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献身音乐之爱的勇士

本帖已经被作者加入个人空间

献身音乐之爱的勇士



——访著名音乐家谷建芬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走过来的人,对谷建芬的名字都不陌生。改革初期,百废待兴。整个社会洋溢着纯真的憧憬、批判的勇气和建设新生活的热情,最能够抒发心声的一批歌曲应运而生。《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清晨我们踏上小道》、《那就是我》、《烛光里的妈妈》、《今天是你的生日》等。数万人的体育场,各单位的联欢活动,公园里的聚会和路上行人的哼唱,到处都可以听到她这些作品。

    气声唱法和电子音乐,起初是被当作“资产阶级靡靡之音”加以限制的。作曲家、歌手和演唱会组织者,都受到程度不同的压力。这就要求从事创新和变革的人,首先在思想和人生上做一个勇士。流行歌曲不仅是表现手法的改变,也是观念的开放和人性的复苏。它和紧接着出现的摇滚音乐一起,对原有社会形态,构成春风化雨般的冲击。率先在声音空间,完成新旧时代的交替。

    音乐对环境和人的心理,有很强的辐射作用,这用不着怀疑。就像空气中的酸碱度一样,想躲也躲不开。音乐环境的突变,使一些人很不适应,用各种方式表达不满、制造麻烦,甚至指责谷建芬的歌曲有“反党倾向”,是“毒害青少年”等等,与文革的政治陷害差不多。对此,谷建芬虽不畏惧,却也愤愤不平。一次参加国宴,她特地到国家领导人面前申诉。领导人风趣地对外国友人说,瞧,年轻人给我提意见了。

    在艺术和生活上,谷建芬都称得上是一个勇士。这勇气既来自性格,也来自阅历。1935年,她出生在日本大阪。6岁时,随着中日战争激化,社会上排华气氛越来越浓,父母不得不带着她,返回动荡的祖国。战乱、困苦和颠沛流离,从小造就了她的坚毅要强。1945年,苏联红军解放大连。刚满10岁的她,便崭露过人的音乐天赋,穿着苏式裙装和半高跟鞋,登台表演巴扬琴独奏,她是在俄罗斯音乐熏陶下长大的。

    建国后,谷建芬又接触到大量民歌和传统戏曲,从而完成多种音乐元素在内心的融合。小小年纪,便已经见多识广、内蕴不凡了。不久,她的钢琴也弹出较高水平,进入国家团体,从事专业伴奏。也许由于在音乐中进入太早、太深,而且比较受宠,她往往容易“认死理”,恨不得世界都像音乐一样干净,势必与接二连三的政治运动发生冲撞。最终,她被发配到农村,与挚爱的音乐绝缘。

    直至改革,她才重返音乐生涯,以作曲家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如果说,性格即命运。那么,对艺术家来说,命运即风格。真切的生命感,深刻的抒情性,流行音乐的亲切,美声唱法的庄重,和平安宁的主题,理想化的气质等,贯穿她的每一首歌曲。从中不难发现,中、日、俄三种文化的潜在影响。没有丰富的阅历和个人生活的长期压抑,就不会有后来强烈而瑰丽的爆发。

    经过八十年代的鼎盛,谷建芬拥有了可观的影响力。她创办的声乐培训班,也培养了大批优秀歌手,相继成为流行乐坛的领军人物,如苏红、李杰、那英、刘欢、毛阿敏、万山红、段品章、孙楠、解晓东等,俨然是中国流行音乐的“教母”。1992年,谷建芬关闭声名显赫的“谷班”。她觉得能够为流行音乐做的,差不多都做了。探求音乐真谛的心愿,却还没有完成,她想重新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音乐生活道路。

    人们对谷建芬作品的印象,主要是生活化的抒情歌曲。内行则认为,史诗风格的艺术歌曲,更能够体现她的成就。最著名的,是老版《三国演义》电视剧插曲,《滚滚长江东逝水》。一般来说,史诗风格由男作曲家来驾驭更合适。然而,听到这首插曲的人,无不为那种跨越时空的磅礴气势和壮烈情怀震撼,难以想象是出自巾帼之手。也许是受到这首歌的吸引,一些同类型的歌也找上门来。

