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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 群
黎小鳴



鳥群從屋頂飛過的時候,老賴剛好打了個噴嚏。老賴把手中的一顆小釘子也同時噴了出去。老賴抬頭看天空,那群鳥已經越過屋脊不見了。老賴說這是哪里來的麻雀?老賴媳婦說,哪里有麻雀?老賴說,飛過去了,好几年沒見過麻雀了,怪想它們的。媳婦白了老賴一眼說,沒听說過一個大男人會想念麻雀的。老賴說,你當然不會想念麻雀了,你們女人從來就沒吆過麻雀。你怕還沒吃過麻雀肉呢!女人說,還想著生產隊時候啊?一個大男人,在那田中間轉來轉去吼麻雀也能混工分。老賴笑道,你沒听說過么?四川耗子進云南,云南麻雀去四川。耗子到是多,麻雀早不見了。媳婦撇撇嘴說,哪樣進云南去四川,麻雀早就怕死光了。到處都把農藥噴得臭烘烘的,麻雀哪里還有命在,沒有毒死也餓死掉了。老賴說,你來幫我找找這顆釘子,打個噴嚏就不見了,怪事!老賴媳婦就跟老賴蹲在一起,盯著滿地草屑雞毛找那顆釘子。

一頭豬來拱老賴媳婦的屁股,老賴媳婦朝身后扇了兩巴掌,又吆喝了一聲,但沒有回頭看。老賴不滿地說,那豬嘛關著些,搞得滿院子都是糞草。老賴媳婦說,豬還不是跟人樣要晒晒太陽!找了好一陣找不著,老賴媳婦就有些不耐煩。她說,什么樣一顆釘子,要蹲著找半天?老賴說我要用的。老賴媳婦說重新找一顆不行啊?老賴說,就這一顆。不知道他的意思是只有這一顆釘子還是他就是要這一顆。老賴媳婦顯然是把這話理解成后一种意思了。她毫不客气地瞪了老賴一眼,賭气站起身去了。老賴不理她,專心找自己的釘子。

老賴想著剛剛飛過的鳥群,那些麻雀是飛到哪里去了?老賴抬頭望,天上飄著几絲云,不見鳥群的影子。老賴又打了個噴嚏,一根雞毛飛起來,飄蕩了几下落下去,老賴的眼光盯著雞毛,然后他惊奇地發現釘子就在雞毛落下去的地方。老賴咧嘴笑了笑說,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就在這里。

老賴是在用這顆釘子做一個捕鼠器。老賴對橫梁上老鼠啃包谷的聲音已經忍無可忍。老賴把去年的包谷全部架在樓上的橫梁上,結果天天晚上都听到老鼠啃吃包谷的沙沙聲。滅鼠的方法几乎都用了——滅鼠藥、捕鼠的籠子、躡手躡腳地去抓。老賴跟老鼠搏斗了半年多,可效果全無。老賴的最后一招是最古老的滅鼠辦法:用几根竹棍子搭架,用花生做餌,在老鼠吃餌的時候,拖塌木架讓木架上沉重的木板把老鼠砸死。這是一种惡毒而有效的方法,唯一的缺點是一次只能消滅一只老鼠。對老鼠惡毒也是理所應當。老賴在削竹片,龍竹片很硬,刀也不順手,但老賴削得仔細。老賴要使它變得光滑,還得用碎瓷片刮。但這是最后一道工序。現在老賴在削。太陽逐漸西沉,天上的云彩濃厚了些,像要下雨的樣子。好几天沒下雨了,包谷正在放天花,稻谷正在抽穗。老賴不時抬頭看看天空,但總不見那鳥群的影子。老賴開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麻雀早就到四川去了,都好几年了,哪里來的麻雀啊!

沒有麻雀的日子是寂寞的。嘰嘰喳喳。喲!喲!田地里有人在吆喝著麻雀。稻草人站在田間地頭,忸忸怩怩地搖著身子。麻雀嘰嘰喳喳地從稻草人頭頂飛過。這才是夏天秋天的樣子。老賴回憶著以往的時日,驀然覺得這屋子是太冷清了。我到底有沒有看錯?老賴再次怀疑自己。那鳥群的影子像一道閃電在腦子里划過。嘰嘰喳喳。鳥群真的飛來了。這次鳥群在老賴家屋頂上盤旋了一周。老賴激動地站起來喊道:喂,快來瞧。老賴媳婦從屋里跑出來:什么?

