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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晚會
寇揮
  
校舍坐落在半山坡上,北邊是高山,南面是河。山漆黑猙獰,雄踞于校舍的北方,仿佛古代的巨大猛獸,昂起頭顱,豎起鬣毛。好像它只要把頭伸下來就會把整個校園吞掉。南面的河在緩緩山坡的下面,逶逶迤迤仿佛一條柔軟的綢帶在綠色的平原上飄展,直到目光勉強到達的遠方淡淡的山影。

天黑下來了,燈亮起來了。

操場容納不下的人群盈溢到大路上,大路上還有人正在往里面鑽。操場北部是座教室,三層樓。晚會已經開始了。小學生們在教室前面的舞台上翩翩起舞。

人群中有無數的縫隙。人作為晚會的分子在流動,在不斷改變位置。

他站在台階上,往舞台上看。看不見,几乎什么都看不見,他的個子還高得有限,僅僅不到一米七的樣子,也算得個四等殘廢了吧。能听見音樂聲和歌聲,就是看不見跳舞的孩子。他很想看看孩子的表演,舞蹈的動作很叫人入迷。他的女儿是不是正在舞台上表演?女儿常常在家里練習,在客廳里跳躍,歌唱。孩子叫家長做舞蹈用的花環。孩子回來告訴家長老師說的要叫做花圈,孩子的母親覺得很不吉利,說:”做什么花圈!””那就去買。王聞家有。”王聞是女儿的同班同學,她家是做花圈生意的。她家的花圈店就開在小鎮的十字路口。妻子覺得越發不吉利了。他也覺得那個名字非常不舒服,硌得心里難受。妻子的家庭這几年流年不利,很晦气,不是這個生病,就是那個病重,連一天安閑的日子都沒有。他想為什么要叫那個難听的名字呢,改叫做花環不就得了。

他站在高坎上,雖然看不見,還是伸長脖子,眼睛朝向舞台。即使假裝在看也好。總得給人做出在看的樣子。他抬頭,看見三樓上面的窗口,有几個高年級學生的頭向外伸著。會不會掉下來?用不著擔心。樓也不高。他的旁邊有几把椅子,有几個個頭高高的學生站在上面看。是女學生。有個男學生來了,他往椅子上擠。”給我讓一點地方!”他硬是擠上去了。現在的孩子都很開放,之間的關系也很平淡正常。平淡了也就正常了。不像他小的時候,把男女同學關系看得很神秘。連說一句話都不敢。可是心里卻是异常渴望的,越是渴望就越是不敢,只害怕人家發現了似的。越不平常,心里壓力就越大。不但站在椅子上,有的同學還站在課桌上。面積很小的課桌,只夠一個人坐的那种。很危險的樣子。桌子非常削薄。好像一踩就會碎似的。舞台上又在進行另外一個節目了。不知表演了几個節目了。篝火什么時候點燃?他向南看去,看見在操場的中心有一大堆柴火。很大的一堆,高高的,圓圓的,像座巨大的墓丘。對了,應該去看看它了,它可是今天晚上這個晚會的主角,不可小覷。一定要好好看看它。他還沒有參加過這樣的篝火晚會,他這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場合。他的童年是在很貧窮偏僻的山村度過的,上的是很破爛的小學。一個教師,一孔破爛的、將要倒塌的窯洞,十几個學生,卻有四個年級,老師給這個年級講課時,其它年級的學生等待著。窯洞外的土院里一台泥土打的乒乓球案子是學生們惟一的娛樂,個個都很向往打一場球。很費乒乓球,台面上抹的那層水泥异常粗糙,坑坑凹凹,砂子顆粒歷歷可見。對他來說,無疑也是一個新鮮的體驗。往前走時,他看見了同一單位的一個人。猛然發現對方,他的心惊了一下。不知為什么,他沒有主動招呼對方。可是在碰見另外的熟人時,他都是很自然地打招呼的。也許是對方一直在朝前看的緣故。怎么好去打擾人家。人家并沒有看見你,太過于殷勤,似乎有獻媚之嫌。再者,從心里講有一种生分感,很別扭的感覺。

這是一座混合學校,從學前班到高中三年級,龐大而龐雜,可能很不好管理。他妻子由于對于他們的女儿很生气,去打扑克牌了。她對于孩子的學習不滿意,气咻咻地說她不參加孩子的節日。叫你爸爸去,我不去!這就是她的話。隨后就把門猛然一甩。鐵門發出巨大的聲響。門鈴又一次被震得松動了,如果不重新修理一番就會發出丁東聲。

同事朝前方看著,他沒有發覺他。他也就不必非要招呼對方。他停止向前的腳步,站著,足足站了有几分鐘。對方還沒有發現他。因為他們的目光沒有交接到一起。他轉身向東走了。從東邊繞過去也能到達預期的目的地。走到大路上。大路的坡度很大,彎度也不小,委委蛇蛇伸延下去,被蔥籠的樹木遮掩住了。又從綠色蓊郁處伸出來,仿佛長蛇的一段身體,身體的其它部分又伸到黑暗里。如果不是這個小鎮的居民,就不會曉得它的來龍去脈。他從東邊繞到操場上。操場邊緣砌著高高的磚牆。牆邊有粗大的法國梧桐樹,圓圓的毛球還沒有長大,往年的毛球已經變黑,但是還沒有落。有孩子和大人坐在牆頭,還有孩子爬上了樹。牆后就是大路,大路越往下越低,牆也就越顯得高了,也就越加危險。他真擔心他們會掉下去。也就這樣想想而已。

