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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筐诗选

发布: 2009-12-10 22:52 | 作者: 邰筐





36、我要勇敢地对生活说不


终于鼓足了勇气,我要
勇敢地对生活说不
当我清晨再次醒来,我对自己说
不能这样了,生活再也不能这样了
说完,我翻身下床
穿衣服、小便、洗刷、用早餐
然后机械地锁好房门,义无反顾地
再次投入了火热的生活


37、灯光


半夜难入睡,我常常站在窗前
看看小区里远远近近的居民楼,有多少个
窗口的灯还亮着------
那里面肯定有像我一样不睡的人
他们都是我黑夜里的同党,孤独地
熬着灵魂的药,抄写着医治头痛的偏方
我甚至想去一一敲响他们的房门
告诉他们:我们都是一伙的,都是黑夜的敌人
有几个窗口的灯次第灭了
意味着又有几个人被睡眠招安
有一两个窗口突然亮了几分钟,就重新陷入了黑暗
那肯定是有人在梦中被一泡热尿憋醒
我盯住那些窗口
我目睹着他们明明灭灭的过程
仿佛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38、逃跑的汉字


一些在轻盈地飞。另一些
也在飞
它们通体乌黑透明
在空气中,如一个个悬浮的墨点
它们在形体上和飞蛾很相似
但比飞蛾更小更灵巧
我脑海里刚刚蹦出抓一只的念头
它们已先从我手边溜走
它们在我的书房里翩舞
像迎风撒出的一片纸屑
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呢
这些天,窗子一直关着
屋子里除了书,还是书
实在没有滋生它们的沃土
它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从书房搜寻到阳台
我突然听到墙角传来
“嘀嗒、嘀嗒”的声响
那是空调压缩机滴下的水滴
溅在墙角的一堆书上
上面的一本已被水洇透了
——那是一本洛尔迦的诗集
我小心地揭开前面的两页
我一下子惊呆了
不知什么时候,纸上的字全都不见了
我看着这满屋子飞翔的黑色精灵
赶紧打开了窗户
它们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39、父亲


一日三餐,他酒不离口
四十年来好像一直醉着
母亲骂他是个老酒鬼
说他的身体里隐藏着一座酒厂
父亲话少,母亲话多
他常常在母亲的唠叨里
把一壶酒慢慢喝干
这些年父亲明显见老了
话也越来越少
他不再关心天气和粮食的价格
饮酒似乎是他惟一的生活
喝多了,就从墙上
取下那把老二胡
拉上一曲二泉映月
有一回老两口又吵架
我还听见母亲骂他不正经
说他年轻时和秧歌队的谁谁好过
他偶尔也会吹嘘自己
早年在生产队看青
亲手逮过一个偷牛的人
如今他给搞建筑的女婿
看工地,白天他除了睡觉
就是想着如何把工地上的废料
变成零钱再变成酒
一些夜晚
我会去陪他抽会儿烟
我们相对无言
只有两个烟头一闪一闪
然后各自熄灭
父亲站起身
去工地另一头转转
我就在夜色中走远


40、因果论


砍伐者拉着锯
最后锯伤了自己的影子
挖坑者挥着锹
最后弄断了自己的脚趾
告密者躲藏在人群里
一生被恐惧牢牢捏住了舌头
事情总是这样
过河的毁在水里
走路的毙于途中
——只有死神他步履如飞
——肩上扛着自己的尸体


41、都人士


彼都人士,狐裘不再
台笠缁撮不再,充耳琇实不再
地铁站,人如潮涌
已分不清,其中哪一滴
两千多年前曾是贵族
 
彼都人士,紫禁城还在
皇城根还在,天坛地坛还在
江山万里一册书
朝代如错别字,总是删了又删
改了又改
 
彼都人士,三宫六院不再
君君臣臣不再,黄马褂不再
科考制早就废除了,当年赶考的举子
如今全都混成了京漂,有的漂成了房产大鳄
有的漂成了IT精英,有的漂成了一号线上的乞丐
 
彼都人士,状元兮不再
榜眼兮不再,探花兮不再
平民时代无天子来呼,无船可上
中隐隐于市,一个个在写字楼空调间里埋名
只等着QQ里的美眉轻轻一唤,便奋身挤上网络的贼船


42、在珠海洗温泉浴

 
去掉衣服、帽子、丝巾、围脖、乳罩、鞋子、袜子
去掉假发套、假牙套和旅行必备的安全套
去掉那些虚假的讨好的矫饰的献媚的表情
去掉那看不见的面具和枷锁
只剩下有限的布条,遮掩着我们
功能日益退化的私处
其它该露的都露出来了
一群胖的瘦的臃肿的松垮的身体
旱鸭子一般滑进泉水的T型台
彼此展示着多余的赘肉重叠的肚皮隆起的小腹
展示着稀疏的腋毛茂密的胸毛深陷的乳沟
和下坠的乳房
浴场里没有思想者,浴场里只有肉体
一堆被标示为“男人”或“女人”的,会呼吸的肉
在温热的泉水里扑腾、扭动
欲望雾气般,从体内上升
羞耻感一点一点地被唤醒
我们的身体,已经被灵魂用得很旧了
如一件别人穿过的衣服,显得那么陌生
我们在一面大镜子面前,一遍遍地审视自己的身体
像碰见了数年前的父亲和母亲
中年的身体是脆弱的,简直不堪一击
我们最终在一个青春的胴体前,集体溃退
男女有别、各找各柜
依次换上了裤头,系上了乳罩,穿上了衣服、鞋袜
围上了丝巾、围脖,安上了假发套、假牙套
在内兜藏好安全套
最后相当严肃地,正了正头上的帽子
旋转门里,走出
一群编辑、作家、诗人、评论家、女教授、女博士、女记者
彼此颔首,莞尔一笑
很机械很惯性很优雅很矜持很绅士很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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