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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号

发布: 2009-1-23 20:57 | 作者: 刘自立



       在一家饭店的角落里,透过我和朋友们喷出的烟雾,我竭力想看清楚她的面孔。

       推开饭店转动的圆门,我急急忙忙地追赶她的背影,黄昏已附在她身上。

       夜色很快遮住了神秘的黄昏。一轮明月向着这个城市里四处奔走的人们抬起了她高贵的头。

       我和她转过闹市的一角,走进故宫后的一条小巷,城墙好像就要阻拦住我们的去路,而在路灯的指引下,我和她又走进了一个溢满春色的花园。

       我并不喜欢这些娇柔的花,这些在夜里显得更加娇柔的花。我也同样不喜欢她在夜里如此娇柔。她一言不发地和我并行,和我一样,似乎她也在叹息、在犹疑。我多想看请她的身影和面容啊,可是,夜色不允许我这样做。

       我们走过了一条假山中的小路,她回过头来对我说:“这小路可真安静,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走这条小路的情景吗?”

       “记得,我不会忘记。”我对她说。

       “你懊悔了吗?”

       “没有……你呢?”

       她回避了我的问话,在小路上灵巧地跑着。

       是呵,我当然懂得她的话,她的话里包含着多少失望呵!我好像离她很远很远,她的背影像是一轮暗红色的光环,在下沉的太阳伴随下逐渐消失。我怕太阳会烧化她,不自禁地追了上去。

       忽然,我觉得这个花园像一条刚刚下沉的大船,迫近死亡的人们并未意识到危险,他们还在享受生活的乐趣。

       “没有,没有懊悔,我是至死不会懊悔的。”她急切地说。

       “死!?”我不禁低声重复。

       当她的脚步停了,死亡的阴影即刻倚在她的身上,这圣洁的死比青春显得更加堂皇。她的全部魅力就从这一点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打动我。我隐藏了对死亡的好奇,我绝不能向她讲。而且,我是崇拜陵墓的美的,陵墓上荡漾着生死两重光辉。我喜欢古迹,喜欢埃及的金字塔和卧在它旁边的古老而孤独的尼罗河。

       我问她:“生命是一个人的,还是两个人的?”

       “是一个人的,也是两个人的。”她说。

       “你的选择呢?”

       她笑了,不作回答。等了一会儿,她说:“你看,大海是群集的无数个浪头、可是,大海在宁静的时候又是多么孤独,多么单一啊!”

       我很高兴她谈到海。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可以和大海相比,那就是把城市淹没在黑暗中的夜空了。灯光像渔灯一样闪烁不定。在夜幕遮住太阳的时候,在一种特定的心境里,人们当然会像在睡梦里听到一曲音乐那样,想到海。

       “你喜欢孤零零地撒在汪洋大海上的那些小岛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她。在花园的湖畔,我看见湖水的波光为她披上了银装,月光被切成断带在水面上浮动,像一个女人搅动着自己的裙裾。

       我想起德彪西的“海”。

       夜鸟可能嫉妒地看出我的心思,在我们头上讨厌地叫着,似乎在炫耀自己的歌喉。鸟儿,这自然的宠儿,它们怎么可能和德彪西的音乐相比呢?我使劲儿地回味早上听过的加拿大铜管乐队美妙的、象征黎明的圆号的音流。

       我对在沉默中的她说:“你去听加拿大乐团的音乐会了吗?”

       “没有,他们演奏哪些作品?”

       “古典和现代的都有。”

       我看见她向湖里扔了一块石头,也许这不大的声响引起了我们关于音乐的话题。因为,正是那天晚上的音乐会把我和她连在一起。

       高耸的宫墙下面,堆放着建筑材料:大块的石头和地下管道。在堆积成小山似的建筑材料后面,坐着一些情侣。我喜欢这些在夜里显得冷漠而坚实的石头。在灰黑色的花园里,这些石头是白色的,像她那缺少血色的脸。

       “咱们坐到石头后面去吧?”

       “不,我喜欢坐在有缺口的墙上。”

       “为什么……”

       “波光会照到背后的花园里。”

       她在星月之中开始兴奋起来。我觉察到这样的笑容对于她将是多么短暂。

       夜像水面一样幽静。潮水隐藏在我们心里。不,我不属于她,我是属于那个冷冰冰的宇宙的,属于关于宇宙的几个冷冰冰的观念的。站在柔美的夜色里,我感到孤独,无可挽回的孤独。

       她面对着长长的湖水坐着,像一颗暗淡的、挂在银河边上的星。夜雾像一个裸体女人倾俯在突起的建筑物的轮廓上。她诱惑和揶揄这座古城,用垂在她面前的柳条遮注了自己的脸,古城也变得暧昧了。也许,石头在女人的面前会悄悄地展露生机。她忽然哼起了一支忧伤的歌曲,哼得这样低,却那么热情、恳切。无意中,我好像撕破了罩在她面孔上的轻纱,看见她殷红的嘴唇,在夜雾里湿润了。然而,歌声再一次把我和她相隔得很远很远,她的脸像滑过花丛中的幽暗的影子。她在歌声里阴郁地笑着,然后再接下去把那支歌子哼完。