    那个时期,不少地方政府和企业都请她谱曲。她的名望,本身就是可以辅助增值的无形资产。谷建芬不胜其烦,屡屡谢绝。徐州市政府倒是诚意十足,先后四次登门拜访,终于将她接去,听六十多位专家论证。徐州古称彭城,五省通衢,运河贯穿,自然资源和人文古迹十分丰富。由来形胜之地,却“有形无声”,需要一首歌赋予灵魂。歌词已经准备好,是元代词人萨都剌的《木兰花慢,彭城怀古》。

    谷建芬本来担心,歌词是很难处理的宣传口号。看到这首词,当即被打动。不用再说别的,有它就够了——“古徐州形胜,消磨尽,几英雄。想铁甲重瞳,乌骓汗血,玉帐连空。楚歌八千兵散,料梦魂,应不到江东。空有黄河如带,乱山回合云龙。汉家陵阙起秋风,禾黍满关中。更戏马台荒,画眉人远,燕子楼空。人生百年如寄,且开怀,一饮尽千钟。回首荒城斜日,倚栏目送飞鸿……”

    歌曲创作意外地轻松,几乎是一气呵成,最后的尾音延长到十一拍,似乎不如此便不足以表达内心积攒已久的沧桑。放下钢琴,她欣慰地做饭去了。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差事,而是一个升华的际遇,一段与历史和艺术的酣畅淋漓的唱和!按歌曲风格,她特地找来萨都剌的“老乡”——蒙古族歌手韩磊,请最好的乐手组成乐队。但录制过程并不顺利,几经反复,仍达不到理想效果。

    在音乐制作上,谷建芬向来苛刻,容不得丝毫的不到位,别人只好跟着她一遍一遍地苦磨。最终,韩磊不负众望,借着酒劲,脱光膀子,以近乎肉搏的状态,把这首歌唱出来。那一次,不仅是谷建芬对自己乐曲的突破,也是韩磊对自己歌唱的突破。听到的人都觉得,这是一首空间感和历史感强烈、形式和内容高度统一、乐曲歌唱和演奏臻于完美的歌,是同类作品中罕见的经典,感人至深!

    然而,为谷建芬带来更高声誉的,可能是后来的《新学堂歌》。她是怎么转到这上面来的呢?起初是国务委员吴仪,建议她为孩子写歌。因为很多家长反映,孩子们没歌唱。谷建芬试着写了一些,却总感到隔膜、别扭,使不上劲。为什么呢?“主要是那些写给孩子的歌词,太直白、太虚假、太口号化。不能静下心来揣摩孩子,挖掘他们内心真正需要的东西。”歌词贫乏,歌曲也就成了无米之炊。

    谷建芬不论写什么曲子,都倾尽心力,形成认真庄重的个人格调。一首歌词即使还说得过去,如果缺乏足够的力度和经典美感,也无法引起她的共鸣。儿童歌曲并不意味着艺术标准可以降低。单纯是更高的境界,一点杂质都格外刺耳,难度更大。直到有一次,她应邀为几首唐诗谱曲,才忽然找到感觉。她与中国古诗词,有着特殊的缘分。一些唐诗,似乎就是为童声准备的。

    比如《春晓》,幽寂冷涩中,带有一丝伤感。用儿童进行曲来唱,明显拓展了表现力。像一股清新湿润的风,在花枝中乱窜。2007年,她回大阪老家探望。当地一所中华学校里,日本儿童正在朗读这首诗。她悄悄走过去,用钢琴弹出曲调,孩子们竟不约而同跟着唱起来,好像排练过许多遍似的。老师在一旁惊叹,太神奇了!谷建芬感到,这种契合,不是偶然的。这是“纯净的历史”、“祖先的声音”,是冥冥中的使命,在向她召唤!

