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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之音
麥 家

我喜歡戰爭,是因為戰爭讓很多人有了意想不到的
經歷;我不喜歡戰爭,同樣是因為戰爭讓很多人有了意
想不到的經歷。

——阿奇博爾得•奈將軍

我的名字叫格萊德爾•邁克爾。

讓我再說一遍,我的名字叫格萊德爾• 邁克爾。

我所以這么看重我名字──叫格萊德爾•邁克爾,是因為很長時間、很多人都不應該地喊我叫馬丁。人們不知道,馬丁既不是我的別名,也不是我的綽號或昵稱,而是另外一個人的名字。這個人以前我听都沒听說過(自然不可能有什么交道),我從沒想到,我和他之間會有什么瓜葛。但是50年前,一個偶然的變故,我被人錯誤地當作了他。更要命的是,50年來,這個錯誤一直未能得到改正,因此我也就一直蒙受不白之冤,被人們當作“馬丁”愛著,或者恨著。說真的,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在不停地向人訴說這個錯誤,但听見我訴說的人恐怕沒有一個。讓一個聲音從一個世界穿越到另一個世界,看來真是一件困難又困難的事情:比模造一個夢想或用水去點燃火還要困難!上帝給我設置這么大困難不知是在考驗我的耐心,還是為了向我說明什么,我不知道。其實,要想弄懂上帝的意圖同樣是困難又困難的。上帝有時候似乎讓我們明白了什么,但更多時候只是讓我們變得更加迷茫。這是沒有辦法的。在我們這里,上帝同樣常常讓我們拿她“沒辦法”。

沒必要太多的談論上帝,還是來說說我吧。

我于1909年生于英國東部的一個叫洛摩的小鎮上,父親是個裁縫。一間臨街的小木屋,牆壁上挂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不盡的蒸汽彌漫著,霧蒙蒙的,感覺像個浴室的外堂,這便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的家。我最初的記憶似乎總是伴隨著哧哧聲,那是熨斗熨貼衣服時發出的聲音。在我10歲那年,我們家從北街兩間小木屋遷到了鬧熱的南大街的一幢閃爍著霓紅燈的兩層樓房里,長條形的石塊使房子顯得格外結實又庄重。我想這足以說明做裁縫讓父親得到了相當的實惠。但父親還是不希望我們--我和姐姐安妮--象他一樣,在剪刀和尺子間度過一生。他不止一次地跟安妮和我這樣說:

“我把你們,甚至你們子孫的衣服都做完了,你們應該去做點其它的事。”

后來安妮去了曼徹斯特工作,我上了愛丁堡大學。在我去愛丁堡之前,父親送給我一本產自中國的精美筆記本(64開本,金絲絨的皮面上有一條四爪龍的針繡),扉頁這樣寫道:

“當音樂和傳說都已沉默時,城市的各种建筑物還在歌唱。”

這句話似乎注定我要做一個建筑大師。不幸的是,1932年,也就是我在大學最后一個學年的冬天,我回家過圣誕節,一場空如其來的可怕的肺炎,把我永遠擱在了鎮上。這個病在當時是要害死人的,我雖然沒死,但也跟重新生了一回,整整三年沒過一天正常生活,每天進出在醫院和家里,不停地吃藥,不停地擔心,讓我為自己的命運生出了許多悲哀。毫無疑問,在我還沒可能忘掉疾病時,我已把愛丁堡和建筑大師忘得干干淨淨了。事實上,當時我只要再去愛丁堡几個月,就可以獲得愛丁堡大學建筑專業的學位。在后來我病似乎痊愈時,父親曾勸我回去把几個月學業修完,但我已毫無興趣。肺部的疾病改變了我(也改變了父親),使我對父親“充滿水蒸汽的工作”產生了不小的興趣。再說,父親漸老的年歲和滿腹經論,似乎也越來越适合站在一旁,給我指點迷津,而不是親自勞作。我就這樣漸漸變成了父親,在不斷淡忘疾病和水蒸汽不絕的勞作中,感到了人生的充實和快樂。直到天空中不時掠過德國飛机、鎮上的青壯年紛紛被政府的鼓聲和親人的眼淚送去前線時,我才突然感到了另外一种東西的召喚。

羅杰•拉比走了。

威廉• 派克走了。

有一天,媽媽說32號家的老三比克也走了。

又一天,我們收到了安妮從南部康沃爾島寄來的她一身戎裝的照片。

就這樣,從1938年夏天開始,我的朋友和許多熟悉的人都紛紛應征去了前線。

作為一個被惡病纏繞多年的人,我有理由不去應征,去應征了,軍方也有理由不錄用我。1940年秋天,斯密德將軍的部隊(英國皇家海軍陸戰隊)到我們鎮上征兵,我去應征的結果就是這樣,一位上尉軍官看我病史一欄中的記載后,友好地拍拍我肩膀說:

“下次吧,小伙子,戰爭才開始呢。”

說真的,當時我身體已恢复得非常好,我甚至都忘掉了曾經的痛苦經歷。因為一場几年前、好几年前的病來決定我現在的命運,我覺得這多少有點不對頭,何況這病已經好了。從我內心說,我極不樂意出現這种情況,因為這病已奪走我很多,我不想讓它再奪走我什么。第二年冬天,有三支部隊一起到我們鎮上來召兵,其中依然有斯密德將軍的部隊,我毫不猶豫又去斯密德將軍的部隊應征。吸取上次的教訓,這次我在病史一欄中沒有如實登記。我以為這樣部隊上就會錄用我,但接待我的軍官(不是去年秋天的那位)看我只做了七個俯臥撐就累得气喘噓噓的樣,還是客气地拒絕了我。他對我這樣說:

