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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韶華舊樂

发布: 2011-9-29 21:14 | 作者: 常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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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起來,我在音樂學院最愛上的課,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不是和聲、對位、曲式、配器四大件,也不是中外音樂史、音樂美學等主科課程,竟是屬於副科的鋼琴課。
        家裏原有一台古老的德國鋼琴,老到上面還有放燭台的架子,但象牙貼皮的琴鍵,看上去依然整潔悅目。為了學習和聲,我曾對著教程自學彈奏。現在可好了,音樂學院的鋼琴老師們,正在那兒敞開手臂,笑臉相迎。
        在音樂學院,鋼琴共同課教研室的老師們是一個極其特殊的群體。她們擔負著除鋼琴糸以外所有糸學生的鋼琴教學。我統計了一下,這些老師們均具有如下幾個特點:第一,都是音樂學院鋼琴專業畢業;第二,都曾有過成為鋼琴家的夢想;第三,這夢想都破滅了;第四,都把夢想破滅後遺存的激情,一古腦儿傾注到學生身上。不管你是指揮糸的還是作曲糸的,不管是學提琴的還是學二胡的,統統要訓練成鋼琴家。
        這些老師們,尤以教學嚴肅認真而名聞遐邇。一次,指揮糸邵恩同學上鋼琴課,大概因為昨晚熬夜用功,忽然感到面白氣弱、一陣眩暈。任課的李老師連忙扶他躺下,涼水浸濕手帕,敷在他的額頭。過了一會兒,邵恩覺得好多了,才繼續上課。結果事後被傳成:李老師上鋼琴課把邵恩上昏過去了,冷水潑醒,醒來接著上。
        為我指定的鋼琴老師名叫梁美,個子不高,肩披外套,挾著琴譜,走路風急風快,一激動臉就紅。笑容開心绽放,但一般不大愛笑,嘴角一動就算笑了。
        第一次見面,梁老師打量打量分配給她的這幾個年紀和水平都參差不齊的學生,說:“行了,往後你們幾個就交給我了。”讓我心裏一哆嗦。
        中國古代音律學上有“三分損益法”之說。梁老師的教學方式,其實也可以稱之為“損益教學法”。簡言之,就是在損你的過程中讓你受益。她模仿你的缺點,學得特別誇張,無比難看,以此使你明白。隨時打壓你的自滿情緒,讓你甭指望誇獎,這堂課只要不挨批,就應該感到幸諨。久而久之,我們做學生的也習慣了,甚至不骂还不行了。同學老戴,有一回課後樂呵呵對我說:“今天梁老師又損了我一通兒。”言下,相當地受用,渾身舒坦。
        還別說,梁老師的“損益教學法”很見成效。老戴,年近三十才學琴,手指軟似面條,走在琴鍵上慢條斯理、一搖三晃。經過梁老師的高壓調教,蹬彈跑跳,利索多了。老修,指端粗大,碩如肥腸,彈一個音,必定擦響鄰旁的音,天生是為了彈奏現代不協和音樂才來到人間的。可他特別喜愛輕盈美麗的樂曲。他的琴房在鋼琴糸辦公室旁邊。一天午後,鋼琴糸師生開會。他則在琴房裏練習靈巧生動的鋼琴變奏曲《夜鶯》,只聽鋼琴糸糸主任周廣仁先生在隔壁揚聲問道:“那是誰呀,還不過來開會!”一時傳為美談。
        我呢,偏愛氣勢輝煌的作品,上來先唬住再說。見別人彈什麼宏偉壯麗的,難度大的,就想彈。梁老師總說我“好高騖遠,貪多嚼不爛”,還說我彈得“海得都沒邊兒了,怎麼這麼灰土狼煙,飛沙走石的”!
        她知道我彈得不怎麼樣,可學習刻苦,對鋼琴滿懷熾熱的愛,有時也就允許我自選一、二曲目,但要報請她批准。
        學年期末考試,我大膽冒進,准備彈鋼琴協奏曲《黃河》的第二樂章。幾番央告,梁老師勉強同意。同時聲明:你砸到台上,我可不管!
        凡至期末,功課多,作業重,要應付的考試科目也多。練琴的時間明顯減少。梁老師立刻就覺察到了。幾次回課,都不滿意。
        離考試只有兩個星期的一天,梁老師通知我,要單獨加課,地點就在共同課大教室。那兒也將是考場所在地,擺著兩架三角鋼琴。
        梁老師比我還先到教室。譜架上攤開的樂譜,標著些記號,那是要警示我注意的。她讓我先彈音階。考試時要臨時抽號,抽到哪個音階,就考哪個。
        我彈得不好。踩著階梯急速向上,下來時卻三步並作兩步,連滾帶爬就下來了。然後是巴赫的一首賦格。那最是要命,四個各行其是的聲部,如同經緯縝密、花紋繁綺的織體,一個線頭斷了,連接都不知從哪兒接起。我彈得結結巴巴,比第一次視奏好不了多少。梁老師的臉色愈發讓我不敢看了。
        最後,梁老師說,彈彈你的《黃河》吧。我說還不太熟,剛把譜子摸下來。我開始彈,自己也覺得蠢笨,活像在冰上邁不開蹄子的老牛。梁老師叫我停下。她真動氣了,問我:你天天怎麼練琴的?就彈成這樣,怎麼考試!
