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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未末

幼年时期曾经很讨厌父亲,因为他总是没完没了地唠叨。几十年前的事情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唠叨:一件是他在部队被下放;一件是他父亲去世时留下的遗产不翼而飞。这两件事情的唠叨频率非常高,基本每几天就可以唠叨一次。其余就是我不听他的话,哥哥不成器之类。我承认我不听他的话,因为他说的话,大多是不适合我这个时代的。

据母亲说父亲是封建家庭里最后一个少爷。解放前我家很有钱,在通往关中的要道上开了好几家铺子,家里有川地几十倾,山地无数。农活都是长工做的。爷爷有三个老婆,因为家里男丁稀少,爷爷想添枝散叶,就多娶了几房婆娘。奶奶是爷爷的大老婆,持家有道,在家里属王西凤的角色。但奶奶没生育,父亲是她从别人家抱的,生下三天就抱来了。奶奶非常疼父亲。父亲没有因为是抱养的而没地位。爷爷的其他两个婆娘没生男孩子,父亲算是独苗。父亲八岁那年,由家里的两个伙计和爷爷亲自送去县里唯一的秀才那里读书。光拜先生的粮食就用十几头驴驮,铜钱两麻袋。父亲那时还有个小辫子,穿着小长袍。也是在那一年父亲和母亲定了婚。母亲说那年她才六岁,一天一伙人领个穿袍子的小男孩来她家。那小男孩还拉了她的手,给她一块麦牙糖。那个男孩就是后来的父亲。

父亲没去几次秀才那里就剪辫子了。县里面有了完小,里面有女学生了。十几岁的父亲年轻英俊,深受女生的喜欢。听说因为学校宿舍冷,有个女生的家长主动邀请父亲住他家。那时家里已没那么显赫,爷爷亲自骑了头灰骡子,给那家人送了粮食和油。父亲每周末回一次家,由专门的伙计接送。那阵势到现在还有一些老人说起呢。通常是奶奶站在崖口观望,看父亲的驴子出现在她视线了,就大喊一声二妹子,娃回来了,三妹子下面了……全家的伙计和奶奶们就忙开了。但父亲不爱学习,成天排戏,那会儿学校没有音乐课,只有秦腔,算是音乐吧。后来父亲迷上了秦腔,但爷爷死活不答应。戏子在那时很低贱,死后不能进祖坟。父亲偷偷地和小青年排秦腔。有时还参加演出。父亲说起那段历史总是非常得意。他唱戏那会儿没有麦克风,是用真嗓子喊出来的。他总是很鄙视现在的秦腔演员,说声音像被屁冲了一样小。后来父亲和班里一个唱小旦的小师妹好上了(这件事情无法考证,也许是八卦),还差点跑到西安秦剧团了,被爷爷发现后抓回来,差点打死了,在房梁上掉了一个晚上呐。那个女生真去了秦剧团,父亲却没去成。那女的听说还成角了,后来还上过电视呢。至此父亲的罗曼史也就划上句号了。

