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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民间
巴音博罗

烈酒

与其说“酒在瓶中沉睡着”,倒不如说是“火在瓶中沉睡着”更贴切。当然,我指的是烈酒,不是那种温吞吞又酸溜溜的黄酒,也不是如今流行于世掺兑了大量白水的低度酒,尽管它们的广告和包装是如此富丽堂皇或洋气十足!我指的是像烈火一样一点就着的烈酒——从某种程度上说更接近于血液的成份:灿烂、壮烈、甚至让人感到不安和害怕。当它们平静地呆在酒窖、酒缸、酒坛里时,是那种宽厚的安于澹泊和隐忍的类似于北方农民似的“大静”品质,停滞的生活和宽厚的土地,乡下人的朴素和突然迫近的苦难,都将在他们高大骨架的身躯上与那种内在的刚强混合在一起。而时光是漫无边际的,似乎有一种弥漫开来的暖融融想稳稳地大睡一觉的念头,但是那猛然爆发的敲击声,使人在一刹那产生大祸天降的恐怖,因为这世上一切传说的故事都行将发生——从你打开瓶塞时起,那清澈的晶亮的酒液就缓缓苏醒了,你听到了它的呼吸,也嗅到了它浑身散发着的芬芳。酒中之神开始苏醒了,它需要你唤它、爱抚它,也需要“天将降大任于斯”的使命,当这液体的火慢慢地爬过你的口腔、舌头、咽喉、胃……如同干柴被填进炉膛,先憋一会儿,闷一会,然后轰地一声,爆起冲天的火势。这时候火舌舞蹈着,从你的眼睛里,头颅间,骨缝里……通红通红的火焰从你全身到处都冒出来——烈马、烈妇、烈士以及所有流传于民间说唱和历史册页中的无头之躯滚滚而出,像出鞘之剑肝胆相照。耻辱就是力量,就是硫磺和毒药,就是两肋插刀的万丈豪气,就是透过时间、年代、事件而呈现出来的英雄气节和儿女柔肠。所以烈酒是最能充分体现中国历史上的那种牺牲之美、绝望之美和血性之美的音乐,它把“世代如落叶”和“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大丈夫的沉醉意识推向极致。从帝王、美女、江湖术士到手无缚鸡之力的清贫读书人,都在一部浩繁辉煌的酒文化的壮丽画卷中得到各自的鲜明角色。当我们推开千年帷幕,坐在“今天”的年号之椅上放目观望时,我们除了被他们有滋有味的情爱所感动之外,还有对眼下的“烈酒难寻”的感慨和惋惜。我们不知道兑过水的酒对我们骨子里的血液是否具有稀释的作用,“当你满怀希望打开它的房门时,它是否还会苏醒?”它是否还能被称为火?如果火焰被取消了燃烧的资格。