慢慢靠近篝火柴堆了。它在操場的中間靠后的地方,周圍基本沒有人。稀稀拉拉几個人,有站的,有轉悠的,來來往往。家長和同學都集中在操場的北半部,都朝北望著。舞台在北邊,那里是眾目薈萃的目標。家長們來的目的就是多半朝那個方向看。剛才表演節目的可能都是幼儿園的孩子們。估計沒有錯。往年是在工厂的大禮堂舉行,今年放到操場上,搞野外篝火晚會,好是好,可是美中不足的是幼儿園的孩子們就不能像以前那樣風光了,野外表演的效果不是很好,音響,燈光等等各個方面都不會過于理想。他几乎都沒有看到幼儿園的孩子們表演的節目,不能說不是很大的遺憾。記得他的女儿上幼儿園的時候,女儿那時候表演就是在工厂里面的大禮堂里。大禮堂也是工厂的電影院,面積廣闊,視野開闊,前低后高,一排一排的椅子鋪展開去,壯觀軒敞。舞台高大,几乎任何方面的障礙都擋不住觀眾的視線,若要拍照、錄像都是很便利的。這個時候,幼儿園的小朋友的節目表演完了,該輪到小學部的學生們了。節目停止下來,讓位給了其它的內容。听見有老師正在宣讀今年新加入少先隊的學生名單。他听到女儿的名字,還有其他几個熟悉的名字,是和他的女儿一個班的几個二年級學生的。他女儿一年級的時候沒有加入?他不是很清楚是什么原因。那几個熟悉的名字,那几個孩子,他几乎都認識,和他女儿一樣都是班上膽子大的,比較調皮搗蛋的,但是腦子卻都很聰明,難道是終于變乖了?肯定是這樣。他們都站到舞台正面跟著老師宣誓去了。老師念一句,他們跟著念一句。每年孩子們都是這樣念的,同樣的宣誓詞,同樣的動作,几乎也是同樣的聲音,同樣的音樂旋律,同樣的心情,同樣的情緒,當然都是孩子的,發自孩子身體的情緒和激情。

現在,新加入者的代表在舞台上宣讀決心書。決心書挺長,代表在聲音鏗鏘有力地宣讀著。面向北邊的樓房,前面的學生都是坐著的,后邊靠近篝火薪堆的地方全是些成人,孩子們的家長,基本都是站著的,把頭昂起,把脖子抻得老長老長。他的個子限制了他的視線,即使踮起腳尖還是相當困難。看得不那么清晰。但透過頭顱和肩膀之間的罅隙還是能夠觀看,舞台在他的視野里還是相當完整的。他走到篝火薪堆跟前。真是好大的一堆柴薪呀!直徑大概在一丈多,四米都不止,高度也在兩米以上。它還被飾以彩帶,紙剪的彩帶,花花綠綠地纏繞在它的身體上。它的周圍用石灰撒上了雪白的圓圈。小圓圈的外圍還有更大的圓圈。可能是作為警戒線而專門設置的。為了跳舞的孩子的安全起見。他在想像它像什么。它到底是什么?到底能夠象征什么?他想不出來。普普通通一大堆薪柴,只是垛儿太過于大了,不能再把它當做一般的柴薪看待了。它應該是什么,應該有點什么意味才對。那么,它到底意味著什么呢?這可真是個難題。這是對于他的想象力的又一次極大的考驗。他想他自己究竟具備超人的想象力沒有,這堆烏黑的薪柴就是天然的試金石。他突然覺得它是一個巨大的動物,一個活物,一個有生命的有机體。是頭巨大的野豬呢,還是牛,還是老虎,或者獅子大象?是古代的恐龍,還是猛G什么的?無論它是什么,不管它曾經具有什么樣可怕的力量,殘忍的天性,它今天的命運都已經被注定了。它無疑是個祭牲,是獻給神的祭物,它是死定了!纏繞著花花綠綠的彩紙。先予以裝飾,然后把它屠宰。接收者喜歡漂亮的祭品。篝火晚會需要一頭祭牲到底是什么意思?把一頭龐大的祭牲焚燒祭獻給天神到底有什么意味?孩子們把一頭野豬獻給天神似乎有點神話意味,但又有多大的意思,好像沒有多大的意思可言。這种想法不是很對頭。他決定放棄這樣的想法,撇開這樣的想法看還能夠產生別的什么想法。但是思維一時被膠著在這樣的定勢中,難以自拔。擺脫不了這樣的束縛和羈絆是不會有多大的出路的,想象力也就死在這上面。他決定擺脫已經形成的思路,決心另辟蹊徑,完全換一种方式思考。把大動物殺死,應該能夠產生思維的飛躍,誕生令人刮目相看的意想不到的新結果。一定會有新形象誕生的,這是個不平凡的夜晚。是他平生三十五年來第一次參加的篝火晚會,就像有些人第一次看見大海,第一次到异國他鄉一樣。他在薪柴堆旁邊踱步子,慢慢地踱著。慢慢踱著,大腦卻在劇烈運動。像火山爆發后的岩漿一樣翻涌激蕩,吞噬著道路上的一切,房屋和街道,畜群和人類。這個時候,他想起了一個很久以前做過的夢。很是渺茫和迷惘,好像輕輕的飄帶,和天一樣藍的飄帶在綠色的草原上延伸的河流,淺淺的河,直延伸到遠方淡淡的丘岭山影,消失不見了。后面的山高峻暗黑,好像是直上直下的,陡極了,暗黑得仿佛猙獰的野獸;近處的山坡勢緩平,平滑柔軟的感覺,呈淡淡的蛋黃色,像是剛剛長出來的草的嫩芽,平緩的坡上有彎彎曲曲的小路,一個人總是走在他的前面,夢中的他跟隨在那背影的后面,可那人永遠不回過頭來看他,他一直不知道那人的臉是什么樣子,也就不可能辨認出他了。究竟是什么人?是人還是不是人?是狼扮演的人,還是虎扮裝的人?還是人間沒有的虛幻之物?是魔鬼還是上帝?類似的夢已經做過無數次了,還在不斷重复。已經成了生命中的謎。為什么想起那個夢,与今晚的篝火晚會有什么聯系?他仍舊在慢慢踱步。從舞台方向傳來少先隊輔導老師的講話。小學生們的節目正式開始了。一群女孩子在表演電子琴。她們彈奏得美極了。他踱著步子,逐漸离開了薪柴垛。他踱到家長們的隊伍里。站在他們之間朝前面觀看著。他不斷地變換空隙以能夠看清楚。看到了一些,總之,障礙太多,不能夠滿意,也就罷了。不看了吧,本來也不是成人節目。他轉過身體,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是個小伙子,去年剛剛畢業的醫科大學生,是同一個單位的。

