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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超:谈蓝蓝的诗

陈超:谈蓝蓝的诗

谈蓝蓝的诗陈超

认识蓝蓝和她的诗已经近二十年了。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蓝蓝带着她单纯、清畅而略含忧郁的嗓音,打动了那些纤敏的耳朵。90年代以来,蓝蓝的诗没有发生猛烈的“转型”,只不过更向内走,写得更真切、鲜润、具体、锋利,且如盐溶水般地有了更多的“思”的品质。她依然沉醉或震惊于细小的事物,专注于呈现人的心灵和大自然的细致的纹理,使它们小声而固执地发光、鸣响。诗人始终遵奉着“少就是多”的艺术理念,在一枚“避雷针”上,最早触及了生命和生存的闪电。在争强斗狠、立派归宗的诗坛,蓝蓝不属于任何可以类聚的“流派”,面对她独出心杼的诗歌,如诗集《睡梦,睡梦》等,或许批评家还不知如何有效地评说,因此蓝蓝遭到了某一角度的“遮蔽”——当然,也只是“某一角度”。因为据我所知,在私下有关诗人的谈论中,大家(批评家和诗人)对蓝蓝的诗评价是颇高的。长期以来,在“纸本”的诗歌评价史上,像蓝蓝这样优秀的诗人被忽视已成“常态”,个中缘由,既值得热中于追踪宏观“诗潮”的批评界反省,同时对那些真正优秀的诗人也应构成在喑哑之地有“无限的少数”知音的安慰——未必只有纸本的评论才是“正式”评价,那些真正击中人心的诗句,所引起的最高级反应也很可能是“缄默的感动”。
此次《诗刊》发表的蓝蓝新作,约略反映了她近年创作的状态,但我也还是感到了某种陌生的变化。比如《钉子》,从话语型式和诗歌结构上,都是一种新的尝试。它不像诗人以往的常体诗那样采用焦点透视,而是运用散点透视来打破统一递进的线索,重新绘画灵魂变动不居的地图。此诗凡十六节,像是十六束灵魂的电光石火,突然发生,光芒眩目,令人低回徜徉,令人回味沉思。从表层的观感上看,《钉子》似乎是“格言诗”,但是,这里的“格言”不是指向常规的理性固定投射,蓝蓝从不去演绎“已知”的事物,她探索的是具体灵魂角隅之深处那些未知而持久地震悚人心的东西。诗人留给我们的不是演绎、论述,甚至不是言此意彼的比赋,而是引导的踪迹乃至致命的暗钮。因此,她的“格言”,不是“总结问题”,而是重新激活、重新“打开问题”——

如此安静,聚集起整个天空的闪电。
静默的瓦松知道——我的本质屋顶上的避雷针。

生活,有多少次我被驱赶进一个句号!