蜂巢

小时候在乡间,常听到人们谈论有人被毒蜂蜇死的故事。据说有一种俗名叫“地雷蜂”的尤其厉害,乡下常有采蘑菇或捡野菜的村姑无意中触碰到树枝间的蜂巢,惹动那黑色旋风般的蜂群集团出击,用不了一刻钟就会将人体上每一寸肌肤蜇叮个遍,即使有些人在遭到袭击时不顾一切一头投进山涧里也不能幸免于难,因为愤怒至极的蜂群即便遇到冰冷的涧水也决不松口。当然,我们不便因此而去谴责蜂群,我在此想要述说的仅仅是,作为大自然中所有家庭成员之间的相互敬畏与和谐相处,以及对暴力和强权从反方向的理解与宽容。这就相当于人类因强权而一再暴发的战争,或种族之间的血腥仇杀。太多了,不是吗?我们因此而得到的远远小于我们因此而丧失的那一部分——博大的恨和狭隘的爱。由此我想到在过去的几十年中被爱尔兰的人们反复吟诵的叶芝的伟大诗篇:“……一个人被杀,或一所房子遭焚,/但没有事实可以说得清:/快来筑居在燕雀的空房里。”以及“有更多的事件在我们的仇恨/而非爱意之中:呵。蜜蜂,/快来筑居在燕雀的空房里。”这深藏于诗歌中的勤劳、和谐、养育的社会理想的力量,使70多年后又一位爱尔兰的伟大诗人谢?希尼站在1995年诺贝尔奖的领奖台上发出更加强烈的声音:“一方面需要说出真理——那将是严厉的报复性的,另一方面需要不使心灵硬化到否认其自身对美好的信任的向往地步。”这样我在越过了时间的冷酷感和对当代的许多野蛮行径与麻木不仁的危险之后,倾听到了“说明”和“恳求”的警醒。它即是谬误的证据,也是证据的谬误;它即是引导也是后退——相对于社会进化史来说,与我们所熟知的一切无法容忍的事情相呼应(倒像是悲哀的世界历史背后的窃窃私语)。于是我从这“一石激起千层浪的”荡漾里看到倒映在我人生经验的另一重投影——一个幼年阶段所赋予的趣事。(哦,当衰老的你对年轻的你侧耳细听时,就会发生这种可笑的景象。)那时我刚上小学,每天都要翻越一座小山坡,那小山坡上树丛下有一大窝土蜂,淘气的同伴在大家路过时总会出其不意地捅一下那蜂巢,然后拼命先逃。在气喘吁吁逃得慢的孩子们当中总有“幸运”地被蜇伤的面孔、眼皮、下巴或腮帮。当然,第二天肿胀的丑陋一定又会成为大家取笑和揶榆的对象。这种人性之中恶的部分被波动之后引起的小小骚乱,尽管它是赢弱的,但是某一天某一年也许会膨胀、长大、滑行到蜂巢的幻梦之外去,像一位悲痛欲绝的母亲,在遍地瓦砾废墟的战场上为她刚刚阵亡的儿子恸哭,我此刻充分地感觉到了那位母亲的眼泪淌过我们孤独和忏悔的面庞时,一定有那种被蜂针刺疼的肿胀感。

童谣

童谣是为两只手掌拍击的脆响而存在的。在更多的时候,童谣也是为了黄昏时挂在屋檐下的叮当响的月亮,为了屋角的一只蛐蛐,祖母手中的蒲扇,也是为了遥远的梦境般的睡意……童谣的音质里藏着世界上最柔软最整齐的脚步。当一阵嬉闹在黄昏到来的远方静默下来,那金色的月亮的触角般的声音就会如期降临。童谣不是歌唱,童谣也拒绝意义,在畅快的节奏中洋溢着掩饰不住的无忧无虑的快乐。短暂的却又是慢长的存留,恰恰是为了铺垫今后的生之艰难,回忆的甜蜜般的苦涩。自然,童谣也有一只顽皮可爱的舌头,它把这种唱诗性质的风格凝缩成透明的单纯,使人生的大部分混浊得以区分和得升。从美学上说,童谣更适合于老人,更适合于一个饱经沧桑之后重返童年的耄耋老人。仿佛心灵中道德和爱情的复苏,从前是苦涩的,现在过滤成单纯的甜;从前是沉重的,现在变成羽毛般的轻(可以飞翔到任何地方的轻)。而一个孩子天真烂漫的眼神,只不过又把那首最初的谣曲,重复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老虎不吃面,单打王八蛋。
以及:
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
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吃糖块。
……

收割

收割使土地重新变得荒凉。在北方九月的阳光中,秋风以金质的指尖铺排下雄浑的乐章。大地更像一架热烈、富足而又浪涛滚滚的钢琴,为到处奔走相告的人们弹奏丰收的喜悦。激情的火焰顺着每一根绵长若弦的垄沟蔓延、飞溅。镰的弯弧,马车的高歌,玉米棒子的堆积和高梁穗上的火势……温厚的土地在开阔的天空下像正在生育的妇女,敞开了她湿润而又成熟的躯体——一切都符合“质朴”的伟大意义。一切都在缓慢地流淌和汇集,像结实的、根须深埋的诗篇。

这是天地之间最古老而执著的舞蹈。几千年的农耕史并没因文明的更新和机械化的进程而有所改变。当一排排起伏的脊梁迎向暑烈的毒日,当草帽下铜色的脸膛深深俯向泥土,当丰满壮健的农妇捧起图案古朴的水罐……土地和人同时都呼吸到了醇厚而馨香的粮食气息,土地和人的血脉因为这种劳动所产生的奇异力量让融和与对接成为可能。人更像一颗颗饱满灵动的籽粒儿,闪烁着生命的品质。