”你一個人來?”小伙子說。

他看著他。小伙子個子長得挺高,比他高好多,眼睛不大,作為男人不能夠算丑,世上是沒有丑男人的,樣子長得特殊的男人也許更能夠得到女孩的愛情。丑一點的男人性功能可能很強,這可能就是有些人看到一個如此如此美麗的女孩嫁給了一個丑男人的原因。丑男人對于女孩的加倍的愛和感激可能是另外一個重要的因素。思考這种現象覺得很無聊,也沒有多大的出息。不會震惊自己的思想。

”哦,對。”他沒有解釋妻子沒有到來的原因。沒有必要什么都說。

旁邊還有一位熟人,是個女孩,非常漂亮迷人。是個實習學生。是學護士的,護理學校的女學生。再有一個月實習就要結束,就要离開醫院回學校,畢業,然后再去找工作,上班等等。她個頭高高的,几乎和他一樣高,身材苗條窈窕,裸露出來的肌膚充滿性感的光芒。雪白的性的光芒叫看到的人耳心疼痛,神經把那性感的疼痛迅速傳遞到身體上下,令全身的肌肉顫栗抖擻。

漂亮的實習女護士,令人賞心悅目。他想到自己也是一個丑男人,只是膚色有點過于皙白,太女性化了,太弱小了,眼睛倒是小得夠格。假如他有一身黧黑的皮膚,將會感到非常自豪,將具備丑男人的風度和气勢,那种威棱的狀態,那种丑男子漢的瀟洒和粗獷。小伙子和美麗的實習女護士都朝前方看著。他的頭也伸在頭顱縫隙之間。他不知道女儿表演的是什么節目。女儿舞蹈的道具是一個圓圓的大大的花環。他不敢說是花圈。似乎那樣想一下都是不吉利的。漂亮的女護士扭過頭与小伙子說著什么。他听不清楚。他心里想和實習女護士隨便什么問題談一談,了解一下現在青春期的少女究竟是什么樣的,和他十八九歲的時候是否相同,有些什么新的想法,新的价值觀。他沒有和她說什么,嘴沒有張開,只是看了看她。她也看了看他。也許是對于他看她做出的自然的反應。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一定會覺得惊奇,她會理解對方的意圖,僅僅是對于美的贊賞也就罷了,當然一定還有內心的傾慕,對于美的貪婪。這也無可厚非。小姑娘曾經在他妻子所在的科室實習過,他早就認識她,并且對于她腦后高高翹起的獨角辮記憶猶深。他覺得她的美好像是全部集中在那根粗粗的獨角辮上。

他還是看不見他女儿。女儿坐在何處?她上台表演過了沒有?如果看不到女儿的表演,將是非常遺憾的,好像也有點對不起女儿。廣闊的操場,中間距离北邊邊緣也太遠了,只看見那些小人精們在跳,在唱,要想認出是哪一個來真是太困難了,要是帶上望遠鏡就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看不見,看不清,算了。他轉過身,再次來到篝火柴堆。花花綠綠的彩色紙帶,上面剪成丰富的花紋,色彩异常丰富,他想認出所有的顏色。有紅色,有綠色,有天藍色,有粉紅色,還有金黃色,是五种顏色的紙條,長長地把龐大的薪垛圍繞,輕輕地纏繞住它的身體,給它以美麗的裝飾,把它裝扮得不但叫人喜愛,還要博得神的歡喜。神就會垂愛人間。是死了的神,還是活著的神?是躺在墳墓里的神,還是站在大地上的神?飛翔在天空,還是航行于大海?太平洋還是大西洋?黃海還是渤海?管它是什么樣的神靈,是神則靈,這可能就是信仰的源泉和力量。五种顏色,五种色彩,他在心中默默念誦著。對!就是五种!絕對的五!他想起了女儿的舞蹈道具——花圈,他敢于在心中把它叫做花圈了,它的最具本質的名字了。花圈也是五种顏色的彩紙纏繞的,裝飾的。