    孩子的内心,不像成人们想象的那样简单。他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自己的沧桑。“天有多大,孩子的心就有多大。”比如《古原草》,是白居易14岁的时候写的,一点不比老人写的差。在历史上,每逢大变局,也总会冒出一些儿歌,隐晦地传达“天意”。用童声来唱《古原草》,比成人唱效果还要好。那种纯真的惆怅、体贴和苍凉,表现草木枯荣、朝代兴替,更加具有穿透力,也更动人。

    谷建芬认为,“我们民族的根和魂,在孩子们身上原本就存在,问题是没有把它释放出来,那扇窗户没有打开。”让孩子从文字上理解古诗词,有难度。借助音乐就容易一些,因为音乐更贴近心灵。从七十岁到八十岁,谷建芬创作了近五十首《新学堂歌》,其中一部分,已在小学生中广为传唱。除了诉诸感性的诗词,还包括“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样的抽象文本。曾有家长专门找来,向她深深鞠躬,感谢她带给孩子的裨益。

    《新学堂歌》与现代绘本结合,为谷建芬打开新的艺术实践空间。绘本看似图画,实际上更接近教学方案,对儿童的“八大智能”进行综合的、具有针对性的开发,其中一项就是音乐智能。音乐绘本并非只是在画册上附一张光碟,绘本自身也是有音乐性的。每个页面的翻动,是天然的节奏;画面色彩、构图和意境的衔接与过渡,也如旋律进行。两个“声部”的结合,是一个严谨的再创作过程。

    2015年伊始,《新学堂歌》音乐绘本上市不久,就荣获第二届中国童书榜年度最佳童书奖。谷建芬领奖时说:“这个奖比我以往得到的无数奖都重要,因为这个奖告诉我,我的晚年还会很长,因为我将伴着孩子们一块往前走,一直走向明天。” 谷建芬好像注定要在整个一生中做一个勇士。从童年开始的音乐传奇,又戏剧性地回到童年。同时也是回到干净的、未曾被污染的心灵。

    中国当代教育,在反思美育档次低下的同时,也在反思创造力匮乏的问题。从儿童心理考察,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借由创作《新学堂歌》,谷建芬领悟到,教育就是要采用视觉、听觉等一切手段,把最好的东西交给孩子。不是动不动就“做大、做强”,而是要“做小、做细”,让孩子们通过切实的、细微的、美好的感触,爱这个世界,爱自己的人生。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去快乐地创造,才有创造的能力!

    她的想法,与相关心理学研究和统计数据不谋而合。世界上做出重大贡献的科学家,三分之一以上的发明,不是从既有知识中推导出来的,而是以艺术灵感的方式迸发的。还有大量科学家表示,引导他们做出发明创造的,不是利益驱使和职业所迫,而是对物质世界美丽秩序的惊奇和感动,是从幼年就诱导出来的创造喜悦和灵感经验。科学真理与美学,是同根同源的。

    试想一下,如果早早地用潦草的图像、驳杂的色彩、嘈乱的声音、平庸的想象和媚俗的情趣,填充孩子的头脑,指望从这样的感知系统中,产生精致、典雅、高端的科学艺术创造,是不大可能的,这与“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一个道理。孩子的成长,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教育的选择,谷建芬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勇士不仅是由勇气造就的,更多地是由热爱和懂得造就的!  










[ 本帖最后由 老周 于 2015-2-2 07:17 编辑 ]
好文。受过谷老师不少的美的音乐熏陶


顶!
珠海海客博客http://lwdokok.blog.163.com/
2007年,她回大阪老家探望。当地一所中华学校里,日本儿童正在朗读这首诗。她悄悄走过去,用钢琴弹出曲调,孩子们竟不约而同跟着唱起来,好像排练过许多遍似的。老师在一旁惊叹,太神奇了!谷建芬感到,这种契合,不是偶然的。这是“纯净的历史”、“祖先的声音”,是冥冥中的使命,在向她召唤!

——————

美是超越时间空间的。是天地本来之属性。
珠海海客博客http://lwdokok.blog.163.com/

回复 2# 的帖子

这是对以前那篇文章的扩写,“典雅艺术教育的美妙汇合”,有印象吗?你放到精华那里去了,不知能不能替换。或者干脆把那篇删掉。那篇是北京晚报的约稿,要求两千字。这篇是音乐生活报的约稿,要求四千字。显然这篇细节比那篇多。

[ 本帖最后由 老周 于 2015-2-2 04:49 编辑 ]

回复 4# 的帖子

可以的。握手
珠海海客博客http://lwdokok.blog.163.com/
年轻的时候,听她最好的旋律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人到中年,觉得她最好的旋律就是三国演义插曲了

[ 本帖最后由 海客 于 2015-2-2 04:02 编辑 ]
珠海海客博客http://lwdokok.blog.163.com/
中国当代教育,在反思美育档次低下的同时,也在反思创造力匮乏的问题。从儿童心理考察,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借由创作《新学堂歌》,谷建芬领悟到,教育就是要采用视觉、听觉等各种手段,把最好的东西交给孩子。不是动不动就“做大、做强”,而是要“做小、做细”,让孩子们通过切实的、细微的、美好的感触,爱这个世界,爱自己的人生。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去快乐地创造,才会有创造的能力!
珠海海客博客http://lwdokok.blog.163.com/

回复 5# 的帖子

谢谢!