麻雀!老賴興奮地說。媳婦覺得這純粹在拿她開心,瞪了老賴一眼說:你怕是神經不正常噢!

老賴不時抬頭在天空中尋找著鳥群的影子。

天空暗下來了。老賴媳婦走過院子時順帶喊了一聲:吃飯了!

來了!聲音竟然來自屋頂。她抬頭看,發現老賴騎在屋頂上。你在干什么?她奇道。撒點米!老賴媳婦不再理他,嘀咕著說:這個神經病。

老賴那夕陽下騎在屋頂上的樣子很像一只大鳥。



老賴在村子里像一條經過訓練的狗,能夠嗅出各家各戶的生活气味。他甚至能嗅出村邊河水的深淺來。老賴騎在自家的屋頂上撒米的時候,真切地感覺到了鳥群在他家屋頂上啄食的情景,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胃沉甸甸的,里面裝滿了雪白的大米。老賴看見遍田野的包谷和稻谷編織而成的綠色絨毯像一個來自海洋的綠衣姑娘,渾身散發出美麗動人的芬芳。老賴知道這是一种男人的感覺。老賴仔細地把米粒撒在瓦溝里,像是在春天的田野里播种。

以往,老賴和媳婦吃飯都沉默著進行,但他今天一反常態,話特別多。

老賴說,這些麻雀你說會在哪里歇?

媳婦說,你管它們到哪里歇!你才真是瞎操心。

老賴碰了個小釘子。但他的心思依然纏繞在那個飛過的鳥群上。過了一會儿,老賴又說,這些麻雀到底是從哪儿來的呢,莫非真是從四川來的啊!想了想老賴又說,真是怪事。四川飛到云南。麻雀真是能飛啊。那么一小點,卻能飛那么遠,真不簡單。

媳婦不耐煩,只顧自己吃自己的飯。老賴一直講到自己也沒了興致才住了口。

媳婦說,你的燒紙買了沒?老賴怔怔地看了看她才突然想起地說:哦,忘掉了。

叫你辦的事就是這樣。一群麻雀你到是怪挂記得起的,正經事就想不起。七月半都要到了。家家接祖進屋了,看你怎么辦!媳婦嘮叨著說。

過兩天就是街天了,赶街買去唄,老賴毫不在乎地說。

我倒是爬不動那只山。你又忘了給沖儿買短袖衣得了!去年就忘了,今年我儿短袖衣也沒得穿了。大夏天裹著個長袖衣,不把他熱死啊?

老賴就有些赧然的樣子。他長長地舒了口气說,這多年了,燒給他的哪個曉得他給…..老賴看見媳婦的聲音已經哽塞了,就适時地住了口。接著又咧著嘴既愛怜又責備地說,你瞧,你瞧,你瞧,又來了,又來了不是?都多少年了,你還這樣,你瞧你,你瞧你……

媳婦說,你當然不了。你的心都是用石頭做的,你從來不傷心。

老賴說,都這陣了,傷心有什么用?

老賴說這話的時候,心底閃現一絲傷感,但一閃也就隱去了。儿子之死給他的打擊是致命的。歲月對他的醫治只是把那刻骨銘心的傷感轉換成對鄉間人生的敏感而已。老賴既像一條老邁的牛,靠在深沉的夜晚回芻往事來過活,也像一匹惡毒的狼,靠盤算怎樣攻擊獵物而求生。老賴已經老了。這一點,他在很多年前就體會到了。這個想象鳥群的夜晚,老賴不想再沉陷在思子的傷感中,于是拿了一顆花生米在火塘邊燒了燒,去安裝他的捕鼠器。老賴把捕鼠器放在樓上的牆跟腳下。在他看來,牆跟腳下是老鼠的必經之路。家里出奇地安靜。這种安靜只說明他家人丁不旺。這意味著老賴會斷子絕孫。這是大不孝。老賴一邊安裝他的捕鼠器,一邊喃喃罵儿子,你個憨雜种,那么多人不逞能,你逞什么能。排啞炮那么容易嗎?真是豆腐渣腦子。你的小命不值錢,我這條老命也值不了几個錢了。老賴在昏暗的燈火下罵著罵著,捕鼠器也就安好了。突然,他臉上顯出的傷感和愛怜凝固了。他在牆角處發現了一雙細細的閃動的光影。