天還不算太熱,尤其是夜里刮的風還涼颼颼的,但是篝火燃燒起來的時候一定會非常烘人,孩子受得了嗎?招架得住?孩子离得是最近的。孩子們將圍繞篝火舞蹈。舞蹈似乎有了某种儀式的意味。絕不可能是對于火的崇拜儀式。他圍繞著薪柴垛堆走著。看著思考著。他一圈圈地觀察它,好像它是個難以破解的謎,是最最值得研究的一部文學名著。他曾經把卡夫卡的《城堡》讀過五六遍,每一次都會研究出新的思想。他感到這垛薪柴好像那部名著一樣,越看就越看得出名堂。它似乎成了不可窮竭的象征。但究竟象征了什么,一時半刻他還說不清楚,還非常難以把握自己的思維,難以搏捉的一條赤條條滑溜溜的精靈,山中的魑魅還是平原上的魍魎,都是狡猾万分。他把頭垂得低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柴垛,它尖尖的,圓圓的,是如何攏起來的?他猛然一惊,發現了柴垛之所以直立的秘密。他看見了,可以說是從樹皮已經發黑的樹枝、枝干中間努力辨認出來的。因為它的顏色也是黑色的。是條粗粗的、長長的鐵柵。原來樹干和樹枝們竟然被強固的鋼柵捆縛著。怪不得它們很听話。乖乖地站立著,等候著最后的審判。像耶穌一樣等候?鐵柵外圍支棱著的樹干樹枝沒有被圈住,是因為鐵柵小了,鐵柵的直徑不夠長的緣故。所以五色紙帶完成了捆綁的作用。只要被紙帶纏繞住就不會逃脫祭品的命運。

他漸漸獲得了內心希望的思考。慢慢走著。他走向操場的西邊。距离柴垛不遠,散放著一堆橫七豎八的柴火。他走到跟前,看著。樹干有粗的,粗的無疑是整棵被砍伐的幼年樹木的樹干,細的是枝條。粗的最粗有孩子的大腿那么粗。它們又是如何被修理為薪柴的呢?他看到了斧頭的痕跡,看到了鋼鋸的痕跡,看到了人力折斷的痕跡……斧頭砍斷的樹木是逐漸縮小的圓形的尖端,鋸子是把樹木直截了當直直地鋸開的,斷開處給人的印象似乎并不殘酷,而用人力把樹木直接折斷的,給人的感覺是异常血腥和殘忍。用腳踩斷,把樹木枝干的一端架到高處,中間形成空間,然后猛然跳上去踩壓下來,嘎巴一聲脆響仿佛嬰儿聲嘶力竭的哭喊。它猶如折斷的骨頭,茬口仿佛利劍一般,斜劈開來,几乎把整個身體裂成兩半。它們平平攤擺在大地上,展露著它們的苦難,曾經所受到的對待。它們在自己控訴,在自己訴說受到殘害的顛末。但是被捆縛在一起便成為篝火柴垛,在垛堆里,相互的擁擠和摟抱掩蓋了它們的傷口。傷口不再流血,樹木不會流血,沒有血淋淋的喋血街頭的渲染,沒有那种特殊的气氛和韻味。樹木的傷口是白的,仿佛翻出來的雪白的肌肉和脂肪。沒有血,确實沒有血。他把腳踩到一根粗壯的樹干上,它還很結實,很堅硬,承受他的體重好像還是非常輕松的事。他再次仔細觀察,樹木有新砍伐的,有些是往年的。他輕輕一踩一根樹枝就嘎巴一聲斷了。他發現斷裂的茬口已經糟朽,木質已經改變,气味已經腐敗。不是白色的,白色的木質還能發出木頭特有的清香。

他离開了攤放著的樹干樹枝。操場西邊有體育器械。有單杠,雙杠,高低杠,還有高高的爬繩。如今體力很有限了,几乎連試一下爬繩的勇气都失去了。雙杠還可以試一試。猛然彈上去,雙臂還能擺動,但是想做一次上上下下來回大幅度飛躍連的力气卻沒有。他怀著自嘲的心情跳下來。自嘲地甩甩手,向西南方向走著。西南方向的天上是記憶中留不下任何印象的云,天空是留不下任何特別感受的顏色,不知道是灰色還是藍色,沒有記憶的顏色而已。他伸手抓住爬索。是鐵環相扣的索鏈。他緊緊用手抓住,想往上爬,左手往上只換了一下,右手就換不上去了。怀著灰溜溜的心情,灰溜溜地走開,臉上的笑容充滿了對于自己的哀嘆。青春不再的哀鳴。不會有第二次青春,也不會有第二次少年和童年,就像他的女儿那樣的童年。他想到女儿正好八歲,正在度過她自己的童年。是什么樣的童年呢?她覺得如何?滿意嗎?有沒有自豪感?為了什么自豪?他想到假如他童年的時候有一個當作家的父親,他一定會非常自豪。孩子總是幻想自己的父親的不曾存在的身份。把父親幻想成某某地方的國王,這种幻想是最典型的,也是最普遍的。

他沿著操場邊緣轉悠,轉了一圈回來。他再次靠近薪垛了。他不會离開它的,他心中念念不忘的就是它。它是中心,是今天晚上的主角。他又遇見了一個熟人。是工人技術學校的電腦老師。是個年輕老師。他招呼道:

”你也來了。”

”哦……你好!”

他不知道再說什么。去年他和一位朋友曾經和他打過几次交道。電腦教師站下來的時候,有個年輕的少婦抱著孩子走過去了。她是和他一起走來的。他知道他妻子就在這個工厂上班。那么,她是電腦教師的妻子,似乎沒有什么疑問。少婦怀中的孩子最多有半歲的樣子。看來,電腦教師已經當了父親了。又一個父親。又一個新生命。這應該是令人振奮的事。看著孩子一個個出生,世界似乎就有了希望。新的生命意味的內容實在是太過于丰富,包含著不可窮盡的意義。宇宙間的奧秘不可窮盡,生命的繁衍將同步進行下去,直到永遠的永遠。電腦教師走開了,走到那個少婦跟前,站在那里朝北邊看著。他也假裝朝北邊的舞台看,看了一會,就又靠近薪垛了。

光線雖然越來越暗,但他的視力卻愈加敏銳。這一次,他圍繞它還沒有走到一圈就發現了新的情況。這是他前兩次都沒有發現的。他發現了兩個鐵柵!原來是兩個!薪柴們竟然被兩個鐵柵捆綁!怪不得上次發現鐵柵的時候,只看見它從一處地方突現出來,在其它地方就沒有影子了。原來是鑽到薪柴堆里了。薪柴太過浩繁,一個鐵柵無法裝下,所以就有了第二個。兩個依舊盛不下,就架到了鐵柵的外面,几乎把鐵柵淹沒淨盡,不是細心研究,他是不會發現它的。一般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里面還有什么鐵柵。但當薪柴燃成灰的時候,鐵柵自然就會暴露無余,那時候它將以另一副面目出現,紅彤彤的,鮮血一樣,還將是透明的紅!

