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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阿克苏诗笺(组诗) 蓝 蓝

转 阿克苏诗笺(组诗) 蓝 蓝

蓝蓝


无垠的戈壁,沙漠深处被毁的洞窟,玄奘讲经时留下的千年废墟以及干枯的胡杨林烈日下的死寂……这是2009年六、七月间我在阿克苏近乎无边无际的时空中看到的景象。由于永恒大自然神圣的参照,使得我平日常态的生活像一场速速赴死的噩梦。那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质朴的舞蹈,命运滚过木卡姆的颤抖,满脸褶皱老人胸膛里发出的歌声,无不令我心悸难宁。如此纯净的歌声和赞美的歌喉,不会源自我置身其中的混浊粗鄙的生活,而作为一个匆匆过客,我从来不曾了解他们内心真实的哀乐。基于这一点,对我来说,他们和荒凉的戈壁同样是长久的沉默者。因此,这组诗歌试图记录一个梦,是一次被沉默拒绝的探访;是被诉说找到的无语的沮丧,也是我离开阿克苏时在身后立刻溃散的风景和茫茫沙漠孤绝的回声。


克孜尔


克孜尔,我知道你还在用你洞窟的深眼窝


看着我。那里有


永在的美和被摧毁的美。有你的千行泪泉


滋养着芦苇和桑椹。你谛听


我沉重的脚步,在北京的楼顶


让星星和夜风向你呼唤。


你在比高更高的高处,在沙漠


造成的灼热里


收拢我的梦。当我回忆


你就醒来,阳光照进你的眼睛


两排黑杨闪开一条道路,在沙之书的扉页


有两行葡萄架的诗句


为你朗读一个女学生的情书。


克孜尔,在飞驰的六月我和你曾度过一个


新婚的夜晚。歌声的深井


溅落一块玉;而在褪色的经卷里


它是一盏向你不停赞美的灯。


当岁月一层层被风沙翻过,克孜尔


我依旧是你衰老的情人,我那走在北方的


松弛的双腿,变得臃肿的腰身和


含着凄凉的眼睛,还会为你而


用来微笑或者哭泣……


沙漠


沙漠。沙漠。


看不到尽头的沙漠。似乎为了让我拥有更多


在贫瘠情感中淘出的金子


你在令人恐惧的辽阔里扬起了


一柱高高的旋风。


祝福你无涯无际——除非


我找不到你藏起的


一小片湖水。除非


我没有认出被你全部干旱


所虔诚供养的低矮的芨芨草。


风沙,永不休止地吹吧——


在没有倒在你燃烧的怀抱之前


我离你是如此遥远,恐惧于


泥淖中慢慢的腐烂。那些


电闪雷鸣的深夜,暴雨整夜哭诉


对你的疯狂渴慕。


此时,在火焰蒸腾的戈壁沙漠


我将要把沉重的船缆


抛向你被吸干了全部海水的焦渴上。
差别


在这里


他们受苦,他们幸福


他们唱歌跳舞


诉说着他们的苦难和幸福。


苦难和幸福在舞蹈和音乐里常驻。


而在另一些地方,另一些人受苦


或者幸福


他们默不作声。


蹲在屋檐下叹息或者忍受。


一阵风吹过,掩埋了他们的尸骨。


戈壁夜歌


你的歌声里有我注定要失去的


美梦,好像一个亲吻使嘴唇紧闭,


往昔岁月的哭泣


在你缓慢的经过里悄然响起


一定有更伟大的孤独,所以才有了星空。


如此遥远的注视,在你说出“悲伤”这个词


的时候,有微弱的灯火


闪烁在露珠里。


黎明在曙光深处把我年龄的黑暗


纺织,直到它成为一片写满诗行的


田野,驴子和公鸡醒来


为一个人造出新的清晨。


一定有更痛楚的爱,才会有


干旱沙漠里的草木。


翻越群山的风,吹开我的眼睛,


奔跑了一天的大地使它


平静。——哦,黑夜里忽然响起的歌声


你几乎是一次车祸的理由。在我 所有死去的白昼


你几乎是幸福的提醒。


苏巴什故城


苏巴什寺在一片阳光中高高地燃烧


下面是滚滚的沙砾。


风造出丹霞火红的力将把一切


夷为平地,惟有


苏巴什被无尽的时光吹拂;


夏天正午的黑暗跟随


玄奘脚踝上的一小团火,并在信仰的跋涉中


耐心修撰荒城的记录和


风的呜咽。


这里是石头和沙砾的王国。


近乎完美的磨损,把一个人内心


所能具有的坚硬交付给砥砺;


直到他在无限中消失,并在这消失的归还里


伴随独行者的身影不停地


向这里走来。


手鼓


脚步踏响四季的田垄。分秒有着


均匀的足音。


是雹子的击打,是轻雷


在指缝中滚过——死与生的号令


以寒颤赞美火焰,四肢的抖动


惊醒为哭泣和歌唱


而存在的器官。


节奏。节奏。节奏。


飞逝的时钟!