老平家要打發姑娘了,老賴媳婦說。一听說有人要遠离這村里,老賴就有些莫名其妙的興奮。又走了一個,這村里就少了一個人了。老平家不也就寂寞了么?老賴興奮地問,哪一天?全部嫁走了才好。但女的一嫁走,那邊不是就又要生男生女了?老賴猛想到這個就有些索然。

瞧把你高興的,又不是你娶媳婦。媳婦搗了他一拐子,翻過了身。過了一會儿,媳婦又說,他家小儿子媳婦就要生了,瞧那樣子,是要生個儿子呢。

你還瞧得出來生男生女?

我咋瞧不出來,我也生過儿子。一眼就瞧出來了,媳婦不滿地說。

媳婦還在嘮叨,老賴就想沉沉睡去。咚一聲悶響,把他們都嚇了一跳。老賴急忙說是老鼠。說著就起身去看。

老賴掀開木板,一只碩大的肥老鼠被壓在下面。老賴一手打著火机,一手提起老鼠尾巴看,老鼠還在抽搐,嘴上鼠牙外露,有些血跡。貪嘴的東西都是這樣的下場。

老賴回到床上,媳婦已經睡著了。老賴躡手躡腳地拉過被子蓋上,滿腦子都是鳥群飛過留在心底下的痕跡。他一時無法抹去,就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有些緊湊。村里發生了一些大事情。先是老宋他母親在村里的大榕樹下被牛給頂死了。老宋的母親剛剛埋葬掉,楊老三家跟老平家大打出手,原因是楊老三家的牛,也就是頂死老宋家母親的那條牛吃了老平家一片包谷。接著是老賴變成了巫師,他在夢里學會了招鳥術。這個歷來平靜的村子驟然間這么多事擠在一起,使全村人惊慌失措。
老賴每天傍晚都要到屋頂上看看鳥群。鳥群仿佛是難得一到的稀客,這兩天絕無蹤影。屋頂上的米粒還在。老賴眺望鳥群的模樣像眺望從遠方歸來的儿子。儿子即將歸來,在農歷七月初一到十五的這半個月內。七月初一過几天就是。老賴媳婦已經在忙著張羅。老賴心里非常清楚,她張羅這些事決非為了祖先考仳。她怀念儿子的心情持久而強烈。鳥群的出現很突然,像白馬過隙、惊鴻一瞥,悠忽一現然后寂然不見。充滿感情的想象填補不了喪失的失落感,老賴天天都在怀兜里揣一把米。夕陽照耀著老賴充滿希冀地仔細把米撒在屋頂的瓦溝里的身影。遠遠看去,老賴家的屋頂上好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它們肯定是因為沒有發現這里有米可吃,否則,飛到四川去的麻雀也肯定早飛回來了。其實這只是老賴騎在屋頂上的行為之一。老賴的真實目的是騎在屋頂上做法事招鳥。一開始老賴的動作幅度不大,顯得羞羞答答忸怩不安。過了几天,老賴開始在屋頂上跳舞。老賴口中念念有詞,然后手中運用自如地配合著一套完整的動作。而且這一套動作越來越夸張越來越熟練。后來,他簡直成了個在屋頂上跳舞的雜耍藝人了。他在屋頂上金雞獨立,彎腰曲腿,小步奔走如履平地。雖然老賴把招鳥的時間安排在黃昏時分,以免有更多的人看見,但不用多少時間,全村人都知道了老賴騎在屋頂上舞蹈不是發了瘋,而是在招鳥。据說老賴的夢里,曾經有人詳細地給他講解了招鳥的動作和口訣。在人們眼中,老賴已經是一個神气十足的巫師。每听到老賴說話和毫不隱瞞地講述他夢境來歷的人,一點也不怀疑老賴非常正常。既然老賴是正常的,那么就只有相信老賴真的是在招鳥。