一个中年庄稼汉的裤脚升起了炊烟。
微风来了,最高的塔被吹成平地。

自豪于自由的枷锁可以如此坚定地对我的自由进行囚禁。
在那广袤原野里放生了自由本身的无限。

还能走到哪里?
我的字一步一步拖着我的床和我的碗。

打开这本书,它的高速公路试管里淌出的墨渍。
挖掘机履带的印刷体,土地在它日益扩大的嗥叫前后退。

愿你活着。永远活着。
——一个人对仇敌的祝福。

如此等等。这些话语片断有如一扇扇打开的暗道,它们通向更开阔却也更神秘的视域;对诗人而言,它们具有发生学上的“非如此不可”性质,对每个读者却又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在这首诗里,诗人几乎不去展示“常识”和“完善的共识”,这倒不是要“反常识”和寻奇猎怪,蓝蓝从来不是这样的诗人;而是在她看来,诗有诗的使命,它要有能力揭示那些只能经由诗所揭示的东西,在捍卫诗歌本体依据的同时,也要捍卫它独异的生命体验的功能。限于篇幅,我们只试析如下诗句:“如此安静,聚集起整个天空的闪电/静默的瓦松知道——我的本质屋顶上的避雷针”。这里,诗人愈是反复言述“安静、静默”,我们愈会感到聚集着的雷鸣电闪的力度;而屋顶上的避雷针,既是建筑物上纤细的金属棒,以避免建筑物遭到雷击,它自身又最早承受着雷击而在尖端放电,使云层所带的电和地上的电逐渐中和。在这两行诗句,聚合了多少感觉、情感、经验和思悟!诗人说这就是“我的本质”——诗歌虽是承受苦难的,但最终诗歌是安慰人心的,化解仇恨对抗的力量。这样的诗句,充满着内部纠结的奥义,是悖论也是安慰,是承受也是博取,是苦难也是高傲,是激烈也是静默,是升华也是沉实……而从总体上看,这首诗命名为《钉子》,诗人是希望这些散句像钉子一样在语言中扎根,并以微缩法式的尖新、犀利,在整体语境里发生彼此的呼应和折射。
与《钉子》不同,这里发表的其他诗作,从体式上属于“常体诗”。然而,在常体里也有诗人个人化的反常。在我看来,蓝蓝的绝大部分诗有一个特点,即要么凌空垂直击下,要么“横断”穿逐。二者共通的地方在于,它们均省略了“起承转合”中的“起”和“承”,而在“转”上却多曲折延宕,在“合”上又体现多重意味的压合。我不知道人们是否对蓝蓝以往大量的诗中(包括此次的某些作品)破折号的奇诡运用留有深刻印象?在我看来,这不只是诗人寻求个人化的语调所致,而是与其总体的诗歌本体自觉、心理完型、经验图式、认知方式、结构意识等密切相关的。这里选发的诗作,依然是不藉起、承,而是迅疾展开。这对当下诗歌创作有所启示。我看到许多“流行先锋诗”,由对抽象的回避,发展为对“叙述”“具体”“细节”的过度依赖,遂造成琐屑低伏的“事物”的进一步膨胀和壅塞。但蓝蓝的诗与此不同,比如《鞋匠之死》,写文研会老诗人徐玉诺的命途颠踬,没有其生平的交代,迅速进入具体的细节。诗人没有胶滞于“具体”,而是“用具体超越具体”。诗人说,“他放下粪桶”,又充当一个鞋匠,“木楦子变得沉闷/黑色泥泞,从脚趾缝里向悲哀打开……”,“无人继承的遗产:砧子上/一根钉子将痛苦深深地/砸进他的脑袋”。这个早在新诗童年期既已写出杰作的老诗人,后来却受到残害,成为卑微的“鞋匠”。他死了——“赤脚,带着疯子的绰号和‘将来之花园’/向丘陵和平原逶迤而去,身后/是跟随他的群山”。这里既有经验的深刻和准确,又有精敏的想象力,语言的箭矢在触及靶心之后,依然有进一步延伸的能力。这样的诗,其“电荷”更强,意味弥满,因为诗人在现象的、经验的准确性,和想象力的、超越的灵魂视野中保持了有难度的美好的平衡。再如《病中》,诗人经由一个带有“本事”色彩的家庭小事件,传递了更为深远的灵魂的消息。诗人的“叙述”是具体的,但“叙境”又是足够宽大的——

“你是我的父亲,母亲”
孩子,诗人没有说错,
此刻,我的头无力地靠在你小小的前胸
你俯身,嘴唇紧贴着我哀伤的
乱蓬蓬额发。

啊,我的孩子
这一瞬间我忽然辨认出
你眼睛里
那曾养育过基督的光芒——

诗人丰富的潜台词似乎毋庸我来说破,我想多说一句的只是,不要将后一句仅仅解读为对《圣经·新约》的形象释义,它们是人间的、在场的、温热而持之以恒的。
蓝蓝在《给佩索阿》中写道:“惊慌失措的大师把一首诗写坏。一个爱着的人/忘记了修辞和语法// 这似乎是杰出诗人的另一种标准”。在此前的一篇文章中,也表达过她对“炫技派”的不屑,这道出了她的诗歌理想不是表面的“复杂修辞技艺”,而是源于心枢,并直指人心。返观诗人多年来走过的写作道路,我认为蓝蓝对得起自己对诗歌的信义承诺。当然,或许她要说的是,真正的好诗,意味和形式总是同时到来的——正像叶芝所言“谁能将舞蹈和舞者分开”?

                      2007年5月30日于石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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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蓝是国内为数不多的真诗人之一。
倾听众议,独持我见。
http://nanbei201.blog.tianya.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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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诗歌史写作

差不多已经成了一个流派和圈子式点名写作。
谁树得山头更高,叫得口号更响,就能给诗歌史写作者更多的材料。
世界美如斯,我心独伤怀。
张祈新浪博客
http://blog.sina.com.cn/u/1223123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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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南北、张祈诗友

不为文学史写作,也不为虚荣心写作,为心灵写作,或许这很难,但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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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DU提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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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苏楷。
陈超老师一文是对我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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