为了获得其中片刻的停留


诗人们恭敬地在你身上写下


自己的名字。
沙雅·萨塔尔


伟大的死亡在这停步。沙雅


你的胡杨林


以站立不倒的姿势迎面拦住了它。


迪力木拉提,只有你知道


最初的男低音出自恐惧于人的黑暗而


钻进萨塔尔的颤抖。


那也是我们不知道的


我们没有原因的出生。


一棵胡须花白的老树蹲踞着,你的父亲


眺望远去岁月的身影,


它们来自琴弓——你双手沾满的蜜?


烈日下,恭顺的小毛驴并拢四蹄


用沉默向我翻译


戈壁的风,以及


消失的塔里木河滚滚的流淌。


我在一个喉咙的沙子里


翻拣出昔日的钥匙。那里的窗台


还晾晒着龟兹古老的葡萄;


一个妇人在河边呼唤淘气的孩子;


戴花帽的青年赶来黎明的驴车


为了把深夜捉到的闪电


放到恋人油灯谦卑的


光芒之中。


迪力木拉提,音乐把它膝盖的尊贵留给了你。


萨塔尔把最悠长的回声


留给了倾听,犹如


幸福再次降临——


在歌声缓慢的脊背上,


失踪的人和羊群从沙丘后慢慢露了头:


驼铃叮当,村里的炊烟


袅袅升起,安排着开始变蓝的


星空的秩序……


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可怕的受难曲:


维吾尔族人迪力木拉提,歌手阿肯


榨干的胡杨林和


被流沙湮没的家园——


你抱紧萨塔尔宛如抱紧众多生灵


并把伟大的死亡纳入其中。


注:“新诗写新疆”采风团曾在沙雅的魔鬼林听民间艺术家迪力木拉提唱奏萨塔尔。


沙之书


因为有人走过,沙漠不再荒凉。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垂直的


降落,在夜晚高高的宁静中


生活的草地上开始有了露水。


孩子们白昼的喊叫在那上面


留下了珍珠。生活是如此漫长的


跋涉!干渴和烦恼的风


吹光了一个人耐心的头顶。


犹如对诅咒所回答的祝福


每一步脚底下的沙子开始涌动


直到它成为漩涡,呼唤一场


甘甜的雨——


我在向大地扑去的摔疼中


拥抱了它。


南疆


在一团压低的云里穿行我带着热风


那些苜蓿草和棉花地


接近了采摘的手。


她们和平的放生


有着和时间搏斗的名字。


皑皑的托木尔峰竖起蓝色阴影


笼罩并祝福火星闪亮的馕坑。


她们围裙的果实中有磷


杏仁里有脆弱的心,在一双


无法了解自由的眼睛深处


被羡慕和追问。


多浪木卡姆,麦西来甫


强壮于死亡所渴慕的爱,新月


安放在清真寺蓝色的圆顶。


还有叶儿羌河把恐惧化为玫瑰的安慰


在被沙漠包围的荒凉里,萨巴尔


又开始了歌唱。


我几乎迷了路——在“被睫毛


扫干净的”


名叫库车的地方


隔着汉字的拥抱


我几乎无限地挨近了你。


注:“被睫毛扫干净”出自《福乐智慧》。


七月


我不知道怎样遭遇了绝望,这绝望


没有借用我的名字。没有我的性别。


没有任何的肤色和语言。没有宗族。


甚至没有我。没有一个大脑带着它


对世界的认识。我只感到绝望。


我只想睡去,沉沉不醒。


阿瓦提,美丽的胡杨和白杨


我的嘴唇留下过的杏子的甜蜜


拥抱我的沙漠的热风和夜空的星辰


在这个时刻惩罚了我:


木卡姆,你的歌声


是多么美——有着黑色洞口的绝望!


弹琴的维吾尔老人,


我还是你的客人?


你善良的眼睛像湖水那样深。


而我的心


是沉甸甸的石头。是火山在变凉。


它没有一个可以安放祈祷的平顶。


它没有一株用沙漠富饶的全部荒凉


养活的细细红柳。我不是羊群


能在热瓦普的草丛和尘土里行走,


我没有那样的痛苦。


我曾相信星空和母亲怀抱的起伏


并用它相信人间的道路,


它们画出我的地平线,墨水和泪水的


地平线——今天它像一把刀子剖 开我的胸膛。


我不知道我如何遭遇了绝望,它 没有声音


没有形状。它什么都没有,除了塔里 木,我对你的思念。


什么都没有除了


在黑暗中颤抖的歌声,


我的因为和我的所以——给你的祝福……


[ 本帖最后由 路人木子 于 2012-5-23 23:1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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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路人木子。这组诗有将近十首,这是其中几首。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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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2# 的帖子

严重致歉。最先看到这组诗是在沈苇先生编的集子上,似乎在诗刊上也有见。我最近在整理新疆作品【主要是摄影‘诗歌】时不可避免的想起了这一组,但手头没有资料,自己也疏懒,就胡乱粘了几首,请谅解

[ 本帖最后由 路人木子 于 2012-5-23 23:0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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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别客气,要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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