鳥确實是太少了。以前的那些鳥不是死光光就是到別處去了。問題是老賴是不是在裝神弄鬼?他真的能把鳥招來嗎?這是全村人的疑問。可是,老賴我行我素胸有成竹的模樣使大家不敢稍起疑心。

老賴在黃昏的時候終于看見那個鳥群的影子。他知道他的法術起作用了。老賴在黃昏的暮云下體會著与天地神交的感覺。這時候他自己真的覺得自己就是一只巨大的麻雀,當然是麻雀王,麻雀只是飛禽,人是人,人要是成了麻雀,不用說自然就是王。

其實這些都只是鄉間的小變化,值不得大惊小怪。老宋的母親死了也就死了,大家吃了一餐飯把她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反正誰也不能使她复活;老平家跟楊老三家打完架也就過了,反正也不會天天都打;老賴能不能招來鳥也無關緊要,即使老賴自己都真的變成了一只鳥,那又怎樣?太陽還是太陽,月亮還是月亮,山還是那座山,梁還是那道梁。

老賴媳婦一開始确實是在怀疑老賴神經出了問題,之后竟然也就相信了——老賴一點也不像是個神經病。媳婦在床上悄悄問,你真的能招來麻雀?

老賴肯定地說,當然能。

能招多少?

想招多少就招多少。

媳婦怒道,你招些麻雀來干什么?

這田地頭沒有麻雀就像我們沒有儿子一樣。招些麻雀來不也熱鬧些么?老賴平淡地說。老賴的話大約触到了媳婦的疼處,媳婦雖覺得哪里總不對,但已經說不出有力的反對意見。孤獨、寂寞的日子老賴媳婦深有體會。于是老賴得以在他覺得應該爬到屋頂上的時候﹐就准時在自家的屋頂上念念有詞手舞足蹈。老賴使山村顯現了它神秘莫測的那一面。老賴的情緒和雨天似乎有直接的聯系。進入七月以后,天气出奇地熱,黃昏已經變得很長。有時候,老賴媳婦呆在廚房的窗口怔怔地看老賴在院子里煩躁地走來走去。她知道老賴是在等待黃昏的到來。

可是鳥呢?村里除了一些零星的鳥飛過以外,并沒有鳥群飛來。而且這些零星的鳥中也沒有麻雀。大家都知道,老賴招鳥主要就是招麻雀。再說麻雀招來干什么呢?除了嘰嘰喳喳的一片叫聲,它只能招來麻煩——誰去田野里吆喝糟蹋糧食的麻雀呢?

老賴繼續准時出現在他家的屋頂上。

咚。老賴的捕鼠器又響起來。這次肯定仍然是一只大老鼠。老賴家的老鼠已經消滅了很多只了。那些被他的捕鼠器砸癟的老鼠已經皮肉分离。皮全部懸挂在他家堂屋門前的牆上。很像是在搞鼠皮展覽。老賴失去了馬上去把老鼠拿出來再重新裝上的熱情。明天再說吧。老賴想。我要把鳥群招來,卻又要把老鼠都消滅掉。雖然不公平,但老賴依然在一只接一只地把老鼠砸成毛茸茸的鼠餅。



七月半的那半個月里,老賴媳婦又開始以淚洗面。她每天都在堂屋的神桌上獻上祭品,每頓飯都要請先祖們先吃。但除此之外,她每頓飯都要在自己的座位旁放一個凳子,放一雙碗筷,然后喃喃地叫儿子來吃飯。媳婦在全心全意地思念儿子,老賴就不好像是在一心一意地思念鳥群似的。老賴也跟著老伴長嘆短噓。

老賴媳婦說,你要真是能把鳥招來,何不想想辦法把我們的儿子招來?