“我覺得你去杜萊將軍的部隊更合适,他們一定會要你的。”

這是支陸軍部隊,他們确實沒那么多要求,只跟我談几分鐘話就爽快地發給我了一套沒有軍銜的軍裝。未能穿上海軍陸戰隊的軍裝,這對我是個不小的遺憾,但這是沒辦法的,肺病和輕巧的裁剪工作使我的身體很難強壯,而且由于長時間受水汽熏潤,我的臉色看起一定顯得過分白嫩無力。要不是戰爭,象我這樣的人也許永遠与軍營無關。正如奈將軍(阿奇博爾得•奈)當時在廣播上說的:

“戰爭讓很多人有了意想不到的經歷。”

1942年8月6日,我和鎮上其他八名青年一起搭乘軍方卡車,离開了洛摩鎮。車子緩緩地行駛在夾道歡送我們的人群中,我一點也沒覺得,我這是去有可能讓我永遠回不來的前線。

在部隊的情況我想盡量少說,這是因為一方面它本身就沒什么好說的,另方面有些可以說的,對我來說又都很沒趣。我是說,我在部隊的經歷很不盡人意,遇到了許多令我不高興、甚至痛苦的事。首先,我沒有當上軍官,而只是被授了個上士軍銜。据我了解,當時一個愛丁堡大學的畢業生可以授上尉甚至少校軍銜,最不行的起碼也是個中尉。我雖說沒獲得文憑,但也僅僅沒文憑而已,沒這個形式上的證据,其它或者說學業上并沒有什么差异,所以我想起碼該給我個少尉。但軍方過分地強調了那張紙(文憑)的作用,沒能如我的愿。一位萊因河上的漁民(有人說他是杜萊將軍的外孫)對我拿腔拿調地說:

“是的是的,但問題是你沒有學位,入伍前又沒在政府部門任過職,按理只能當個中士,授你上士已經是优待了。”

這樣的优待自然不可能令我感到榮幸。

不過,我想,上士就上士吧,反正我又不是為當官才來部隊的。

我也不是听了邱吉爾博士的演說來部隊的。

總的說,我來部隊的想法要比其他許多人顯得更為模糊或者复雜一些,我甚至自己都說不出是為什么。有時候,我覺得我是因為受不了德國飛机整天在鎮子上空竄來竄去,弄得人惊惊嚇嚇的,才決定到部隊的。但有時候我又覺得不是,起碼不全是,至于其它還有些什么我又說不太清楚,也許……或者……我是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我非常明白就是:從我決定入伍的一刻起,我從沒想過,我會——或者可能會——上不了前線。說實話,有這种愿望在當時來說是荒唐的,這可能是我不想的一個原因。此外,我還固執地認為,穿軍裝就是為了去前線,只有上了前線,參加了某次具體的戰斗,身上的軍裝才能心滿意足,才能顯出完美。所以,當跛腳的萊恩少校把我從新兵集訓地,接到距倫敦只有五英里遠的陸軍二0三被服倉庫,并告訴我今后我的任務就是:配合他看守好這倉庫的大門和小門時,我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除了萊恩,我還有二位戰友:一位是被炮彈片削掉了半只下巴的桑中士;另一位是一條叫聲尖利的雜毛土狗。難道我來當兵就是為了證明我不是個強壯的人,不配上前線,只能跟這些人呆在一起?我突然有种被誰出賣或欺騙的羞辱,穿在身上的軍裝仿佛不是配發的,而是我偷來的,騙人的。

坦率說,我這人雖然不強壯,但并不缺乏勇气,如果說不怕什么就算勇气的話。我這么說,決不是為了炫耀我的勇气和不怕死,但我在部隊的時間里确實從沒有為什么膽怯過。在新兵集訓營,教練我們射擊的是一位從戰場上下來的中尉,人們都喊他叫“獨眼龍”,因為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在一次戰爭中被大炮震落在地上,后來就找不到了。他從不向我們提起自己可怕經歷,有一次在我要求下。他終于開口說了,但說著說著突然閉上了他唯一的眼睛,渾身哆嗦起來。看得出,他是被自己的過去嚇坏了。可我卻一點也沒覺得可怕,在我看來,他所經歷的似乎沒有比肺炎給我的可怕多少。這場病可以說使我心靈受到了創傷,也可以說使我心靈經受了鍛煉。如果當時我們這些新兵中确有害怕去前線的,那肯定不是我,我几乎時刻想念去前線,去參加一場有名有姓的戰爭,以驗證我的勇气和信念。我曾擔心到了戰場上一些意想不到的可怕會使我膽怯,讓人瞧不起,因而使我痛苦,卻從沒有想過會以這种方式──上不了前線──讓我痛苦。