       我们半卧在石头后面的青草地上。她的头发柔顺地垂着,我看见她头发上暗金色的发卡、缎带。一曲最微弱的音乐,在叹息声中结束了。

       我下意识地感到她的脸上好像流过去一条翻腾的火河,这条河蒙住了我的眼睛。她把腿放在我的腿上。我刚刚注意到她穿了一条从未穿过的裙子。她用双手缠住我的腰,我和她的脸依偎在一起,我吻了她。我真想看清楚她的面孔,可是,男人的热情使我茫然。她忧伤的眼睛不再看我,我看见她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好像是在大海之中呼救的渔人向迎接他的人挥动的手势。她的臂膀圆润光洁。

       “她是谁?什么时候闯进我的生活?她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闪烁不定的,像是一团火……”我骤然间被这莫明其妙的自问惊住了。于是,我向她说:“你是一个谜。”

       她笑了,——我默默地看着她,是我感觉她在笑。

       “你在端详我吗?只有死硬的雕像才叫人端详呢!” 

       “不,雕像在光影里也是活泼的。”

       我想起了她的照片,她的画像,我把她想象成一座石雕,完全是大理石的。她有女孩子们所有的一切。我懊悔,为什么初次见面时,我没能好好地观察她。也许,她就是昼夜交接的大海,她就是海中的孤屿,她是碧月,是丑陋的夜盗,是淫荡的夜雾,是狡猾的夜鸟……我用双臂缠住她的腰,在夜鸟的歌唱声里我感到她女性的线条在我胸膛里穿流不息。

       我真想再看看她的眼睛、眉毛和嘴唇。可是,无声的悲泣扭歪了她的脸。

       刮风了,风声也像一曲德彪西的音乐。风是一群倒塌的建筑的亡灵,风声里,幸福的悲泣模糊了她的脸。

       她是谁?

       我用全身的力气搂住她。

       这以后,很长的时间里,我不再看她的脸,不再寻找她神秘的眸子。我已经很自然地把过去、现在和未来凝聚在今晚这奇特的感觉之中。我不想看她模糊的泪眼;我回避了她用光彩和灵感组合的幻影;我不贪恋在这渺小的宇宙里,她那气象万千的姿色;我也不听她那迷人的低低的嗓声里震颤出来的情歌。

       我迷惑,而且神往,她,像是一座走过来的高山……我一个人满怀恐惧地行走在浊浪拍岸的广漠的沙滩上,我的眼前是自然的大海,又是人工穿凿的海滨楼阁。木栏上飞过海神的身影,传来她们的嘲笑。我奔忙着,躲避在大山的一块岩石下;我问天地,抑郁还将持续多久?!太阳惨淡的光线照在长廊的曲线上,她的欢笑和悲泣已被这长蛇一并锁闭了。

       钟已敲过子夜。漫长的夜是磨人的。我和她已融化成一堆冰冷的色彩,慌乱地涂抹在这个世界上。我自始至终相信她是白色的,是晶莹的。当然,冷若冰霜的塑像长此以往也要凋败。生活的节奏过于沉闷,终会引来炸雷一样的不和谐音。

       她对我说:“你怎么了,为什么沉默?”

       “不,我在想……”

       “想什么?”

       “想……”

       在宁静的月色里,她的神色变得异常光明。她的眼睛像是圆号明快的音流,她的嘴唇像浓郁的红葡萄酒,她的头发像玲珑的月光一样卷曲而秀美,她的笑声像海那样宽广和坦荡,她的情态像是赤道的黄昏。我第一次有幸看到的脸。这是我崇拜的那类女人的脸。可是,我又觉得她的脸和我在街上看到的别的女孩子的脸是一样的。是的,她就是她们之中的一个。

       她到底是谁?

       我要攻破这陌生的壁障。固然,我感到一路一夜的哀怨就要消散了,她快变成一个明朗的人了,我确信我喜欢的是明朗而不是灰暗。再过几个钟头,天就要亮了,她就会像一切少女一样去迎接光明,而把我和黑夜抛在后面。

       “天快亮了,”我提示她。

       “我喜欢黎明,圆号吹出来的黎明。”她说。

       “我喜欢夜晚,夜晚在召唤阳光,安排光明,排斥阴冷,驱赶倦怠。”我这样回答她。我虽然这样说,并且说得坚决,其实,谁都喜欢光明,我也盼着天亮,在阳光里,我可以看到我想看到的一个女人。

       原载《今天》第五期 署名:伊恕
       根据抄稿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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