老賴吃了一惊。他說,這可能嗎?鳥群只是飛到別的地方去了。儿子,已經,不在了的,怕招不回來吧?老賴仿佛是在自己問自己,又像是在回答媳婦。

老賴媳婦怒道,生死不就隔著一道門么,那遠的鳥都招得來,只隔一道門反而到招不來?我瞧你就是一點都不把儿子放心上!說著她又開始抹眼淚。

儿子模糊的身影使老賴的后半夜變成了恣意回憶的時光。

老賴做了個夢。老賴夢見鳥們說,我們馬上就回來。老賴在天將亮時迷迷糊糊地看見鳥群正在朝南飛來。這使老賴有了些安慰与自信。

鳥群就要來了。這話是老賴在河邊講的。那天下午,太陽依然狂躁。楊老三家請了很多男人幫他家殺牛——就是頂死老宋的母親的那條。楊老三逢人就說:這是條什么牛?老子肯定是上輩子欠它什么呢。給它草吃,給它料吃,我每天都要煮一盆包谷給它吃。它吃得比我困難那几年還好啊,早就過上小康生活了。可它盡給我找麻煩。老子再也不敢養它了。殺了算了。楊老三說殺了算了的時候,几乎流下了眼淚。這不是裝的,人家都說楊老三養牛就像養儿子。但它把老宋的母親頂死了,使楊老三賠了一大筆錢。楊老三下狠心把它殺了也合情合理的。在村里人看來,那條牛早就該死了,你想它竟然殺死了一個人。

那條牛被拉到河邊的時候,眼睛里分泌出一些悔恨的淚。老平家孫子魯魯說,你們瞧,牛在哭。大家都朝牛頭上看去,看不著的就轉到牛頭前來看。它殺了人,現在輪到人來殺它了,它心頭害怕唄。死到臨頭哪個都怕,老賴說。

人們用一捆粗繩子拴好牛的四腳,將它掀翻在地,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牛就死在河邊了。殺它的自然就是老宋。本來大家都推老賴動手,老賴謙虛著說我手有些軟。老宋就說我來動手。老宋一說話,大家就覺得真的應該讓他動手。殺母之仇,豈能不報?老宋操刀果然手辣,滿腔仇恨都貫注在刀上了。

楊老三的賣价比街上便宜多了,因此大家都爭著買。肉賣完,大家發現買牛肉最多的就是老宋。老宋果然是要它的命,吃它的肉,而且是要多多地吃。老平家沒買楊老三的牛肉。原因自然就是這條牛吃了老平家的包谷,但楊老三沒有作任何賠償。楊老三說,我賠人就賠夠了,還要賠你包谷?你那包谷算什么?打完架還賠什么賠?但是他家很快就發現這也不明智,他家种在河邊的一塊包谷在一天夜里被人用鐮刀齊腰割了。楊老三吃了個啞巴虧,但已經沒有報仇的心力了。楊老三是個癟皮球,理虧就會泄气。理虧了還气盛那就會動公憤的。

因為要吃牛肉了,村里人都有些興奮,心里在想著今天晚上的牛肉是炒還是煮或者既炒也煮,表面上卻都紛紛問老賴招鳥的事。老賴宣布說,過几天就來了,大群大群的鳥,你們就准備吆雀吧,多扎几個稻草人。

可是沒有人真正動手去扎一個稻草人插在正在抽穗揚花的稻田里。

這天夜里,老賴突然發覺已經好几天沒捕捉到老鼠了。也許是老鼠對燒花生已經失去了興趣,老賴想。晚飯過后,老賴就仔細地切了一片火腿坐在火塘邊烤。老賴媳婦說你要干什么? 老賴說,當誘餌啊!

沒听說過捉老鼠還要用火腿的。老賴媳婦說著瞪了老賴一眼。

老賴說你那些雞連谷子都不吃,要吃虫子,要吃飯不是?老賴也反唇相譏。

老賴媳婦不說話了。其實這一點她深有體會。養的那些豬,若是清豬食不拌些糧食它就不吃。抓老鼠用一片火腿作誘餌也不必大惊小怪了。火塘上迅速傳來吱吱冒油的聲音,一股濃濃的香味彌漫了整個廚房。

你到是說說這屋里到底有多少老鼠,你抓了這么多天還是抓不完。

老賴頭也不抬地說,我又不是老鼠,我怎么知道?