回复 6# 的帖子

彭城怀古那首更好,只不过在网上搜不到,只能到徐州去听,据说在每个广场上都能听到。

回复 9# 的帖子

怎么会这样?费解……
珠海海客博客http://lwdokok.blog.163.com/
引用:
原帖由 海客 于 2015-2-2 04:01 发表 中国当代教育,在反思美育档次低下的同时,也在反思创造力匮乏的问题。从儿童心理考察,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借由创作《新学堂歌》,谷建芬领悟到,教育就是要采用视觉、听觉等各种手段,把最好的东西交给孩子。不是动不动 ...
可悲的是,当下的教室就像流水线上的车间,生产和造就着人类的“赝品”。
谷建芬不论写什么曲子,都倾尽心力,形成认真庄重的个人格调。一首歌词即使还说得过去,如果缺乏足够的力度和经典美感,也无法引起她的共鸣。儿童歌曲并不意味着艺术标准可以降低。单纯是更高的境界,一点杂质都格外刺耳,难度更大。直到有一次,她应邀为几首唐诗谱曲,才忽然找到感觉。她与中国古诗词,有着特殊的缘分。一些唐诗,似乎就是为童声准备的。

试想一下,如果早早地用潦草的图像、驳杂的色彩、嘈乱的声音、平庸的想象和媚俗的情趣,填充孩子的头脑,指望从这样的感知系统中,产生精致、典雅、高端的科学艺术创造,是不大可能的,这与“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一个道理。孩子的成长,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教育的选择,谷建芬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勇士不仅是由勇气造就的,更多地是由热爱和懂得造就的!  

当下的孩子在中央电视台,学赵本山学赵四,台下大人还笑着鼓掌,都愚昧到什么程度了。

回复 10# 的帖子

可能涉及版权问题,本来这篇文章有所涉及,后来谷建芬说算了,别提了。按版权法,网站采用,演出或其它活动采用作者的歌曲,都应当付费的。但中国的版权意识比较差,大家把那些有传播价值的作品,当作理所当然的公共财产,随意使用,根本追究不过来。

回复 14# 的帖子

毁孩子是最大的毁,自幼复制上一代,长大也很难更新。
引用:
原帖由 老周 于 2015-2-2 15:07 发表
可能涉及版权问题,本来这篇文章有所涉及,后来谷建芬说算了,别提了。按版权法,网站采用,演出或其它活动采用作者的歌曲,都应当付费的。但中国的版权意识比较差,大家把那些有传播价值的作品,当作理所当然的公共财产,随意使用,根本 ...
是这样。
我看,”版权”还是小可,真法治国家,没有人愿意冒险侵权受罚的。是天朝没有尊重“人权“的传统,不知”人权”为何物不知人的精神财富艺术财富需要付出的辛苦,创造者当有所报酬支付。那这样如何可能去尊重版权呢,继而又无侵权概念,继而才…………其实最大的漠视人权与侵”权”的首先不是个人,是体制及其配套的文化传统观念……
直面现实吧

[ 本帖最后由 海客 于 2015-2-2 22:30 编辑 ]
珠海海客博客http://lwdokok.blog.163.com/

回复 17# 的帖子

私人的版权著作权谁都敢欺负,政府手里的版权没人敢碰,所以《彭城怀古》就听不到了,只能到徐州去听。
引用:
原帖由 老周 于 2015-2-2 23:13 发表
私人的版权著作权谁都敢欺负,政府手里的版权没人敢碰,所以《彭城怀古》就听不到了,只能到徐州去听。
忘啦兄家在徐州,他有耳福了呵呵
珠海海客博客http://lwdokok.blog.163.com/

回复 19# 的帖子

他听过没有?是不是到那里肯定能听到?按说应该可以的。

快速回复主题

选项

  预览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