戰爭在一天天擴大,德國飛机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倫敦上空,不時撂下成堆的炸彈,我們很容易就聞到了倫敦飄來的越來越濃的硝煙味。萊恩擔心這樣下去,倫敦也會淪為前線,而我卻暗暗希望這一天早日到來。由于極度的失落和渴望,我知道我已變得十分苦悶,甚至邪惡。然而上帝知道,我不是詛咒倫敦,而是詛咒自己可怜的命運。從軍需官接連不斷到我手上來提取被服的忙碌中,我知道,正有越來越多的人在奔赴前線。可以說,我侍侯的每一樣東西:一件衣服,一頂帽子,一條腰條,一雙手套,甚至一根鞋帶,都先后上了前線,暫時沒有的,也隨時可能上前線。從某种意義上說,我的手气和汗水已參加了無數次戰斗,但這又能為我證明什么?只證明我沒有親自上過前線。萊恩常常炫耀地對我說:

“啊,邁克爾,你不知道,這是你的幸運啊。”

也許吧。不過,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宁愿不要這個幸運。這叫什么幸運,整天跟兩個廢人在一起,還有一條并不出色的狗。當然,萊恩說的有道理,前線不是什么好玩或者有利可圖的地方,我如果是為了名利想去前線那是愚蠢的。萊恩曾這樣警告我說:

“戰場上飛來飛去的子彈可能把你什么都奪走,包括你只有一次的性命。”

這我知道,但我不是因為名利才想上前線的。我也不是出于厭世想死才想上前線,不是的。我只是覺得跟我一起來的人都上前線了,獨獨把我撂在這個鬼地方,旁人還以為我是怕死才躲到這里來的呢。天哪,誰知道我在這里有多么孤獨,多么難受,多么想离開跛足的萊恩少校和可怜的桑中士。

我知道,你們人類是了不起的,起碼你們為自己做了許多了不起的事,那些還沒做的事,你們相信遲早都會去做,那些尚未知曉的事,你們也相信遲早都會知道。我在人間生活了三十四個春秋,我深知人類的偉大和自信,但也看到了人類由于偉大和過分自信派生的一些毛病,或者說坏習慣,比如在現實生活中,你們總是將一切可以往后推的事往后推。我在人間時也是這樣,甚至我這方面的毛病比一般人都要大。有兩件事足以證明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一件是我的婚姻大事,另一件是關于我上前線的事。要說這都是我想做的事,但就是因為……怎么說呢,我要知道我的生命并不是那么有限,也許我就會在有限的生命里把這兩件事都做了。但我不知道,我是說,我不知道自己生命會那么短暫,准确的說是那么脆弱。在我要死之前,萊恩流著淚對我這樣又哭又罵的:

“狗日的,你還整天鬧著要上前線,一身臭汗就把你命弄丟了,你……邁克爾,你真他媽的沒用,邁克爾!”

說真的,以前我還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會這么流淚。萊恩啊,你這個傻乎乎的跛腳佬,你為什么要對我流那么多淚,你不知道──你現在該知道了吧,人死前是不愿看到別人流淚的,那樣他會死得很痛苦。萊恩,你現在在哪里,我很想你。

萊恩不是那种讓人一見就喜歡的人,他有點自以為是,說話的腔調高大又嚴歷,跟他的跛腳一點不相配。但他是時間的朋友,時間從不出賣他,時間總是耐心地把附在他表面上的一些不討人喜歡的東西一點點駁落下來,到那時候你就無法不喜歡他了。我后來真的很喜歡他,現在也沒有不喜歡,雖然他在我臨終不應該地流了那么多淚。但這是沒辦法的,誰叫我死在他身邊的,我想如果讓他死在我身邊,我同樣會流很多淚的,因為我喜歡他,也因為那時我還不知道人死前不愿意看到別人流淚的道理。這道理當然是我死了以后才知道的。

萊恩說的一點沒錯,我确實是被一身臭汗害死的。過去了半個多世紀,我依然記得那天是個什么樣的日子,那天是圣誕節──又是圣誕節!你們應該知道,十年前我就是在這個節日里染上肺病,差點死掉的,想不到過去了十年,這個節日對我還是殺气騰騰地向我敲響了死亡的喪鐘。

要說這個節日其實我們誰也沒有玩樂,因為這是1942年。1942年整個歐洲都是沒有圣誕節的,包括德國,他們從下半年開始日子就變得越來越難過了。我听廣播說,隆美爾扎在法國南部的一個坦克營自我感覺有點良好,想歡樂一下這個節日,結果遭到游擊隊全殲。如果說圣誕節每人都應該收到禮物的話,那么這則消息就是我在這個圣誕節里收到的禮物,唯一的禮物。不過,當時我的身體似乎是已經有些不對頭了,頭昏昏的,心里覺得很冷。我跟萊恩這么說后,萊恩說:

“嘿,這么大冬天的洗冷水澡誰覺得暖乎,我也覺得冷啊。”

“可我覺得我好象在發燒。”

萊恩來摸了摸我額頭說:“嗯,好象是有點,不過沒事的,你可能是累了。快把收音机關了,睡覺吧,睡一覺就沒事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就關掉收音机睡覺了。當時已是凌晨四點多鐘,這之前我和萊恩,還有桑,我們仨一直都在忙碌著替蒙哥馬利新組建的陸軍第179 師發放冬季被服,他們几乎把半個倉庫都拉空了,也把我們几個人累慘了。我后來想如果就這樣回去睡覺也許不會有事的,但當時身上實在是汗流浹背的難受,大伙都覺得應該洗個澡。按規矩,這回該輪到桑燒熱水,但桑說他太累了,干脆將就洗個冷水澡算了。當時我們剛干完活,身上熱乎乎的,也不覺得冷水有多么可怕,就說洗就洗了。洗完澡,我們躺在床上听廣播,我覺得被窩不像以前一樣越睡越熱乎,而是越睡越冷。我跟萊恩這么說后,萊恩說:

