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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故乡到天涯》序言

发布: 2009-8-06 23:08 | 作者: 苏晓康



       郎郎终于离开普林斯顿,和他的洋太太开了一辆旧VOLVO,里面装着他写小说用的计算机,车顶上绑着他唯一值钱的新沙发,奔中西部去了,他一副下决心离群索居的样子,叫大家送他们时都有些心里酸酸的。他自己也说,我走了,你们少一个说书的,少个逗乐的。在普林斯顿的流亡生活里,能给所有人带来开心的,唯有这位装着一个机器心脏的「脱口秀」张郎郎。
       
       我是到普林斯顿大学才认识郎郎的,在此十多年前,我曾听一位中央美院毕业的朋友,把张郎郎当作一个怪物的故事讲给我听,这位朋友和张郎郎同班,都是学美术史的,说著名焦墨山水画大师张仃的儿子,「文革」中因为把江青在延安时的一些秘闻当故事说﹙看来天性好说故事﹚,被打成反革命,判了死刑,后来总算没给毙了,蹲了十年大狱。出狱后到香港做买卖去了,张郎郎什么时候成了作家,我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小说是一个中篇叫《老涛的故事》,讲一个著名剧作家的辛酸史,文笔来得老辣、俏皮。他在《九十年代》上发表的那些精彩的短篇,我是到海外才读到的。
      
       那次我刚在普大安顿下来,便来了一位鹰鼻下总是笑瞇瞇的、满口胡同里京腔的汉子,一见面就插浑打科说笑话,说他自个儿糊里胡涂搅进天安门广场,又糊里胡涂来了美国还糊里胡涂被人们怀疑是特务等等。张郎郎自称出了监狱之后,白捡了半条命,怎么活着都合适;再加上心脏动了手术,从此「没心没肺」,这次同他见面,我才听说他在香港混了几年,把老婆也丢了又独自回北京来,做某家大公司驻京办事处的主任还兼着一家美术杂志的经理,还帮助美国驻华大使夫人做些同北京文化人交往的联络工作;他还在最靠近天安门的南池子口上买了一个四合院,进进出出都有自己的小车,在北京也算得上是最早进入现代化的「单身贵族」了。
      
       他也说不明白,好好儿的日子口,怎么就过不耐烦了,要来美国当流亡者?后来,我们几个在普林斯顿合租了一栋大房子,在一起厮混「人民公社」的生活,郎郎最早买车,所以是大家的义务司机,但他不会做饭,永远是吃「蹭儿」。
      
       有回吃饭喝粥时,郎郎侃了一段在监狱里当「未决犯」时喝稀粥的故事,说的是一个顶了强奸犯罪名进来的小伙子,常常怀念自己庄上的白薯粥,「那粥稠得能插上筷子」。这个段子,后来郎郎写成了一个极好的短篇,发表在《民主中国》上,张郎郎的「未决犯」生活,是此地中国人圈子里最吸引人的故事,郎郎讲起他当年如何进死囚号子、如何天天同死刑犯一道拉出去陪绑,如同讲「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绘声绘色,每每把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讲直了。
      
       我总想刑场陪绑这种事,叫杜思妥也夫斯基干了一回就让他终生受刺激,而对郎郎来说好像看不出留下什么痕迹。他有时只是说:我这人盲目乐观、没心没肺,就是坐牢落下的。后来,普大东亚研究所要我们每个人都讲一个题目,郎郎就讲了「中国监狱的分饭制度」,他还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北京半步桥监狱的平面图,他说,同任何一个杜会一样,分饭制度就是监狱里的游戏规则。郎郎私底下也跟我讲过一些监狱里的恐怖故事,那是他从不在公开场合讲的,比如,他曾讲过一群满清八旗子弟在青龙桥监狱的故事,他亲眼看他们拖着铁缭,如何走出一种复杂的步伐,让镣铐在地上敲出节奏,一个个走向刑场。这是「文革」中的故事,叫我听来比爱新觉罗·溥仪的《我的前半生》精彩多了,我一直希望郎郎把这个故事写成一部长篇,就叫《青龙桥》。
      
       可是,郎郎一直没写这个故事,他写了另一个故事,也同坐牢有关,说的是他在北京做少年时的初恋故事,以及读中央美院后如何同几位法国朋友来往而被当成特务抓起来。他写这个故事的由头,是因为他夏天去了一趟巴黎,特意去拜访其中一位叫玛丽亚娜的,二十多年前常同郎郎他们去北海划船的法国女留学生,如今已是巴黎高师的副校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好像是毕竟蹲了十年大狱,总想找回点什么似的。这个中篇《玛丽亚娜》,后来发表在最后一期《广场》上,郎郎对自己的心态嘲弄得很厉害。说起来在这群流亡者当中,竟然还会有张郎郎这么个「延安牌」的,乃是货真价实的「马背摇篮」出生,与李鹏、李铁映等都是延安保育院的前后期,他也是从北京育才学校、一零一中学一类中共贵族学校出来的。所以,北京高层的内幕也是郎郎脱口秀的重要保留节目,郎郎很有些热线通北京,不过他总强调自己的非政治化态度,常常很悲壮地自称为北京的「十二月党人」。
      
       为了证明自己是延安人,郎郎在派对上出的节目,最拿手的是两首陕北民歌,他边跳边唱,用的是最土的陕北方言:
      
       你妈妈打你,
       你跟哥哥说,
       为啥要把烟油儿喝?
       你妈妈打你,
       你不成材,
       刮风下雨你穿红鞋
      
       这个段子,是普林斯顿最受欢迎的保留节目,郎郎不知道把它表演了多少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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