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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无名的至爱◎王东东

对无名的至爱◎王东东

显隐之间的短句:对无名的至爱
——读蓝蓝的诗


王东东


蓝蓝深谙如何使用短句,在短句与短句的留白和转折中,由一瞬间的感官体验迅速进入精神领域的升华,几乎已成为她惯常的姿势,这样常能给心智以极大震动,从她精心选择但总是朴素的自然材料中挣脱出来,将艺术制作的伟力再次上溯至造物主:这让我们想到艺术家仍然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几乎只需诗节中的一个停顿、一个呼吸,一口气,也就是一个灵魂的颤动,这个世界就可以重新活起来。蓝蓝很明白她的这个任务,以及它的工作方式,《短句》中写道:

可以拖着你所经历的来爱我但恐惧于
    用它认识我。

与一般人们追随柏拉图所设想的相反,诗歌真理的获得较之哲学真理可能更为困难,因为它也许要以后者为起始。诗歌之“真”更依赖凡人的感觉,因此诗人必须依赖“经验”:“可以拖着你所经历的来爱我”,捕捉火焰水晶。
“恐惧于用它认识我”有点近似于反语,与其说是在反对做出更多的判断,不如说是对这种“认知的恐惧”的吁请,并且经由这种哲学激荡心灵的手段,来最终愉悦心灵达到诗歌的目的。而诗歌,首先就是对这种片段经验——甚至全部生存都是一个片段经验——的开发、企划、生产,从中窥到“美”那神秘而活跃的面目,用短句,将它的形态固定下来。这个形态从根本上讲是不固定的,但却满足了人们对形象的要求——而形态起始处,就是哲学刨根究底的本源,也就是“认知恐惧”的根源——死亡。作为诗歌的短句——尤其并列的短句——给出了变化的形态,给出了显隐之间的形式。如果说“隐”的生命是手段,“显”的死亡是目标的话,哲学则顽固地攥住目的不放,因此它必须以诗歌为目的,以摆脱它自己透露出来的白色死亡的气息。只有这样才可以理解《短句》的结尾:

我将是你获得世界的一种方式:
每样事物都不同因而是
    同一种。

“我”因而可以是诗歌的感觉经验,“你”可以是哲学的概念图示。前者的真理(真,truth)是繁多,在每一样具体的经验中发现值得留恋的因素,后者的真理却是一。但也正因为此,短句不仅仅是前者的美学,也就是以感觉为研究对象的美学,还是断裂、理性矛盾(悖论)和挣扎的美学,而体现了生命和认知的张力,也就是诗歌与哲学的张力,这是因为在我们对诗歌的理解中,总少不了哲学所扮演的角色。短句清楚:“每样事物都不同因而是同一种。”短句注视着每一个具体的事物,演示它们并将它们排列在一起:“我是我的花朵的果实。/我是我的春夏后的霜雪。/我是衰老的妇人和她昔日青春/全部的美丽。”(《我是别的事物》)每一样活的事物又都有自身的历史,因此短句不得不钟情于乡村、生殖、自然,再有时间之谜本身,而发出感叹:“我是别的事物。”要认出一个事物的面目是多么的困难,为了得到一个事物,不得不走向其他事物,“一个人遗失在被他遗失的/一切事物中”(《遗失》)。因此短句同样对逻辑耿耿于怀。短句是零散的图像。短句是火焰水晶。短句割裂了世界。短句是世界的缩影。世界是一个短句和另一个短句的关系,只要这关系足够奇妙惊人,就能生产出生命的意义:“我的唇最终要从人的关系那早年的/蜂巢深处被喂到一滴蜜。”(《一切的理由》);“风景碧绿的血渗入坚硬的碎石仿佛/通往屠场的路;”(《石磨》);以至于“……啊,是的,我爱你白杨的身体,你迷人的/星空的嘴唇有着疯狂温存/永不停息的亲吻://——那美和情欲的。”(《学习:那美和情欲的》)。但是,在蓝蓝这里意义重大的是,短句首先是一个现世经验,一个感觉瞬间:

让我活着遇到你
这足够了

——《风中的栗树》

它热烈地述说着关于相遇的意义,如马丁·布伯所说:“真正的生活在于相遇。”尔后,才能从这样一个感觉经验中再出发,寻找到生存的理由:“风中的栗树/我那寒冷北方的栗树/被银色的月光照亮过。/我多么想说出我所知道的/村庄的名字、打谷场/睡杜鹃和只活一个夏天的甲虫/我知道我会哭它们/一年又一年地脱离它们/在林中空地我踩着一个边/梦见它们。/忘了这些,我就会蓦然/熄灭。”在蓝蓝这里,短句快速表达了复句的逻辑关系,在斩钉截铁的同时,却也显得柔软、饱含温情的犹豫,而不时流露出叹息的声音。从“栗树”向其他事物快速逃逸,从所指的不可能转向了能指的不可能,“你”转向了“它们”,“一年又一年地脱离它们”,“我”所处的位置正好是林中空地的边缘,实际上,“忘”对应的是“林中空地”,我如果“蓦然熄灭”,是因为“它们”被忘记,不再述说,成为寂然无名的事物了。
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5a646df30100l0th.html) - 对无名的至爱_王东东_新浪博客  
我多么想对人说一说栗树的孤单
多想让人知道
我要你把我活着带出
  时间的深渊

“时间的深渊”是生存的哑默无名状态,而诗人正好是坚持不懈的命名者。但是,诗人的命名也是一种反命名。
命名,并救赎。命名,不是遗产。命名的过程是无休止的,只有不断命名,才能摆脱命名的专制,命名的暴力。而短句是一种爆破。也正因为此,蓝蓝急切的命名必须是以短句形式给出的,它只能是在显隐之间的短句。它们表达了蓝蓝对无名的至爱,对无名之物的至爱,只有回到无名的本源,回到无名,才会有短暂多样的形态。另一方面,无名也是不可能的,无名是一种罪恶。
   
不要朝我微笑吧:
我所有被称之为美德的东西都源于
    它曾经触及过罪恶。

——《悲哀》

人是对自然的模仿。人的活力是对自然的活力的证明。但是,自然是恶的吗?“触及过罪恶”,毋宁说是“被罪恶触及过”。什么叫热爱命运?圣奥古斯丁说,邪恶并非实体,而是一种虚无。但是对于诗歌来说,这种认识仍然只是起点,正义,善,美德……对不可能之物的爱,就是爱本身,爱本身就是不可能中的可能,“我爱,并为此终生受苦……”(《我的财富》)“敲醒我耳朵里匿名的收信人”(《词》)“是我可以想到的所有陈词滥调,也是/它们绝对的敌人。”(《给姥姥》)超越了文人和非文人以及文盲之间的阶级藩篱,对于蓝蓝来说,在我们统计数字之外的弱小存在——不管是矿工、农民、罹难者还是儿童——正是那无名之物,她就此也写了一些诗。在对外界现实的模仿中,命名也被迫沾染了外部世界的暴力。因此,短句是自我否定、尖锐和是撕裂的。“无名者是你真实的名字”“但你永远没有遗产”“但无名者永远比地平线低……”(《无名者——致普希金和他的<铜骑士>》。知识(命名)本身并非是罪恶,爱的智慧,是知识的智慧的目标。
蓝蓝的一个组诗《花神》有些美幻了,诗句也长多了,变得整齐,但还是将短句带到了对异域事物的命名中,犹如一种刺伤。其中之一《大天使》写的应该是魔鬼,在巴黎街道,她忽然想到故国现实魔鬼般的魅力。面对拒绝被无限升华的无名,《花神》同样表现出了她适度捕获感官美的能力,以及显晦之间的生存和道德的刻度:

        我的花神
他投来红的一朵在黑暗中是多么的
          轻。

——《拉迪芳斯》

她们——
通往擦伤自身的光明。

——《玛丽桥》

201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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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东东的文字,我从很多诗人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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