“嘿,這么大冬天的洗冷水澡誰覺得暖乎,我也覺得冷啊。”

“可我覺得我好象在發燒。”

萊恩摸了摸我額頭說:“嗯,好象是有點,不過沒事的,你可能是累了。快把收音机關了,睡覺吧,睡一覺就沒事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就關掉收音机睡覺了。

第二天中午,萊恩起床后問我怎么樣,我覺得我身上在著火,我很想這樣告訴他,但似乎已經開不了口了。不一會,我听到萊恩變了聲的惊叫起來:

“操,你狗日怎么燙得跟火炭似的,邁克爾!你醒醒,邁克爾!你睜開眼看看我,我是萊恩!”

現實總是喜歡重复,變化的只是一點點時空而已。我睜開眼,看到至少有三個模糊的萊恩在我眼前晃動,這感覺和十年前肺病襲擊我時的感覺如出一轍。

人在昏迷中是沒有時間的。我終于醒來,不知過去了多久,也不知來到哪里。明亮的玻璃窗戶和窗戶外的几杆樹枝讓我想起,我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一位金發小姐對我的醒來表現出了足夠的高興,她的口音讓我以為是回到了家鄉。但她告訴我:這里是倫敦圣•班克拉斯醫院,我已經來這里快兩天了。她一邊摘下口罩,一邊對我這樣說道:

“我看了你的證件,知道你是洛摩人,我是維浦人。”

她說的地方离我家還不到30英里,那里有一家出名的動物園,洛摩的孩子沒有一個不去過那家動物園的。戰爭爆發前,我有位表哥就在那家動物園工作。我告訴她我表哥的名字,她居然哭泣起來。不用說,她認識我表哥,而且我表哥一定在戰爭中遭不測了。事實也是如此,就在几個月前,我表哥在埃及沙漠里陣亡了,她們曾經是坐同一輛火車到曼徹斯特的,她們認識也在這趟火車上。戰爭讓很多本來不相識的人都成了朋友,我也成了她的朋友,她叫瓊。

瓊使我有幸得到了醫院鄭重的治療,布切斯大夫几乎每隔兩天都來探望我,并不斷給我作出新的治療方案。布切斯大夫是這里的院長,每天都有成堆的生命等著他去救治,他們大多從前線下來,胸前挂著各种各樣的獎章和戰功,我,一個肺病患者,能得到如此优待無疑是瓊努力的結果。

除了關心我的治療外,她還關心我的寂寞。因為我患的是肺病,沒人敢跟我住在一起,我獨自一個人被關在窩爐房隔壁的一間臨時病房里,在寒冷的冬天,這里顯得特別熱乎,但熱乎并不能驅散寂寞。唯一能驅散我寂寞的是瓊,她經常來陪我聊天,一天接著一天,我們把有關洛摩和維浦的話題說了又說。

有一天下午,瓊帶著萊恩來看我,萊恩還給我帶來了安妮從司塔福的來信。安妮說她已經結婚了(准确說是又結婚了),丈夫是個飛行員,正在司塔福服役,所以她也跟著調到那里去了。她沒有說起那里的炮火,只是這么提了一句:

“和曼徹斯特相比,這里才是真正的前線。”

我是每天都在听廣播的,我知道當時司塔福吃緊的戰事,但我不可能因此指責安妮的選擇。戰爭期間人的思想和平常是不一樣的,何況安妮去那里還有個個人的理由:和丈夫在一起。在經歷一次不幸的婚姻后,她愿意為婚姻作出點犧牲,我不覺得這是坏事。

安妮在信中還夾了一張她和飛行員的照片,當我把照片拿給瓊看時,她哈哈笑起來,告訴我說:

“我還以為是你妻子的來信。這人是誰嗎?”

我說是誰。

“那你妻子呢?”瓊有點迫不及待地問。

萊恩在一旁替我回答了,他裝腔作勢地說:

“他妻子?他有妻子嗎?他應該有妻子,可事實上他連個女朋友都沒有,邁克爾,是這樣的吧?”

這是個令我難堪的話題。

但萊恩不會因此閉上嘴巴的,他轉過身去,對瓊發出了令我討厭的聲音:

“瓊,你信不信,我們邁克爾至今還是個處男呢。”

我确實跟他這么說過,我說的也是實話,可我不知道他是不相信我說的,還是覺得這很好玩,經常拿它開我心。這個該死的萊恩,你絕對不能指望他守住什么秘密,他有一張比鸚鵡還煩人的嘴!

瓊對這話題同樣顯出了一定羞澀,但只是一會會,很快她對萊恩這樣沉吟道:

“嗯……我知道你說的意思,萊恩,你是說……邁克爾還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所以更應該好好活下去。”

后來有一天,瓊很在意地問我萊恩說的是不是真的。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這樣反問了她:

“難道你覺得這不是真的?”