為什么需要這么浩繁的薪柴?需要燃燒几個小時?少了,燃燒的時間不夠,就會失去光明,晚會就會失去明亮的眼睛,將是大煞風景的。鐵柵裝不下的薪柴,便架到鐵柵的外圍,用彩色紙帶把它們捆搏,這個時候,紙代替了鋼鐵的作用,具有了鋼鐵的性質:一根薪柴也逃不脫燃燒的命運!燃燒,然后放出光明和熱量的命運,然后成為灰燼的命運。他又是一惊,——從內心生發的喜悅。盡管彩色紙帶花花綠綠地把柴垛纏繞,几乎纏滿,不留絲毫空間,但是總共才五條彩色紙帶,這五條是完整的五條,沒有斷口,它們纏繞一起,注定了這堆柴薪的命運!剛才的有關薪垛乃大動物的想象已經失去活力。他不再認為它是什么大動物,老虎或者獅子了。但祭品的性質沒有改變。只是大与小的問題。他猛然被自己的意識惊醒:它不是一個,它絕對不是一個,而是無數個,無數個什么呢?它本來就不是一個,而是無數根樹木的枝干,把它攤開來數一數,至少也有上万万根。它本來就是上万万根的樹枝,枝干,怎么會把它想象成一個活的大動物呢!他抬起頭來,看見了操場上空的彩燈。彩燈挂在鐵絲上,鐵絲圍繞操場四周繃著,好像又是一道防線。這道防線仿佛監獄的高壓電网。操場有圍牆,空中有電网,操場外面還有學校的院牆,還看見了四周的群山,天然的障礙和屏障,把這個小盆地,這個小盆地中的小小的學校嚴嚴實實地圈在中央,而這中央的頂頂中心的就是這垛命運被注定的薪柴了。

他心中很清楚薪柴最終代表和象征什么了。他害怕了,很為自己的清楚恐懼。他感到每一根薪柴都是活的,都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是小小的生命,能被圈在這小小鐵柵中,最大的薪柴也不過大腿粗,孩子的大腿,這樣直徑又能大到什么程度呢?如果用它們象征人,也只能象征小孩,最多不過六七八九歲十一二歲的孩子罷了。這樣的孩子最小的正在上學前班,最大的也不過上小學六年級,只能屬于儿童的范圍。

他想要證明自己的想象。他用手輕輕撫摩著樹木枝干。枝干身體上長出的細枝仿佛手臂,梢頭的枝葉仿佛頭發和七竅。敢不敢折斷一枝,會產生什么樣的結果?難以想象。他的手顫顫抖抖捏住枝條。他把它攥在手中攥了很久很久,對它產生了難以體會的特殊的感情。這种感情他從前好像從來沒有體驗過,好像又非常熟悉,仿佛一种愛,深深的,特殊的愛,這种愛是對于下一代的,是對于他的儿孫們的。雖然他沒有到有孫子孫女的年齡,但似乎看見在遠遠的未來,在那儿的天空下,他成群的子孫在做著歡樂的游戲,嬉戲在未來的河流之岸。彎彎曲曲的河流仿佛柔軟輕飄的飄帶,在草原上延伸,蜿蜿蜒蜒,直到遠方淡得看不清輪廓的溫柔的山岭。黃昏時分,天上的云厚厚的,但是西方天上的云被將要沉沒的夕陽照射得仿佛冰川一樣透亮,仿佛天堂。從曇云縫隙透出的光線照亮了南方的河流,河兩邊的草地綠得燦爛極了,那种天堂般的明亮的綠色好像并非屬于人間,只有天國才能擁有。天堂陽光。天堂綠。未來的孩子們就在那种燦爛的綠中游戲,玩耍。河灘上還有成群的美麗牛羊……就是這种感情充溢了他的內心世界。他不敢折了,他多么害怕折的就是他的后裔的手臂啊!他把手縮回來,把雙手藏在夾肢窩里,仿佛那是已經犯罪的罪犯的手,是沾滿鮮血和血腥的罪惡的劊子手的手!這樣的手不敢放到亮光下,微弱的燈光也能照出它的罪惡,燦爛的陽光會把它像斬斷根系的植物一樣晒干,枯萎,空心的植物莖干一樣癟塌下去,進入永遠的死滅。

他無法屈服于自己的想象。他的雙手從黑暗處露出來了。他抓住了一根枝干。那枝干似乎惊了一下,好像要逃命那樣,心在身體深處劇烈地跳動,熱血在江河中奔騰。他覺得樹枝是熱的,他明顯地感到了那种生命的熱,那种燙手的熱,就像正在發高燒的孩子的燙手的額頭,火炭熊熊燃燒的火爐一樣的身體。樹枝在猛烈跳動。他用手緊緊捏住,好像害怕它會逃跑。他狠狠心,把牙齒緊緊咬定,用力一拗,枝條斷了。他的心惊懼地跳蕩。遠方的一聲呼喊把他的心都嚇出來了。是從北邊傳來的。

”疼啊——疼!”

”誰在折我的手臂?!我的手臂斷了,它在流血!你真狠心啊!”