咚。老賴剛剛有了點睡意,就被這聲音惊醒了。老賴突然想看看今天捕到的這只老鼠有多大,就悄悄地披衣起來。剛走到門外,圍牆上一個黑影翻進來,又發出一聲響,嚇了他一跳。他戰戰兢兢地壯著膽子貓著腰過去看,看著看著臉上的惊訝就慢慢地消失了。他想這就是你老平的挑戰啊?老子可不怕。

老賴看到一輪彎月慢慢地在向西天那高聳險峻的山峰沉下去。老賴怔怔地站在院子里陷入了沉思。



老賴一直以為儿子之死跟老平有說不清的關系。老平為什么要儿子去排啞炮呢?狗日的肯定沒安好心。老賴這樣想的時候,就直想在招鳥的同時把老平的魂魄也一起招來變成一只鳥。

谷子開始泛黃。老賴每天都到谷田里去轉轉。老賴在谷田里的模樣很像一只鳥。其實,老賴心中已經有大群大群的鳥在飛。鳥群在心靈的天空中,在心靈的田野上,在心靈的山岡尖峰上忽隱忽現。那些都是實實在在的鳥群,已經不見了多年的鳥群。

老賴發現老平的儿媳婦背著個噴霧器在朝自家的蔬菜上噴農藥。老賴頭暈欲嘔。鳥的消失跟農藥肯定有直接的關系。他對老平的儿媳婦說,你不要再噴農藥了,你要后悔的,農藥噴在蔬菜上,你們家的人吃了會中毒的。老平的儿媳婦搶白說,你瞧這么多虫子,不噴農藥我家這些菜不吃啦?

老賴說,那就來捉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忙一些總比被毒死了強啊!

家家都在噴農藥,不見哪個著毒死掉,女人又白了一眼老賴。

不相信啊,你瞧著吧,你家要后悔的。老賴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老平的儿媳婦不屑地癟癟嘴,繼續噴洒她的農藥。

鳥群并沒有出現。現在老賴已經成為村里人的笑柄。人們發現老賴家屋頂上一片雪白。那都是老賴做法事用的大米。楊老三說,要是在五九年,他家的屋頂早踩塌掉了。

老賴像是一只蹲在雪地里的巨大的烏鴉。

這天早上起來,人們惊奇地發現稻谷田埂上有很多稻草人零零亂亂地站著。看得出這些稻草人是用很短的時間赶制出來的。稻草人的身上披著一些陳年的老稻草,很像披著一件棕毛稀疏的蓑衣,上部頂著一團同樣用稻草草草扎成的頭,做手的木棍上都一邊栓著一個彩色的塑料袋。不用說,這是老賴的杰作。

有毛病,狗日的肯定有毛病。這是第一個人說的話。

閑來無事么,找些事來做罷了。另一個人這樣說。

老賴多少有些傷心。不過不見了很多年的稻草人這天突然出現在田野里,讓村里人都感到親切。稻草人站在田野里,仿佛頑童在田間嬉戲,田野頓時顯得生机勃勃了。鄉間沒有稻草人,那還是鄉間么?但站在稻田里的稻草人,日見一日地蕭條了。先是稻草人手中的塑料袋被風吹走了,風吹塑料袋的聲音自然也就沒有了。偶爾有一兩只紅蜻蜓落在上頭,稻草人同樣會感到寂寞的。緊接著,扎稻草人的木棍也接二連三地被人拔走了當柴燒去了。

現在守侯稻草人也成為老賴的工作之一了。老賴自信地想,等成千上万的麻雀飛來落在他們的稻田里,他們就會自己扎稻草人了。老賴充滿惡意地想象著鳥群到來時這些人惊慌失措向他求救的情景,內心感到十分舒服安逸。