說真的,我的性格和身體決定我生活中不會有什么女人,曾經有一個姑娘對我似乎有那么一點點意思,但我現在連她名字都忘記了。這不是說我無情寡義,我們之間本來就沒有什么,如果說有什么的話也只是一种可能。我是說,我們之間可能會發生點什么,但由于我的怯弱,結果什么也沒發生。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來到洛摩的,反正她不是我們洛摩人,用我父親的話說,洛摩的姑娘他沒有不認得的,起碼認得她們身上穿的衣服,因為那都是從他手上出去的。

有一天,她戴著太陽鏡出現在我家門市上,選中了一塊布料,要我父親替她做一件襯衫。父親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事后我才知道,父親從她一進門看她穿的衣服,就知道她不是洛摩人。大概就因為她不是洛摩人,父親才放手讓我做她的襯衫。這几乎是我獨立完成的第一件衣服,它沒有讓我父親和主人不滿意,她高高興興地付了錢穿走了,我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有點得意。第二天,她抱著衣服來找我,笑吟吟地說這衣服有問題。我問她有什么問題。她把衣服穿在身上,讓我看。我沒有一下看出問題,她雙手來回地指著襯衫的兩只袖口,淺淺笑道:

“這么說這是你別出心裁的設計哦,你看看,難道你的袖口是開在這邊的嗎?”

這時我才發現,我把她兩只袖子的左右上反了,這樣的笑話實在令人羞愧。父親似乎比我還羞愧,他把羞愧全變成了對我的指責。好在真正該指責我的人并沒有責難我,她甚至對我父親聲色俱嚴的表現很不以為然,她說:

“嗨,你干嗎怒气沖沖的,難道這是不可以改過來的?我要的只是把它改過來就可以了,并不想給誰制造不愉快。”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有這么好的脾气,或者說性情,她是我見到的最好的顧客之一。我一邊修改著她的衣服,一邊在想怎么樣來感謝她對我的諒解,后來我寫了一張便條,放在衣服口袋里交給她。過了几天,她給我還了一張紙條來,約我在南門的咖啡館見面。

我們在咖啡見面后,卻找不到一處座位,于是到郊外去走了一圈。那天她穿的就是我做的那件襯衣,她說她很喜歡這件襯衣,并常常想起這是我做的。我感到了她對我的好意,但不知道這是為什么。后來我們又見了兩次面,第二次還一同去看了一場電影,黑暗中她把我手拉過去一直握到電影散場。這是個令人想入非非的夜晚,但我沒想到的是,我一回家父親就盤問我,并警告我說:

“不管她是誰,一切到此結束,因為我們要對你的健康負責!”

父親說的沒錯,當時我身體尚未痊愈,談情說愛确實是早了一點。但問題是等身體好了我又去找誰呢,父親能幫我把她找回來嗎?說真的,在認識瓊之前,這個未名的姑娘是唯一給我留下美好記憶和思念的女人,后來我确實不知她去哪里了,她在我身邊消失了,就像空气消失在空气中一樣,雖然我可以想象她的存在,但再不可能找到她了。

我在說這些時也許是流露了某种感傷,瓊為了安慰我,第一次主動握住我手,認真地對我說:

“邁克爾,我相信她一定在某個地方等你,我希望你能找到她,找到你的愛,找到你……一個男人的全部。”

瓊是個富有同情心的女人,她美麗的同情心是我對人類最珍貴的記憶。

在戰爭中失去親人是常有的事,但這并不意味著失去親人的痛苦可以比平時少一點。17日,當然是1943年1月17日, 安妮的戰友(其中包括她丈夫)擊落了一架德國轟炸机,飛机冒著濃煙向大地扑來,結果一頭扑在安妮的發報台上。我想,這時候安妮即便變成一只螞蟻也無法幸免于難。

安妮陣亡的消息對我治療無疑產生了極坏影響,就在當天夜里,可怕的燒熱向我卷土重來,而且從此再也沒有离開我。几天后的一天下午,布切夫大夫來看我,卻什么也沒說,只在我床前默默站了一會就走了。我知道,這是對我死亡的宣告。

當天夜里,瓊也給我發出類似的宣告。不過,瓊的宣告方式是任何人想不到的,我自己也沒想到。這天夜里,昏迷依然包抄著我,昏迷中,我突然感動一絲冰涼在我臉上游動,我睜開眼,看到瓊正蹲在床前深情地望著我。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目光,我預感到瓊可能要對我說布切斯大夫下午沒有說出的話。我握住她手,對她說:

“瓊,你什么也不要說,我知道……布切斯大夫什么都跟我說了。”

“嗯,布切斯大夫說,你正在……調動一切細胞和病魔抗爭,這是好事。”她使勁地握緊我說,“發燒是好事,說明你的細胞很敏感,很有力量,你會好的。”

我閉上眼睛,因為我無言以對。黑暗中,我感動我的手被瓊拉著放在了一團柔軟的東西上,同時听到瓊這樣對我說:

“邁克爾,這是你的,你喜歡嗎?”

我睜開眼,看到瓊的白大褂已經散開兩邊,露出一大片銀亮的肉體,而我的手正放在她高聳的胸脯上──銀亮的柔軟中。我以為自己是在夢中,但瓊告訴我這不是夢,她這樣說道:

“邁克爾,我相信等你病好了一定會娶我的,是吧?所以我想……提前……和你睡在一起,你不介意吧。”

我睜大眼望著她。她坦然地立起身,抖掉白大褂,靜靜地鑽進了我被窩里。

我敢說,除了白大褂,她什么也沒穿。

天吶!我簡直想不到她會用這种惊人的方式來宣告我的死亡。

這天夜里,也許只有很短的時間,可我卻知道了什么是女人,什么是死亡。三天后,我沒有一點遺憾──只有無窮的幸福和感激──辭別了人世。

謝謝你,瓊,再見!