        我無言以對。她三下兩下收起譜子,摔上門就出去了。
        我無精打采地坐在鋼琴前,不知如何是好。撥拉兩下琴,停下,又撥拉兩下,再隨手即興來一段符合我此時心情的傷感而抒情的旋律,讓自己放松放松。我忽然感到有些異樣,起身走到門邊,推開門向樓道裏看。
        梁老師還站在樓道裏,正略低下頭,傾聽教室裏面的動靜。見我出來,她也有些不知所措,嘴角一動,但很快恢復了鎮定,問我:“你就是這麼練琴的?”見我不吱聲,她狠狠扔下一句:“那你就這麼練吧!”說完,蹬蹬蹬順著樓道走了。曾經染過,但很長時間沒顧上再染的頭髮,髮渦像一朵灰白的大花,隨著步子一震一震的。
        以後,隨著年歲漸長,每當我想起梁老師走遠的样子,就忍不住想掉眼淚。老師對我們實在太好了!
        考試那天,梁老師也坐在考試老師中間。我沒有讓她過於失望。我特邀指揮糸王諾文同學在另一架鋼琴上為我協奏。諾文的手指細長,如十根筷子。無論我快拉慢抻,他都能烘托著我。我自覺滿意,以為彈出了黃河波涛寬緩湧動的意境。
        有同學就去問梁老師,是不是彈出了一片片黃河水浪花兒?
        梁老師笑了,說:“吹得比彈得好!”
        同學們聚會,聊起來,一致同意:當初咱們這幾塊料,真夠梁老師費心的。
        梁老師後來移居香港,授琴課學。有一年,她帶著她在香港的學生來考音樂學院鋼琴糸。師生們又見面了。我們請老師飲宴,相約將每個人這些年出版的學術著作呈獻給她。我的長篇小說沒敢讓老師看,獻上了譯作《維瓦爾蒂傳》和《薩蒂鋼琴曲選》。她笑得合不攏嘴,說:“你們現在都成了教授,可在我眼裏還都是孩子。”她取出送給我們的小禮物,每人一個:一只黑身白鍵、三角鋼琴形的樂譜夾,供練琴時使用。
        說來愧對師長。老師們好不容易把學生招進音樂學糸,自然對之寄予期望。糸裏分派老師任班主任,關照我們的學習和生活。受雨果司湯達的引誘,我學過兩句法語,因此入學考試的外語語種是法語。糸裏便專門安排嚴安思老師——她是嚴文井先生的女兒——和曾經留學法國的鋼琴糸教授洪士珪先生輔導我學法語。可我這沒良心的,卻與音樂學漸行漸遠。個中緣故,除了我已移情寫作之外,還另有原因。
        早年,父親致信徐悲鴻先生,願從他學畫。徐先生復了長信,勸父親來中央美院做西方美術史論的研究。至於習畫,可隨時去他在美院的繪畫工作室觀摩研討。父親聽從了徐先生的召喚。家中至今還藏著父親的習作。在其中一幅碳筆素描上,有徐先生的一行小字:“畫得慢一些。”那是畫到中途,父親為什麼事起身離去,徐先生走過看到後,寫下的批語。徐先生謝世,父親習畫也就中輟了。究竟是美術史糸的人,職有另專,加之運動迭起、世事磋砣、歲月湮漶,繪畫之志,竟未能遂願。
        人之一世,當做想做之事。我不願重復父親的遺憾。對我而言,音樂學很了不起。作為記錄音樂史的史官,作為音樂與受眾之間的信使,音樂學必不可少。然而擺弄文字,比起音樂學來,能帶給我更大的歡樂。寫作之餘,親近活生生的音樂,演奏之,聆賞之,比從理論上去研究音樂,似乎更合我的心意。
        是的,說一千道一萬,歡樂,方是人生至崇目的。這孩童盡知的道理,如生一般淺顯,如死一般深刻。我甚至從音樂裏找到一位偉大的同謀:老貝,貝多芬。他的九部交響樂,是他一生苦苦思索的足印。最後一部合唱交響樂,我曾就其涵意遍詰周圍的音樂人士。終曲的合唱樂章,自有席勒的詩歌為防護欄,故無人解得離譜;而前三個純器樂的樂章,則又無人解得靠譜。以我的品度,老貝描繪人類的征戰殺伐,譏謔人類彼此喋喋不休的歧見紛爭和劍拔弩張的威脅叫囂,惋歎——他一反常規,將行板樂章與快板樂章互換位置,其秘密即在讓結構服從表達的順序——人類精神流離失所地隨波漂泊之後,在第四樂章中,傾盡失聰殘軀的生命,謳歌萬類所共求的、為博愛大同唯一立足之基的“歡樂”,呼籲人類別爭別打了,何必那麼互相過不去,既然都是為“歡樂”才來到人間走一遭,那就在“歡樂”中友愛擁抱吧!這是他的徹悟,可視之為他臨終前對人類最後的忠告。
        老貝相當於咱們中國乾隆、嘉慶年間的人。據統計,至今在這地球上,或這兒或那兒,每天總奏響著他的音樂。如果要我點出西方文化史上十位真正永垂不朽的藝術家,老貝一定在我前五個手指之內。不過,從目前為止的情況來看,人類還沒打算聽他的話,恐怕永遠也不會了。當然,這並不妨礙某個個人在其一生中追逐小小的歡樂。
        音樂學糸的老師們非常寬容,通情達理。這是那時音樂學院人的特色。我向時任副糸主任的于潤洋先生吐露了我內心的苦惱與掙扎。于先生皺皺眉頭,立刻就想通了,說:“總還是要畢業的吧。”
        於是,也就任我自由發展。
        作曲糸一位葉姓同學,行狀清高,思想活躍,訂閱了一份披著詩歌與文學外衣的持不同政見者的刊物《今天》。我倆一起在東四一帶一間寒冷的小平房裏,見到了“今天”詩人芒克。他垂詢並点撥了我們。
        閑聊中,曾和北島對了對時間地點。他說如果是的話,那應當在1979年的冬天。小平房在東四十四條七十六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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