在田野里走來走去的老賴,遠遠看去就像個慢慢移動的稻草人。



老賴家的老鼠已經消滅殆盡。晚上老賴再也听不到那沉悶的咚的聲響。老賴發現捕鼠器上的那塊火腿已經干癟了依然沒有老鼠來吃。捕鼠器像一架塵封已久的老机器,老賴蹲在捕鼠器旁邊默默無言。他輕輕地把兩個手指伸成剪刀狀移向那塊火腿。老賴的手有些顫抖。現在這不是一只人手,而是老鼠嘴,它將去偷取那塊已經干癟了的肉。要偷到這塊肉又不被上面的木板所傷,就要迅速把偷到肉的手指縮回來。老賴摒住气,試著估計了一下速度,覺得還是沒有把握。第二次老賴把手上的速度加快了些,好像可以成功了。老賴猛地逮住那塊誘餌急縮手。咚,木板還是砸在他手指上了。一陣鑽心的疼痛迅速傳遍全身。老賴下意識地用力握住這只受傷的手,撅著嘴唇,一股涼气吹向受傷的手指,像是這樣就能減輕一些疼痛似的。老賴怒气沖沖地朝木板踢了一腳,握著手指下樓來。

正不知所措間,他看見一群鳥從北方忽隱忽現地飛來。老賴忘記了疼痛,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鳥群的去向。站在那里的老賴像一具空殼,靈魂早就隨鳥群一齊飛得無影無蹤。

你在這里失魂落魄地搞哪樣?老賴媳婦過來摸摸他的額頭。

鳥群。鳥群。從那邊飛過來的。老賴指著北方有气無力地說。

我的儿……啊!這樣凄慘的哭喊聲是在一天黃昏從老平家傳出來的。老平家的小孫子在這天黃昏夭折了。村里人几乎都聚集在他家,安慰這些痛失了儿子孫子的人。鄉村醫生搖著頭對大家說,不行了,晚了,這是中的什么毒啊?你家吃什么了?

有人就去檢查他家晚飯的內容。有人搖著頭說,不可能啊,要是晚飯里有毒,那就應該是一家人都中毒啊!大家又再去看魯魯。魯魯鐵青著臉,嘴角上挂著些白沫,鼻孔、耳孔里都流出些血來。魯魯肯定是吃著什么了,有人肯定地說。魯魯的母親死死抱住儿子小小的身軀哭喊著猛搖晃,好像這樣就能把他搖活似的。

老賴媳婦在陪哭的人中是最傷心的。在別人看來她比老平還傷心。

老賴沒去老平家。媳婦回來眼角上還挂著淚水。她說,小小的一條命,一條命啊,說沒就沒了。魯魯可逗人愛了。那天他還跟我要西紅柿吃,多大一個西紅柿,他三口兩口就把它吃掉了,他吃得多香啊……

老賴的神色變得有些捉摸不定。他說,不是不報,是時候不到。老平也要試試斷子絕孫的滋味才曉得小鍋是鐵打的。媳婦怔怔地看著他,晴朗的天空頓時布滿了烏云,內容丰富的鄉間在她眼里突然就混亂成一團亂麻。這其中藕斷絲連的聯系使人触目惊心。她突然嚶一聲哭起來。但她擔心的事并沒有發生。

暮色的濃烈仿佛一杯正在著火燃燒的烈酒,紅黃蘭相間的火苗將整個西天涂抹得壯烈悲慘。田野里的綠色已經褪盡,所有的庄稼都在泛黃。老气橫秋的時節,老賴已經失卻了熱情。他的招鳥術并沒有奏效。老賴總在院子里喃喃自語。但誰也听不清他在說什么,老賴媳婦就充當了他的翻譯。老賴說,天就要下雨了。快把谷子割掉。第二天果然大雨。而且一連十几天。

老賴說,他儿子的墳上落著一只烏鴉,它將給全村人帶來厄運。

這話無法證實,也就沒人去探究。

老賴說,這陣的孩子血管里都有化肥和農藥的毒素,都會被毒死掉的。這可能也是實情,但沒有人搭理他。

老賴說,我要跟老鼠算一筆帳。老鼠消滅以后鳥群就會再來。

老賴胡言亂語使老賴媳婦很擔心。老賴對媳婦說,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死的,你瞧,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鳥群總有一天會來的。不信你就等著瞧吧。