他的耳朵被痛苦的呼喊聲充滿了,頭腦暈眩起來,馬上就要摔倒了。他旋轉起來,差點趴到大地上。他雙手扶到薪垛上。他的眼睛發黑,血流不到腦里,几乎要失明了。眼前的黑暗持續了几分鐘,物像漸漸清晰起來。他又看見了薪垛,看見了五种顏色的彩色紙,看見了它們密密麻麻地纏繞,看見烏黑的鋼鐵,看見了圍牆,鐵絲网,看見了古代猛獸一樣雄踞在周圍的巍峨的群山。他還看見了一种新東西。它就放在薪垛的旁邊。是一個非常考究的鐵皮桶。有弧形把手,有長長的壺嘴,壺嘴有蓋,緊緊地擰在上面。他認出它來了。是一桶汽油。汽油旁邊還放了一沓紙張,是用過的,他認出是學生的考試卷子。厚厚的一沓,足足有一千張。這就是放火的工具,一應俱全。可真准備得滴水不露。他們的思維非常全面,考慮問題絕對周到,只能出現一万,不會出現万一。他把手放到汽油桶把手上,想把它提起來看看,好像它非常值得研究一番。有人干涉了。

“放下!”聲音很嚴厲。“不要動它,是汽油。”口气溫和下來,聲音里充滿了道歉的意味。

是一個個子高大的、戴眼鏡的人。穿著黑灰色西裝,樣子非常文雅,是個典型的知識分子。

他沒有走開。站在那里,繼續看著那桶汽油。他在思考這桶汽油。看來薪柴還不夠干,要靠汽油把它們焚燒。它們將跟著汽油燃燒,汽油居然成了它們的帶頭人,是它們的領袖?薪柴到底干到什么程度?不干是与年齡有關。年齡太小是直接原因,血很旺,太陽難以把它們一下子蒸發掉。童年是水,這句話應該成為真理。童年總是濕濕的,充滿了純淨的水。是剛剛從山上砍下來的?又青又綠!他站在薪垛邊,仿佛傻了一般。怔怔地望著汽油桶。他的形象一定非常可怕,也很可疑。那個教師是不是把他看作縱火犯了?他心里真的產生了縱火的欲望。他想到他現在就把篝火點燃,晚會組織者一定會惊慌万分,給他們來個措手不及。看看他們的笑話不是很有意思?他的內心充滿破坏的喜悅。他不是一個抽煙的作家,他有十几年沒有抽過煙了,二十歲的時候曾經抽過几天煙,抽不出感覺也就放棄了。一直以為是個好事,現在看來也不全是那樣。身上沒有火柴,也沒有打火机。要想點燃桶里的汽油只有向抽煙的人借火。這就會過早暴露自己的企圖。他把目光轉向西邊,看著那堆平攤在操場上的作為補充的薪柴。是考慮到被鐵柵搏綁,被彩紙注定命運的薪柴不夠,必須一些薪柴作為補充。他想起了戰場,前面的一批戰士沖上去犧牲了,后面的戰士便再次沖上去,后面的戰士就是為了戰爭的胜利而作為補充力量存在的。篝火同樣需要補充的隊員。他遠遠看著補充者們,想著它們所遭受的虐待,身體是怎樣折斷,鋸斷,砍斷的。一群可怜的奴隸,不會反抗的奴隸。樹木會怎么反抗?它們只是植物,沒有任何意識。他轉向北方的舞台,想要看看是誰剛才發出痛苦的叫喊。是不是真的是小孩子的叫喊,痛苦的叫喊聲?還是出現了特殊時代的幻听?僅僅是幻听而已。

他站在人群后面,朝著北邊的舞台看著。能夠看見舞蹈的孩子們,但想辨認出正在跳舞的小孩是誰,叫什么名字,是一點都辦不到的。距离太遠,眼睛很近視,舞蹈的孩子仿佛紅光中閃爍的小精靈。疼痛的叫喊聲難道是從他們當中發出來的嗎?是哪個孩子感到了折斷骨頭般的疼痛?孩子們跳得非常賣力,用勁,隊形整齊,舞姿优美,童聲響亮,穿透力極強。那种響遏行云的歌唱,仿佛已經傳遍世界,傳遍了宇宙。是仙界的精靈在表演,是非人間的、純粹的美的精靈?舞台不算高,最多有一米的樣子,上面鋪著紅色的地毯。舞台后方挂在三層樓牆壁上的是晚會的幕布,幕布很寬很長,几乎占据了一面牆。幕布上方寫著”慶祝六一篝火晚會”;中間畫著巨大的會標。他靜靜望著會標,想研究出它的涵義。一方面是看不太清楚,另一方面可能是會標构圖很特別,這都是難以弄懂它的原因,困難中的困難。好像是個巨大的火炬,上方呈火焰形狀,火焰畫得有棱有角,非常鋒利的折角,如刀的筆法,具有嚴峻凌厲的气勢。火炬外延的線條粗壯,堅實,強固,仿佛銅牆鐵壁,仿佛万里長城。火炬里面封鎖著的無疑是燃燒的材料,是汽油還是薪柴,他無法辨認。他辨認不清里面畫的是什么。線條在內里縱橫,他努力辨別著線條所形成的圖形的含義。似乎是几個英文字母,曲曲彎彎的樣子非常像英文字母,但是它絕對不會是英文字母。他把眼睛眯起來,仔細辨別,前面那個字母像是大寫G,后面那個字母的形狀好像是大寫I,中間還有個什么,無法确定它到底像什么。字母周圍的線條又形成了什么形象,是一點也沒有辦法确認的。也許還有另外的顏色的線條,由于被夜色淹沒了,只能得到支离破碎的印象,想徹底領會它的意圖,遠距离是最大的敵人。