現在要說的都是我死以后的事。

据說不同的病人具有相對固定的死亡時辰,心臟病人一般都死在早晨,肺病患者多數死在午夜。我准确的死亡時間是1943年1月28日午夜2點38分(沒有脫离一般規律),陪伴我死去的有瓊、萊恩、布切斯大夫等人。和瓊相比,萊恩對我的死缺乏應有的心理准備,所以他受到的刺激和痛苦也相對強烈,我凝望人世的最后一眼几乎就是在他洶涌的淚水滴打下永遠緊閉的。

我曾經以為人死后就沒什么可說的,其實不是這么回事,其實我的故事,我的精彩都在我死之后。死亡就像一只開關,它在關掉我生命之燈的同時,也將我一向“多病怯弱”的形象徹底拋棄在黑暗中。可以這么說,作為一具尸體,我沒有什么好慚愧的。換句話說,自進太平間后,我對自己的整個感覺發生了良好變化,因為說真的,這里象我這樣毛發未損的尸體并不多見。与其他尸體相比,我甚至發現我的尸體几乎是完美無缺的,沒有任何的傷疤,也沒有慘不忍睹的蒼老。我想,當克拉特中校站在我尸體面前時,一定也顯明感覺到了這點。

克拉特中校是下午的晚些時候光臨太平間的,与他一起來的有布切斯大夫。我并不認識克拉特中校,我只是從布切斯大夫的談話中知道他名字的。他們進來后依次在每一具尸體面前停留、察看,時而含糊其辭地冒出一兩句話,沒頭沒腦的,我根本不知他們在說什么,但我感覺他們象在找什么人。當兩位站在我面前時,我感覺克拉特中校似乎有种掩飾不住的高興:

“嗯,他是誰?”

布切斯大夫簡單地介紹了我的情況。

“就是他了,我找的就是他。”

不一會,進來個老頭,把我從架子上抽出來,折騰上了一台手推平板車,拉到隔壁房間里,這里有點像是理發室。老頭將我簡單地梳洗一番之后,給我穿上一套干淨的病房服。這一切令我明白,我即將去火葬場化成灰燼。我想不通的是,他們為什么不給我穿軍裝,難道我僅僅是一個病人?當時我心里難過極了。

從太平間出來,我被塞進了克拉特中校的吉普車上,座位上已經堆了几箱藥品,所以我只能“席地而坐”。他們不想想,我怎么能坐得住呢?車子几個顛簸后,我便胡亂倒在車板上,后來“騿赤漱@聲,一只藥箱從座位上滾下來,壓在我身上。克拉特中校聞聲回頭看看,像沒看見似的,根本不管我怎么了。這就是人和尸體的不同,只要你還活著,哪怕只有一分鐘的命數也沒人敢對你這樣。但當你變成尸體后,哪怕是剛死一分鐘,對你這樣那樣都是他們的隨便了。這中間其實有這樣一個道理就是:世間所謂的人性都是專門為人本身保留的,當面對一具尸體時人就會自覺放棄所謂的人性,丟掉做人的种种,這時候的人其實也變成了尸體。

車子開開停停,顛來簸去,車窗外,傾斜而晃動的天空正在一點點變得朦朧。我不知道克拉特中校打算帶我去哪里,但我感覺要去的地方好象很遠,甚至不在倫敦城里。因為車子穿過一條條吵雜的街道后,又似乎在一條空曠的大道上自由奔馳起來。這說明我們已經离開倫敦。

偌大的倫敦難道沒有一個火葬場?

這個克拉特中校又是什么人?

為什么將我交給他?

他要帶我去哪儿?

一路上,我腦子里塞滿了各种問題。

車子終于停落下來,空气里有海水的味道和收音机的聲音。還不及車子停穩,一位穿著皇家海軍少尉制服的年輕人已迎上來,替克拉特打開車門,畢恭畢敬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是克拉特的下屬。這么說,克拉特……克拉特那天沒穿軍裝,我一直以為他是我陌生的上級,現在看顯然不是的。

這里顯然也不是什么火葬場,是哪里呢?后來我知道是皇家海軍201倫敦港口。為什么把我弄到這來?我變得越發糊涂了。

克拉特下車后,打開后車門,指著我的腳說:

“就是他,我給你最多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后我在‘賽拉夫’號潛艇等你。”

少尉把我從車上弄下來,進了一間明亮的屋子里。在這里,少尉對我進行了從頭到腳的服務,甚至連鼻孔毛和牙垢都作了不馬虎的修理。這件工作足足花了他半個小時,作為一具尸體,我想大概起碼得將軍一級或者名門人士才可能有這等待遇。

事情真的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奇怪的事情還在后頭,少尉替我修理完畢后,開始給我著裝:褲叉、護膝、內衣、內褲、襪子、外套,一樣又一樣,一層又一層,從里到外,穿的全是皇家海軍的制服,而且還佩有皇家海軍中尉軍銜。當個海軍倒一直是我的夢想,但誰想得到會以這种方式來實現夢想。更叫人奇怪的是,最后少尉還莫名其妙地給我戴上了一條白金“十”字項鏈(大概是護身符),和一只名貴的手表(勞斯萊斯牌)。把我包裝得這么貴重,哪像要送我去火葬場?如果我沒死,這個樣子倒是很合适去參加某個高檔宴會。