但這反而使她更擔心,因為老賴經常會像貓一樣警覺地側耳傾听著什么。問他,他就說是在傾听鳥群的聲音。



谷子黃了。老賴總在田地里抽著嘴巴笑,像是在不停地練習微笑。他扎的那些稻草人七零八落歪歪斜斜地插在稻田埂上,很像一個夢的殘余部分。

這天,老賴對媳婦說,我好像感冒了,我要睡覺,你不要打攪我。

老賴整天躺在床上。老賴媳婦每天都悄悄地關上房間的門,不讓聲音透進去打攪老賴。有時候她會到老賴的房間門口側耳傾听,老賴的呻吟聲很像鳥鳴。

丈夫一病,田間地頭的活她總也干不完。農事是一個人一輩子的事啊。這天黃昏,老賴媳婦搓搓手,架起木梯爬上圈樓,准備拿些草下來給豬做個窩。她掀開一捆草,發現陳年稻草里有一個舊報紙包的包。她打開一看,不由吃了一惊:這是一些老鼠藥。老賴媳婦不識字,但畫在紙包上的死老鼠已經告訴她了。老賴為什么要把這些耗子藥藏在這里?她聯想到了魯魯之死。她越想越怕,腳癱手軟地從木梯上爬下來,抖手抖腳中一腳踩空,就從木梯上掉下來。

老賴媳婦掙扎了好半天,依然站不起來。她想,我的腿肯定是斷掉了。她手中拿著那個紙包,堅忍不拔地朝房間里爬去。爬到房間門口,她听到了屋頂上有人的聲音。她想老賴什么時間又爬到房頂上去了?她本想去看看,但腿實在太疼了。她只想躺到床上去休息。她艱難地推開房間的門,噗嚕嚕,一群鳥突然從房間里飛出來。老賴媳婦惊叫了一聲。她不知道這些鳥是從哪里來的。鳥群穿過堂屋,越過院子,就再也看不見了。老賴招來的鳥群終于出現了。她喘息著慢慢探頭看了看屋里,里面決無動靜,又等了一陣,在确信里面再無鳥了之后,她才惊魂未定地、小心地爬進了房間的門檻。
屋子里黑得厲害,還有一股鳥糞味。老賴到底是什么時候爬到屋頂上去的?這個老東西。我那樣重地摔下來,他竟然也不問一聲。

老賴果然不在床上。老賴媳婦忍著疼痛爬上床躺下,長長地舒了口气。

就在這時候,很多人都看見老賴家屋頂上站著一個人。原先,大家都以為他是老賴。可是不久人們就發現蹲在老賴家屋頂上的是老平。老平爬上老賴家屋頂干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去的。好奇的人已經聚集在老賴家房子周圍。他們看見老平在仔細地尋找著什么,他輕輕扒開屋頂上已經變色的大米,大米就順著瓦溝沙沙沙沙地流下來,像是斷斷續續流著的屋檐水。從他那失望的神態來看,他顯然沒有找到他所想要的東西。然后,人們就看見老賴也上了自己家的屋頂,開始做招鳥的法事。老平看見老賴上了房,就蹲在一邊一聲不響地看著老賴的表演。屋頂上的气氛有些緊張,這一點,房子下面圍觀的人都感覺到了。老賴不時看一眼老平,老平則咂著煙鍋頭一動不動。但大家都不知道下一步這兩個人將要干什么。老賴的法事做完了。老賴整理了一下衣服看向老平,于是老平就緩緩地站起來。兩個人對視了一陣,慢慢朝前移動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离越來越近。下面的人惊慌起來,大叫大嚷著:喂,你兩個老不死的要干什么?快下來。几個年輕人開始朝房子上爬。但已經來不及了——倆人已經快走到一起了。

屋頂上好像有人在走動。聲音很沉悶。難道是老鼠在屋頂上打斗么?咚,一聲沉悶的巨響。這決不是老賴的捕鼠器發出的聲音。是屋頂上有什么東西掉下來了。屋頂上的不是老賴么?

老賴媳婦的心猛顫了一下,尖銳地叫喚一聲就昏過去了。

人們終于看見了老賴的招鳥術的最后結果——在即將收割的田野上,到處都是上下翻飛四處啄食稻谷的鳥群。這一回,稻草人真的派上了用場。但田野里的稻草人都是新的,老賴做的那些稻草人早就支离破碎不知所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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