解放了,接着是土改,我家评了富农,主要是因为爷爷没做过坏事,还有一个就是我们那个县还有一个大地主,为富不仁做了很多坏事,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爷爷也许是被那人掩盖了风头,所以也没评地主,同样也没受多少委屈。奶奶去世时,才五十几岁。父亲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有了后妈就有后爸,这话一点不假。那年父亲才15岁,从此他就回家了,再也没去学校。那时家里可没长工了。冬天他要一早去三四里外去挑水,然后去捡牛粪。一个大家庭,十几个炕都要他去捡牛粪晒干后烧热。父亲的三娘人很善良,经常偷给他一些吃的,但二娘就不会那么和善了,听说她是爷爷从窑子里买回来了的。父亲一直念叨不休的爷爷的遗产不翼而飞的事,据说就是这位二奶奶一手策划的。父亲的三娘七八年前才去世的,那时我还在读高中,父亲穿着孝衫,扑在棺材上拉不起来。父亲叫他妈。三奶奶是个小脚,名副其实的三寸金莲。三奶奶的脚对我来说很神秘,小时候我最爱偷看她洗脚了。她每次洗脚都关起门来,每到这时候我都会爬到她家窑洞前面的一堵破墙上透过窑窗偷偷地看。她会先慢慢解开裹脚布,一圈一圈的解开,然后脱袜子,光袜子就要脱五六层。如果要形容她的脚,只有两个字狰狞。听三奶奶说,她三岁就开始缠脚了,缠脚是女孩子一件重要的仪式,要选好日子,一般是冬季天气晴朗的日子。母亲们先把女儿的脚洗干净,擦干,抹上油,然后把脚趾残酷地折断,再用干净的布紧紧地扎起来。以后的几年都不能走路了,只能在地上爬。长到七八岁的时候伤口才不再发炎,脚就定型了。那时女子不缠脚嫁不了好人家。三奶奶家很穷,但脚小,人漂亮,爷爷就把她买进门了。三奶奶的脚很嫩很白,估计是长时间没见阳光的缘故吧,她睡觉也穿着一双缎面的绣花鞋。在最困难的日子里,她都没改变她的生活习惯。

父亲十九岁那年和母亲结婚了。大概是1959年吧,那年大家都知道中国发生了大事。父亲用头小毛驴把母亲接回家,算是婚礼吧。他们属先结婚后恋爱的类型。母亲至今仍然爱着父亲,虽然她没说过,但我知道。他们是八月十五结婚的,婚后虽然吃不饱肚子,但很甜蜜。母亲聪明美丽,父亲英俊帅气,他们算是远近闻名的一对碧人。来年的三月父亲就参军了。本来我们家的成分父亲是不可以参军的,但那时识字的人实在太少了,父亲读过书,占了优势。从此父亲去部队,母亲去了安口大炼钢铁。提起那一年就让人想起饥饿两个字。父亲在安口集训了一个多月,如果没那一个多月,也就没有母亲,更没有我们几个孩子。母亲从小爱干净,但大炼钢铁那会别说是干净了,根本就吃不饱。母亲说大灶每天供应两顿饭,一顿是高梁疙瘩,一个疙瘩有拳头那么大,里面全是生的。而另一顿是野菜汤。她说做饭的师傅一边往锅里丢面疙瘩,一边吸着鼻涕。到后来没高梁了,就开始找榆钱树(西北的农村孩子都见过的一种树,春天可以长出一种像小豌豆叶一样的小花,可以吃,很香甜)。

一群快饿疯的人,把方圆几百里的榆钱树一棵棵剥得白森森的。剥下的树皮晒干后用石磨磨成粉,然后做疙瘩面。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东西,吃时稀稀的,吃下去就完了,拉不出来,很多人就被这样撑死了。其实大家都知道那东西吃进去就很难拉出来,但据说还有许多人被撑死。母亲没敢吃那种疙瘩面,她的份每次都给别人。她饿了三天,到第四天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趴在炼铁炉边饿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父亲来了。父亲从怀里拿出一个麻皮纸包,纸包里包了两块点心。这两块点心救了母亲的命。以后每天父亲都会按时给母亲送两个点心。父亲一到部队就有了工资和补助。其实母亲知道父亲就在她不远的地方,但她就是害羞,不敢去找父亲。后来他们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中间居然夹了一个女人。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会害羞!那时和父亲在一起连手都不牵一下,怕别人会笑话。大炼钢铁结束以后,父亲去了子午岭劳改农场,看守犯人。