當然,宴會是不會參加的,整裝完后的我被送上‘賽拉夫’號潛艇。克拉特中校對少尉的工作深表滿意,他一邊轉來前轉后的看我,一邊肯定地說道:

“哼,不錯,我要的就是這個樣,很好,像個英國老紳士的儿子。”

我想我父親充其量不過是個成功的小商人,什么時候變成英國老紳士了?事情發展到這時候,我基本上明白,他們一定是拿我來頂替哪個老紳士的儿子的。看來這個老紳士的儿子生前就是在這艘‘賽拉夫’號潛艇上服役,但他可能比我還不幸,死了連尸體都沒找回來。現在老紳士想和儿子遺體告個別,所以他們不得不找我來頂替一下。這么說,我和老紳士的儿子還有點挂相,嘿嘿,這么說我死得還真是時候,否則他們去哪里再找出一個我,一個和老紳士儿子挂相的人?

我正在這么想時,克拉特中校和少尉已悄然离去。我估計老紳士可能馬上就會到,也許他們這會儿正是去碼頭上迎接老紳士了。這邊离倫敦不近啊,老紳士為看看儿子和他曾經戰斗過的地方,不惜冒著生命危險跑這么遠,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不過他選擇晚上來是對的,因為這時候德國飛机一般不會出動的。尊敬的老紳士,雖然我不是你儿子,但此刻我和你儿子一樣愛著你,一樣希望你平安。

和我想的不一樣,克拉特中校走后不久,潛艇居然晃晃悠悠地沉入了水底,像條大魚一樣的游動起來。這使我想到,老紳士并不在倫敦,在哪里呢?可能在很遠的地方。誰都知道,在當時那种情況下,潛艇一般不會貿然起航的。為了讓老紳士一睹儿子遺體(而且還是假的),竟然叫艘潛艇來冒險,由此看老紳士決不會是個尋常人,說不定還是個響當當的大人物呢。

潛艇晃晃悠悠的,不知要帶我去哪里。

從來沒坐過潛艇的我,想不到潛艇晃晃悠悠的感覺是那么美妙,我簡直可以說,這感覺跟搖籃的感覺沒有兩樣,我仿佛又回到襁褓中,迷迷糊糊地迎來了死后的第一次睡眠。對一個活人來說,沒有誰會記得他的第一次,第一次看見的顏色,第一次听到的聲音,第一次來臨的睡眠。但對一個死人來說,所有的第一次似乎都在他的等待中發生,所以也都留在了記憶中。我不但記住了我第一次是怎么睡著的,還記住了第一次是怎么醒來的。告訴你吧,我是這樣醒來的──

有人闖進門來,不小心碰倒了立在門邊的衣帽架,發出的聲音把我惊醒了。這個人我并不認識,但樣子像個水手,他進來后,二話不說將我拽下床,拖出去,拖到一扇半圓形的倉門前。不一會,我听到克拉特中校的聲音:

“把海圖拿來。”

這時我已看見克拉特,他剛從過道那頭過來。

少尉──就是給我梳妝打扮的那個少尉──將海圖遞給克拉特,也許是因為潛艇晃悠的緣故吧,兩人索性蹲下來,將海圖鋪在我身上查看起來。

“我們現在在哪里?”克拉特問少尉。

“在這,直布羅陀海峽,”少尉指著海圖說,“這里就是西班牙韋爾瓦海灘,我們現在距它大概有十海里。”

“現在風浪情況?”克拉特又問。

“很理想,按照現在的浪力和風向,天亮前肯定會沖上海灘。”

克拉看了看時間,對水手命令道:“行動吧!”

水手打開倉門,奮力將我推出潛艇。

我怎么也沒想到,事情的結果會是這樣。

我的故事和難忘經歷正在一點點推進。把經歷和想象的,包括情感,用文字的形式記錄保存下來,這是你們人類几千年如一的愛好和習慣,所以你們身邊活著不少作家,其中不乏优秀者。 但不管多么优秀, 最終他們都將投奔到我們這里來。1986年夏天,一位作家加入了我們行列,据說他在你們那儿是相當不錯的,他叫博爾赫斯,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我不知他以前(在你們那邊)是什么樣的人,在我們這看來,他不是個健談的人。但看他帶來的小說,我很容易就發現,他其實很善言辭,言辭中具有一种堅不可摧的確切和睿智。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在讀他的小說,其中有几篇讀過后如同自己經歷的一樣,自覺不自覺地銘記在心了。我記得一篇名叫《交叉小徑的花園》,小說是這樣開的頭:

“在利德滿• 哈特所著的《歐戰史》第22頁上,可以讀到這樣一段記載:配備有1400門大炮、13個團的英軍,原計划于1916年7月24日向塞勒-- 蒙陶朋一線發動進攻,后來卻不得不延期到29日上午。利德爾•哈德上尉指出:傾盆的大雨是這次進攻推遲的原因。當然,表面上看這沒什么可疑之處。可是下面這段由俞琛博士口述、經過他复核并簽名的聲明,卻給這個事件投上了一線值得怀疑的光芒……”

現在我想把這段文字涉及的書籍改成《二戰史》,時間改成1943年,戰爭改成盟軍登陸西西里戰役。這樣的話,我可以討巧地說:我下面所敘述的,將給《二戰史》中所記載的有關西西里島登陸成功的內幕“投上一線值得怀疑的光芒”。

我可以用瓊的美德保證:我的敘述經得起事實檢驗,而且,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簽上我的大名。我的名字叫邁克爾,格萊德爾• 邁克爾──不是馬丁!

