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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摆是被命运的线吊起来加以捉弄的事物

钟摆是被命运的线吊起来加以捉弄的事物

——评策兰诗歌《数一数杏仁》


      数一数杏仁

      保罗策兰
      汇涓译

      数一数杏仁,
      数一数,哪一颗苦涩,哪一颗使你清醒,
      把我一起归到杏仁中去吧:

      我寻觅你的眸子,当你睁开眼睛,没有人
      注视你的时候,
      我纺织那根神秘的线,
      露珠,你思念的露珠,
      顺着线儿滚下去,滴进瓦罐,
      瓦罐受到那句没人知道的经文保护。

      在那里,你头一次理直气壮以你自己的名义出现,
      迈着坚实的脚步向你自己走去,
      钟摆,在你沉默的钟架里自由地摆动,
      声音传向你的耳际,
      死亡伸出手臂将你拥抱,
      于是你们三位一起向着夜晚走去。

      让我发苦吧。
      把我归到杏仁中去。

        由汇涓翻译的《数一数杏仁》,是迄今为止,我所发现的最好的、即我最喜欢的版本。

       杏仁意味着苦涩和清醒,以及剥去核壳后,一双双睁开着的眼睛;它们相互数着对方,像是在盘点被战争席卷之后、货架上所残剩下的犹太人的命运。诗人策兰没有母语:罗马尼亚语、意第绪语、德语、法语,但他来说,就是一连串的逃生;在精神方面是流亡。
但他渴望回归——“ 把我一起归到杏仁中去吧: ”——归回到苦涩和清醒的母系文化之中,谈何容易。

      “我寻觅你的眸子,当你睁开眼睛,没有人 /注视你的时候, ”——寻觅,意味着散落一地的他们,相互之间杳无音讯、相隔遥远。杏仁状的眼睛,一种共同命运之下的眼睛,居然用“寻觅”这个词,去找到那些躲藏起来的、阖上的、甚至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当有一双眼睛,从捂着脸的手指缝里,看到栅栏般的世界里没人“注视”他的时候,在孤零零的环境之下时,他们才敢相互认领。

我纺织那根神秘的线,
露珠,你思念的露珠,
顺着线儿滚下去,滴进瓦罐,
瓦罐受到那句没人知道的经文保护。
         ——用“纺织”出来的“神秘的线”,来比作视线,该有多纠缠?——它从纺织机(永远都在吱嘎响着的心眼)里出发,从所能看到的、失去了栖身地的眼里出发,左缠右绕,绕过战争的废墟和文化的断垣残壁,才能找到你。“纺织”和“神秘的线”这两个词,是他们劫后余生,唯一还能把握着的、拥有物质力量的东西,虽然不自信。也许,只要神秘(带有不宜示人、害怕的成分)的线还在,往前看的视线尚存,就有希望;尽管有紧跟着的眼泪“顺着线儿”不争气地滚下来。——思念的露珠(只要是露珠就蕴含着清晨和希望),这种眼泪,这种思念的眼泪,思念是远距离的回归,滴进瓦罐。瓦罐是脆弱的收集器,收集着精华或标本。只能指望没人知道的经文或咒语保护。这是力不从心的要求,无能为力的渴望,像是对前来欲加伤害他的你们,发出的一声警告。

“在那里,你头一次理直气壮以你自己的名义出现,
迈着坚实的脚步向你自己走去, ”         ——只有在脆弱的封闭着的瓦罐里,他才能得到自由,才能以自己的名义,不再以逝去的同胞编号的名义,在其中向着自己走去。瓦罐是脆弱的装着智慧的脑袋,他的横截面里满是锋利的用来割伤自己的煅烧过的薄土,他的诗思和不再向外界请求的眼睛,不再往外面寻觅,杏仁的苦涩和清醒行走在往后愈加短促的诗句的切片里。

钟摆,在你沉默的钟架里自由地摆动,
声音传向你的耳际,
死亡伸出手臂将你拥抱,
于是你们三位一起向着夜晚走去。

——钟摆意味着命悬一线、沉重的、迈不过去的脚步,只能嘀嗒撞在这一秒和下一秒的两堵无形的墙上,全然没有出路。这是悲哀的心曲。诗人策兰在给巴赫曼的信中说:“在我们相信自己所站立的位置上,是思想替心灵说话,而不是相反。而现在却正好调了过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能使一个人无缘无故地面临困境。没有什么可以重复,时间,生命的时间只存在一次,又如此令人恐惧地意识到:在什么时候,又能存在多久。”钟摆在自己站立的位置上,没有立锥之地,什么都是过渡,都是相反,都是正好调了过来,都是重复。钟摆是被命运的线吊起来加以捉弄的事物,死也许就成了安慰剂,就成了能围拢母语和其他业已逝去了的疑似永恒钟盘的东西。只有夜晚能安慰梦境。

让我发苦吧。
把我归到杏仁中去。
——越苦,越发清醒。苦是犹太人的集体体验。作为幸存者,诗人策兰有理由躲到杏仁里去,把他自己认同到一种食用母语里去。他在里面数着杏仁,仅剩不多的杏仁,让他再数一数。

石子赵阳   于2017.6.30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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