但收割使土地归于安静。当浮云堆砌在天际,马车和拖拉机的车辙变得深而又深,空荡荡的田野上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庄稼的短茬。像是衰老的牲口的皮毛,丑陋而难看。远方的村庄升起了袅袅的夕烟,劳动者的梦幻在场院上沉沉跳荡。这种情形将一直持续到冬季来临之后——那寒风肆虐的大地的狼藉,风雪刮走了收获的记忆,生命在封冻的河床下凄怨地诉说着。这时候即使用三弦和民歌来演奏,流淌出的也绝非欢快和浪漫。土地的哀伤将通过慢长的冬天渗入到日子的深处,农人的面孔也注定变为荒凉。

像炉堂中的火苗,荒凉带来的忧伤笼罩着一双双沉默不语的眼眸。谁用拨火棍拨动一下快要燃尽的灰簇,噼噼剥剥的火星就向四外飞溅,孩子和狗发出梦的呓语,而老人们却回忆起明亮的从前——年轻时幸福的时光,但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又往往使往昔变得模糊。又是一夜熬过去了。当懒洋洋的太阳在冬日积雪的山梁重新呈现,谁将眯缝的目光穿过空荡荡的原野,又一次投向更为荒凉的远方……

蓝花瓷碗

在僻远的乡下,在农民家里那朴拙的灶间炕头,锅台几案,到处可见的都是那种硕大的粗瓷蓝花海碗——我整个童年时代的太阳和月亮,我母亲粗布衣襟里的饱满乳房,我记忆里最质感的优美纯净的乡下歌谣——它们在黑暗里静静地躺着。光洁的,有过豁口的,打了好几块锔子的,像那盏烟熏火燎的煤油灯,给我们一家子光亮的暖意。我曾有用它盛过苞米粥、糯米饭、土豆汤、水捞的高梁米水饭;也盛过煮汤圆、粘豆包、牛舌饼和难得吃一次的白面饺子……那是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的祈盼,是一肚子苦水之后的甘醇——我生病时母亲喂我药前总是在蓝花瓷碗里盛半碗糖水,总是在蒸蒸热气的碗边嘘嘘地吹几口,而那碗里的烛光,还会映着母亲的衰颜么?当然,粗瓷的碗沿上也印着我父亲的唇印,我祖父的咳嗽,和我祖母的缺了两颗牙的悲哀的微笑……它们在漫长的岁月里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就像清汤寡水的碗里的月光——浸过酱油的略略有些咸味的月光。它们让你的嘴巴舌头忍不住想去亲近他们,抚摸它们,在遥远的很容易让人遗忘的乡下,藏匿着它古朴浑圆的身影。一个家园因此变得更具形象,更简单,也更能把土地那宽广无边的养育之恩化解为普通的象征(我现在仍然能在碗沿上看到列祖列宗伫立眺望以及祈祷上天的身影)。丝绸,房舍,种子,古老的农具和二十四节气的民谚……而与之对应的则是水井,河流,婚丧嫁娶的繁杂仪式,是国人安身立命的道德准则和处世方式。当时间的变迁使蓝花瓷碗缺了又圆,空了又满,我在千年之后的某个夜晚看见的,仍然是窗棂上那只有着一个豁角的梦幻般的幻象——我祖父的,我父母的,和我自己的面容的叠影。