我說過,50年前,一個偶然的變故,我被人錯誤地當作了馬丁。更要命的是,50年來這個錯誤一直未能得到改正,因此我也就一直被人們當作“馬丁”愛著,或者恨著。我想這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不愿意的,也不公平,所以我急切地想把那個變故說出來,以澄清我跟馬丁的關糸。

當風浪像克拉特期望的一樣,將我沖上韋爾瓦海灘后,當地兩個漁民很快發現了我后。我一直怀疑這兩個漁民的身份,怀疑他們是英國情報部門的人。為什么呢?因為他們發現我后,對我身上的財物似乎沒有什么興趣,有的只是一种高度的國家利益,將他們的發現立刻報告給了當局。

我的身份──英國皇家海軍中尉──足以引起當局重視,一個軍方調查小組迅速赶到現場,將我帶到附近一個机關里,對我從頭到腳進行了搜身檢查。我知道,他們一定想從我身上搜刮什么軍事情報,可我身上會有什么情報呢?我想,我只不過無關緊要的勤雜人員。但從他們搜到的東西看,我顯然想錯了。

他們從我身上搜出的東西有:

1﹐一本海軍通行證,證明死者是英國皇家海軍參謀部特情處馬丁中尉;

2﹐一張上面簽有“帕姆”芳名的倩影照,和她兩封情意綿綿的情書;

3﹐一封發自“利物浦”的家信,信中流露出其父是個有影響力的老紳士;

4﹐一張銀行催款的欠債單,表明主人是個揮霍無度的紈e之弟;

5﹐一封絕密信件,寫信人是阿奇博爾得•奈將軍(當時英軍二號人物),收信人是哈羅德將軍,信中透露了盟軍即將進攻希臘的計划,更重要的是提到了盟軍為此將在西西里島進行一次掩護性的假演習。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這么多東西,尤其是還有一份价值連城的“絕密軍事情報”。沒有人知道,但我知道──我想得出,這一定是克拉特的陰謀。事情走到這里,我曾有的种种疑惑都煙消云散,克拉特交給的“任務”我也完成了,剩下的事應該說,全看西班牙人的表現了。

他們的表現十分叫我滿意,准确說是叫克拉特十分滿意,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將阿奇博爾得•奈將軍寫給哈羅德將軍的信送到德國大使國。大使館如獲至寶,連夜給柏林飛去一封加急絕密電報,上面這樣寫道:

“据可靠消息,盟軍即將進攻希臘,西西里戰役是假演習。”

至于德國佬信不信這玩藝,只有天知道了。我當然是希望他們相信,但我的希望對他們來說是狗屎,是咒語。我的咒語最后會不會靈驗,這也只有天知道了。

再說,与我身上的情報相比,我的尸體是無足輕重舉的。不過,也許是我提供“情報”有功吧,西班牙軍方沒有像我想的一樣把我丟在大海里,而是就地尋了一處墓地將我埋葬了。墓地就在大海邊,不絕的潮水每天吵得我不得安宁,好在這樣我每天都可以遙望我的祖國。一個人呆在自己國家里也許不一定會覺得祖國對他有多么重要,只有离開了才會知道祖國對他有多么重要。我的墓前冷冷清清,我的心里一直惦念著柏林對我提供的“情報”最后是怎么處理的。

大約是半個月后,我冷清的墓前突然飄出玫瑰花香,我睜眼一看,一個穿著長大衣的女人立在我墓前,手上捧著一束玫瑰花。我并不認識她,而且在這個鬼地方也不可能有誰認識我,所以我想她一定是站錯地方了。這里有許多無名墳墓,站錯地方不是不可能的。

但她一開口我便激動不已,因為她說的正是我一直在惦念的事情。她說,柏林接到西班牙大使館電報后,并沒有什么怀疑,立刻將在西西里駐防的大批軍隊調往希臘。然而當德軍的調防剛剛結束,我們的部隊就向西西里發動了大規模兩軍登陸行動,未遇任何強大抵抗就占領了意大利的南部屏障。最后,她這樣說道:

“尊敬的馬丁中尉,克拉特要我代表英國向您致敬!您為祖國立下了卓越功勛,祖國和人民永遠不會忘記您......”

我說我不叫馬丁,我叫邁克爾,格萊德爾• 邁克爾。

但她怎么听得到我說的?

又有誰听得到我說的呢?

讓一個聲音從一個世界穿越到另一個世界,比人類模造一個夢想或用水去點燃火還要困難。上帝給我設置這么大的困難不知是在考驗我的耐心,還是為了向我說明什么,我不知道。其實,我說過,要想弄懂上帝的意圖同樣是困難又困難的,上帝有時候似乎讓我們明白了一點什么,但更多時候只是讓我們變得更加迷茫。這是沒有辦法的。在我們這里,上帝同樣常常讓我們拿她“沒辦法”。

上帝啊,什么時間人類才能听到我說的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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