安全地带,以免伤亡。
        野兽和牲畜在草原山火前,各有各的逃避和求生方式。田鼠和地阳会钻进它们的地下巢穴里躲避山火,野兔、狍子、鹿、草原狼和一些鸟雀本能的顺着火势奔逃,往 往在精疲力竭后被山火烧死。据说有一年草原发生特大野火,火场中的畜群损失严重,羊群挤成一堆地被整群整群的被烧死,马群顺着风拼命奔逃,可是疾风鼓着山 火很快就追上了狂奔的马群,只有一些逃到山头上的马匹得以幸免于难。平时呆头呆脑的牛群却会在熊熊烈焰前发起牛脾气,一头撞过火头,和我一样跑到了野火烧 过的焦土地上,所以牛群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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