他對于會標的辨認和研究是無法再進行下去了。他得不出任何結論。他把眼光落到舞蹈的孩子們身上。他的眼睛一時模糊起來,朦朦朧朧辨不清眼前的事物。一瞬間之后又异常地明晰起來,把一切都放大了。他看見了那個曾經痛苦地呼喊著的孩子,孩子在舞蹈的隊伍中隨著音樂的節奏翩翩起舞,但孩子的手臂卻血淋淋的,鮮血揮洒在舞台上,揮洒在紅色的地毯上,揮洒到操場上,揮洒到黑暗的大地上。那個孩子揮舞著斷折的手臂,手臂的斷口呈毛茬狀,刺刺牙牙,仿佛用力折斷的枝干的木質纖維。每個纖維都是一根木針,刺向骨頭周圍的血肉和神經,痛苦和疼痛加倍地折磨著孩子,孩子臉部的表情扭曲,痙攣,變形,無情地毀滅著孩子的童年。

一個揮舞著血淋淋的斷臂跳舞的孩子,這個孩子仿佛狐狸精變成的孩子混在孩子的隊伍之中,他的心到了撕裂的最大程度。他不能再忍受這樣的形象舞蹈在眼前的舞台。猛然間,幻象消失了,那個揮舞著血淋淋斷臂的孩子消失不見了,舞蹈隊伍絲毫沒有了他的蹤影。那個孩子是真的存在過,還是真的僅僅是他的幻覺?他自己都糊涂了。也許是今天晚上他的听覺和視覺都出現了嚴重的病患,也許不是。那么就是神靈來到了今天晚上正在舉行的這個篝火晚會,神靈參与了進來?那個孩子是神靈的幻身?什么樣的神靈?

又一個節目結束了。

主持晚會的教師手里拿著麥克風大聲地講話。

”請家長們往后退,往后退,再往后退。謝謝家長們的合作!”

家長們好像不全是好家長,听從老師的命令与學生們相比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手拿麥克風的教師對他們喊話沒有起任何作用。他們似乎沒有听見一樣。他們仍舊擁擠在薪垛周圍。

”家長們,請往后退,遠离開篝火,退到白線之外!請迅速离開,迅速后退!”

這個過程延續了足足有十几分鐘。薪垛周圍終于空出了相當大的空間。

他站到舞台北邊來了。現在這儿成了空地,人都擁到操場中心去了。他沒有看見火是如何燃燒起來的,前面的人太多,黑壓壓的,擋住了視線。他只能想象那個典型的知識分子模樣的教師是如何把汽油潑洒到薪柴樹干和樹枝上的,然后掏出打火机或者火柴把薪柴垛點燃了。汽油是如何一下子扑哄燃燒起來的,火苗是如何從最低處躥升的,那些永琲熊躟惕庤H沒有在他的眼前演示,他覺得非常遺憾。他看見的是已經飛升起來的火焰,巨大的火焰,直徑有十米粗的火焰向夜空躥起,前后左右搖擺著,扶搖直上,奔流的火河,奔騰向太空的火之大河,火的波濤,火的巨浪旋風,火的颶風長江,好像要把整個太空焚燒。看不見煙霧,應該有濃濃的煙霧,黑色的濃煙化做了黑夜的一部分,与黑夜緊密地結合,分不清彼此。一條火的巨龍,從大地升起,火焰巨柱騰升延續三四十米,照亮了黑暗的宇宙。火焰巨柱在飄搖,飄擺不定,左右搖晃,巨龍的頭顱一樣探視著人間大地。四十米高空,火星繁密如海,繁密得替代了星空,代替了星河,一條火焰之河溢出天河之岸,淹沒了天國的沃土良田。万万火星在高空迅疾脫离火焰母體,滑向太空,持續閃耀一兩秒鐘,便幽幽熄滅,咽咽消逝。這么多靈魂就這樣消逝死滅了,他的大腦在思索,他的心在悲傷。誰的靈魂,到底是誰的靈魂?万万薪柴的靈魂?万万樹木的靈魂?彩帶修飾,鐵柵捆搏,白線圈定的薪柴的靈魂?划在操場大地上的白線仿佛神妖的圈線,划定在人間,人不能逾越,當人跨向白線的時候,它就會放射出百倍的強光,万倍的能量,將人擊倒,殺戮。它是不能逾越的界線,白線外面是不許進入的禁區。仿佛非洲的天然動物園,汽車之外是虎獅的天地,是人的生命的禁區。

他看著火焰河流,奔騰的火龍,思維在隨著火焰的節奏跳動。火焰巨柱一會儿伸出十几個蛇頭,一會儿又合在一起,咬向夜空,咬住宇宙,好似要把宇宙撕裂,咬碎。

看不見薪柴斷口噴涌而出的水蒸气,也听不見它發出的痛苦的嘶叫,巨大的火焰猛烈燃燒的聲音把夜空變成了一幅百孔千瘡的船帆,帆布在震撼天地的暴風雨中上下左右擺動,發出震撼世界的巨聲。

火焰巨柱的巨大火勢凶猛地奔瀉流淌。在巨大的焰柱的照耀下,全校的小學生表演他們的集體舞。他們跳的是《我愛北京天安門》。高音喇叭播放著《我愛北京天安門》的音樂曲子。所有的學生都是雪白的褲子,雪白的上衣,脖子里系著鮮紅的紅領巾。他們個個雙手高舉五彩的花圈,面向熊熊的篝火巨龍,唱著他記憶中童年時也唱過的歌曲。他們的舞蹈動作經過兩個多月教育訓練,已經熟練精致,几乎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登峰造極的舞蹈,登峰造極的篝火火柱,登峰造極的夜晚,登峰造極的儀式。一切都是一流的,一切都是登峰造極的,一切都是為了獻給灼熱的奔流的火焰,獻給焚燒的光明。