大跃进结束后母亲去父亲的劳改农场探亲,在那里住了半年。母亲说去那里要经过一个大得没边的林子,里面的树连天都遮住了,脚下软得跟棉被一样。走过的路两旁树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蛇,长的短的,花的白的,有的有碗口那么粗。听带路的说他们都是林子里的神,保护林子的。只要不去碰它们,它们就不会咬人。母亲说她和另外两个女家属还在说着什么的时候,带路的让她们别说话,有黑瞎子来了。也不知道啥是黑瞎子,和大伙蹲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她胆大了些,爬上石头……妈呀,那么大一个家伙,黑漆漆的,嘴里叼着一只血淋淋的腿,看不清楚是啥腿。那家伙身后跟着四个毛毛的黑黑小家伙,大概是那大家伙的孩子。

父亲在农场算是个红人,他很快就做了一个小队长,手下也有十几号人。父亲很讲义气,战友喜欢他,就连犯人也是父亲的朋友。母亲刚一到父亲的劳改农场就有好几个犯人争着给母亲打水洗澡。那会没有淋浴。其中一个犯人母亲记忆深刻,说是一个50岁左右的犯人,戴着眼镜,喊她首长,给她张罗洗澡水。母亲从没被人伺候过,很难为情。母亲说她那会儿还不到20岁,那人可以当她父亲了。后来母亲就认他做干大大,那里的犯人虽然还有一点相对自由,但其实跑不出去的,那里驻扎了大量的部队,周围全是原始森林,唯一的隘口就是母亲来的那条路,也要走一天。森林里野兽很多,跑出去的犯人都没活着回来过,尸首都难找。母亲的那位犯人大大给母亲教了很多字,母亲本来没读过书,但从那以后母亲可以写信,看简单的文字了。那半年时间日子里,母亲学了不少知识。她总是把鹿肉什么的好吃的留给那个大大一些,在他给母亲送开水的时候偷偷给他。那位犯人跟父亲也聊得很来,经常给父亲讲演义小说,所以父亲对他很敬重。后来,他们照顾那位犯人大大的事被人告发了,说是没跟犯人划清界线,父亲被叫去谈了好多次话。据说那个人好象是个右派。母亲那时只是个单纯的农村姑娘,她不懂什么是右派。这让父亲的处境很危险。但因为母亲年轻手巧,给他们政治处长做过布鞋和衣服,政治处长是个和善的老头,那件事情很低调地平息了。母亲回家的时候,那个大大送给她一本字典,那时字典是贵重物品。记得上小学时那个字典我还用过呢,后来被哥哥弄丢了。我问母亲说那位犯人后来怎么样了?她说那次以后她还去看过父亲过一次,但没看见那个犯人,就连父亲也不知道那犯人被送到哪里去了。反正是被押解到其他地方,从此就没了消息。

我不知道中国西北究竟闹了多少年饥荒,但那一年父亲差点饿死了。父亲说每天早上号子里总会抬出十几个饿死的犯人。人都饿得站不稳了,哪里抬得动死人。挖个坑还没有一米深。十几个人随便丢一个大坑,草草地掩埋了。还等不到天黑,坑里啥都没了,都被野兽叼走了。

那天父亲站岗,后半夜实在饿得不行,才20出头的人,正是吃饭的年龄。他和自己手下的十几号人,在仓库了偷了两袋小麦。当晚就支了两口锅煮了。他们每个号子都有独立的小队管理,父亲把他们管的犯人和士兵叫到一起,吃了个饱。几天后父亲就被关禁闭了,整整一个月没见一丝光。他们让父亲随便找个犯人代罪,但父亲一个人扛了。他说主犯、协从、主谋都是他一个人,与其他人没关系。政治处长本想提拔父亲,但见他态度强硬实在没办法交代,后来就说只要父亲认个错,就算了。但父亲固执地以为有粮食为什么要让那么多人饿死,他觉得自己没错。关了一个月后父亲什么都没有了,小队长,军籍都丢了。父亲两手空空回到了家。母亲说父亲突然回来像个野人一样,头发胡子很长,身上很脏。母亲仔细地给父亲理了发,刮了胡子,换了衣服。父亲像个孩子一样就哭了。