埙是所有乐器中最让人感伤和哀泣的一种。埙天性中那种长歌当哭的气度不可模仿。如同唐后主李煜的词《乌夜啼》和《虞美人》,人生长根,春红无奈,往事不堪回首,而雕阑玉砌仍在。“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却朱颜无泪……埙的发声也不像笛箫,埙从外形到发声都似人的内脏器官,当吹奏者双手紧捧,运气丹田,徐徐而送,埙如本来就长在人体上的胸腔,聚情敛意,歌天地之爱憎,叹世事之无常,节奏舒缓,单调苍凉,如佳人对月低诉,时断时续,飘渺若风。埙的古雅的音调除了伤恸之外,还有宽厚的辽远的成分,这得益于制埙的材料——泥土。埙是土地的乐器,因此从某种角度来说,埙的声音其实也就是茫茫土地的声音,因而也就更加荒凉和苦涩。在经历了朝代的更迭和鲜血的迸溅之后,埙一直保持着它独有的质朴和平易,如同城垣上那些年代久远的笨重青砖,如同老式屋脊上苔藓重叠的黑瓦。“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陈陶)。埙在兵燹战乱之后独自哽咽,在天灾人祸中暗自太息,埙像戍边将士或闺中怨妇咳血的肺,腥气弥漫却又艳丽如梅朵,在历代如雪的宣纸上绽放。埙的音色是阴性的。埙是地狱的冥晦之音。像六月里的一场大雪,听埙的人除了感动之外,还出得一身冷彻骨髓的透汗。埙非埙,埙的内部装着无数喧嚣不已的冤魂。

蝙蝠的记忆

蝙蝠是哺乳动物,喜欢夜间在低空中飞行,吃些蚊、蛾等昆虫。这是词典里有关蝙蝠的简短解释,并不能满足大多数人对这种奇异的,喜欢倒吊着看世界的飞行动物的神秘向往,尤其是顽皮的孩子们,我小时候就对蝙蝠充满兴趣和幻想。我家附近有一条大河叫艾河,艾河上有一座日本人修建的水泥大桥,每当夏季的傍晚,天朦朦胧胧黑下来时,总有数不清的蝙蝠竦竦飞行在夜空中,有时甚至飞到附近的村子里。孩子们雀跃着一人拖一条树枝追逐扑打,刺激非凡,后来竟成了黄昏时分孩子们的一项最富情趣的游戏之一。有时在白天,我们也到附近大山中的一条幽深洞穴里捕捉这种丑陋、腥臭的家伙。记得那时,我对于这种有着老鼠一样的脑袋、不长一点羽毛却暴满血管的翅膀,倒吊在树干上的东西即害怕又喜欢,它那种被弄疼时吱吱的叫声,它暴露在阳光下笨拙的飞翔和它不可理喻的怪模怪样的身体,都是我们四处捕追和研究的目标,甚至可以这样说,蝙蝠是童年的一部分,黑夜的一部分,它构成了蜿蜒在乡野的孩子们那有限幻想的窟窿中弯曲、古朴的象形文字。

至于后来在中外故事中听到的有关吸血蝠的恐怖轶闻,只不过将这故事引向记忆的更深处而已。因为在我的理念中,蝙蝠往往是恶的一小部分,是丑陋的同类,因而也是冒险和乐趣的源流之一,所以至今提起来还让人感到快活,不是吗,一只不是鸟的鸟,一只不是地鼠的鼠,当它盘踞在我的幼年,使它的飞翔影响到我的飞翔——那仰望的童稚的目光的飞翔,还有什么能够把善与恶,美与丑截然分开呢?

我记得小时候在邻居家看过一本有关动物普知识的小册子,那上面有一些与我们人类的庸俗生活密切相关的动物,比如青蛙、蜜蜂、麻雀、狼、狐狸、蚊蝇、猫头鹰、喜鹊、燕子、乌鸦等等,当然也包括这种孩子们喜欢的家伙——蝙蝠,似乎有关它的嗅觉、听觉、飞行速度,一个夏天能吃多少蚊虫的精确数字都已忘却,却能清晰地记得书中那幅粗陋的插图,因此也就对它倒挂看世界的形态大感兴趣,所以曾经偷偷撅起屁股从胯下向后望去,感觉果然大不相同——天、地、人、山、路、水皆颠倒了位置,立即呈现出迥然不同的异趣来,现在想来倒是令人好笑,但当时屡屡试之,不厌其烦。

现在我已人到中年,我是断不允许我儿子去玩蝙蝠的,即使我知道那里面有儿童时期巨大的乐趣。我因为能准确无误地分辨出万事万物的好与坏,优与劣,安全与危险,利益与弊端,所以我衰老。

(一) (二)(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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