当时父亲的户口在部队,回家里生产队不承认,他就那样农不农兵不兵地过了很多年。一直到包产到户父亲才成了一个真正的农民。但从那以后父亲就走上了一条永远也没有尽头的路。他一直以为自己被冤了,他要平反。我曾写过一篇小说《格子纸》就是以这段时间为背景的。如今父亲的腿长年患风湿,已不能行走,但我知道,他从没放弃平反的信念。

我还小的时候,有次家门口来了几辆小轿车,是父亲当年的小部下,那时已经都是省委大院的人了。那些人走后父亲很多天都很落寞。现在想想终于可以理解那种感受了。父亲现在已是快七十的人了,我知道他心里的遗憾是什么,他始终无法放弃他的信念——替自己平反。

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没鼓励过我,他很会打击我。从小到大我从他那里受到的打击加起来可以占所有打击的百分之八十。实在找不到喜欢他的理由。上小学时我有自己的小窑洞,所有的书都堆在炕上,因为没书桌。过几天如果我的书乱了点,被子没叠成豆腐块,他会全部抱出去扔了,他说要丢在门前的水利渠里,但他最多就扔在院子里。他一边扔我一边捡,父亲也拿我没办法。他经常骂我是“姑娘的身子,丫鬟的命”。我不太爱整理自己的东西,父亲总看不惯我的习惯,这可能与他的军旅生活有关系吧。我做的每件事情他都没满意过,总会挑出毛病出来。这也造就了我以后自卑性格,到现在我的骨子里都是自卑的。这也许是长期被父亲暗示的结果吧。

小学到初中毕业父亲从没给过我学费,他坚持以为我应该和两位姐姐一样嫁人,然后给他一笔彩礼。上学的费用大部分是母亲东拼西凑或者做小生意赚来的。后来我考上了县一中,母亲在小镇上卖凉皮,我考上大学母亲还在那里买凉皮。

一直到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县一中后,他的态度才有所转变。他突然对我的学习颇为关心,时不时来学校转悠一次。我的学习很好,老师对他都很尊敬,所以总看到他腰杆挺得直直的,老远就喊我。他每次来学校第一件事情就是潜入我的宿舍,翻我的日记和信件。有次被我发现了,我大概一学期没理过他。那段时间他每次来都悻悻而回。后来他想缓和一下这种气氛,便主动地找我聊天。

我考上大学那年,父亲很开心,逢人遍说我家老四出息了。上大学的那个暑假,我每天都拉着车陪母亲去卖凉皮,总算是筹够了上学的钱。父亲那段日子也到处为我筹钱,但人家都不借给他。用家里人的话说,父亲挺窝囊的,他一辈子就像一只尴尬的蝙蝠,到处都找不到他的伙伴。那么多年来我从没见过父亲那么精神。我要去长沙上学的那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身边,他说你现在有功名了,在古代是要当官的,但现在不兴这个,要不你还可以给你大平反呢。说完后父亲干笑了一声,揉了一下自己花白的头发。我觉得他肯定是想哭出来。

父亲本想毕业后让我回家乡教书,但我年轻气胜,不想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大学毕业后就南下谋生。父亲为这事到现在仍然耿耿于怀。父亲他很想念我,虽然每次打电话回家都是母亲接的,但母亲说父亲每次都竖起耳朵想听听我声音。因为从小形成的习惯,和父亲说的话很少,以至于现在每次打电话都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如果是他接到电话,就总是这几句:

大,你好吗?
就是腿痛啊,其他都好。
我妈在吗?
……

和父亲的通话就结束了,很想和父亲聊聊天,但每次拿起电话就不会说了。其实心里很想念父亲,有很多话想说。

女儿丑丑已经六个多月了,父亲还没见过;听母亲说他老念叨着想见一下这最小的外孙女,一天可以念叨好几次。或许丑丑将会是他接下来最念叨的对象了吧!

2007-2-12 最后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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