篝火已經燃燒足足有一個多小時了,孩子們的舞蹈還沒有結束。一個多小時以來,孩子們一直圍繞著巨大的火龍舞蹈,雙手高舉著花圈,充滿崇拜和敬畏。舞曲一直沒有改變,還是那支唱了一遍又一遍的曲子。這支曲子似乎已經充滿了這個薪柴身體的燃燒照亮的夜晚,仿佛宇宙洪水下注人間,連《圣經》中那座拋錨挪亞方舟的最高的山都被淹沒了。火勢仍舊凶猛,沒有變化,他感到看一分鐘和看一小時的效果沒有什么不同。他轉過身體,看見舞台上猩紅色的地毯已經揭起,卷成卷放在舞台的一角。舞台后面樓房牆壁上的大幅會幕還在。他看見了會標。是學校的哪位教師畫的。距离這么近,他看清楚它了。它就是一支巨大的火炬,這沒有錯,有棱有角的凌厲的火焰的線條如刀似劍,近距离看效果更佳。無疑是美術教師的杰作。火炬里面填塞了些什么,現在看來一清二楚。從遠處看認為是英文字母的線條,原來是兩個阿拉伯數字。不過因為是寫成美術字,把它過于修飾的緣故,使它們之間的空間好像也變成了字母。

……

他回身觀看龐大的集體舞蹈。舞蹈繼續進行,音樂播放無數次了,還在播放。只是火焰矮了下來,火勢弱了。方才巨胖的身形變瘦變小了。火星飛升的高度降了下來,飛不到過去的高度就魂歸西天,一頭栽進黑暗的夜空,變成了黑夜的一部分。這就是火星的歸宿?靈魂的歸宿?照耀夜空的火焰需要更多的燃料才能保持過去的膨脹的火勢,過去的亮度?集體舞蹈需要光,觀眾需要光,需要給篝火添加薪柴,替補隊員終于有報效篝火的机會,它們是歡呼雀躍呢,還是恐懼后退?是像蛾子一樣扑向火焰天河呢,還是像虫子一樣掉頭逃跑?教師們出現了。他們個子高大,气勢雄偉,高頭大馬,威風凜凜。他們都是高年級的教師,有的是用不完的力气。他們的肌肉里充滿了需要宣泄的飽滿的力量。他們奮力抓起母豬一樣平攤在地的薪柴,對于粗壯的樹干,一個人用雙手就把它抱起來,用力投進篝火;有的人抱起一抱細小的薪柴扔進去;有的教師像投鉛球那樣把薪柴舉到肩頭投進去;有的教師好像在扔手榴彈。教師們在賣力地干著。他呆呆地望著,內心充滿恐懼感。

那攤平鋪在操場上的樹枝和樹干全部投入到篝火里面去了。投擲的教師都离開了。孩子們還在起勁地跳呀,唱呀,旋轉呀,高舉著手中五彩的花環。他們載歌載舞,身體和精神仍舊興奮异常。他的眼前出現了幻覺。他似乎看見正在旋轉舞蹈的孩子們個個都在燃燒,個個都是一朵扶搖的火焰,無數朵小火焰組成龐大的集體火焰,旋轉,舞蹈,瘋狂地旋轉,瘋狂地舞蹈,直徑五百米的火焰花環,在操場上,在大地上旋轉,舞蹈,燃燒成為輕靈的物質,飛升,再飛升,飛升向無邊無際的太空。他們正在歷練煉獄,穿越淨界,向天堂飛升。他們的靈魂經過燃燒,已經脫离肉體,數百米高空的火星一樣逝滅了。

是思考導致了幻視、幻听?幻象消失了。篝火在燃燒,舞蹈在繼續。篝火還是篝火,汽油曾經是汽油,現在已經消失,薪柴曾經是木頭,現在已經化為火炭,通體鮮紅透亮,萎縮在被它燒紅的鐵柵里面。只有鐵柵沒有消失,它曾經是黑色,現在是透明的紅色,火滅炭冷之后,它將仍舊恢复為黑色。

他想到晚會可能快要結束了。觀眾几乎擁滿整個操場,大人与孩子的混亂中,找到女儿會非常困難,他來的目的就是把她安全地帶來,再把她安全地帶回去。他想到了一公里的深夜的道路,他的女儿會不會丟失。如果找不到他的女儿,她敢獨自穿過黑暗的小鎮,勇敢地回家?在龐大的集體舞蹈的火焰花環中,他尋找不到女儿的影子。他向后走了几丈遠,突然發現了他家的黃色的小板凳。他心里异常惊喜。他站在黃色的小板凳跟前,仿佛古代的那個守株待兔的農夫。他向北看去,猛然吃了一惊。他看見在樓房的西邊,水泥舞台的后面,隱蔽的夾角里,停放著一輛鮮紅的消防車。司机一絲不苟地坐在駕駛台上,車廂上站著兩個人。

他不去看它了。轉身繼續望著漸漸矮下去的篝火。他思考著剛才出現的幻覺。幻覺沒有重新出現。他等待著它的再次出現。他想象著剛才的幻覺。集體火焰的花圈,叫做花環似乎更形象一些。他想到三十年前也經受過類似的洗禮,自己的靈魂是不是在童年的時候就已死滅,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具軀殼?空空骷髏,里面所有的一切全部都腐爛變成了泥土?......已經不是那個過去的他了,已經徹底改變!四目相對的時候,將是多么令人惊恐。陌生感將像黑夜一樣暗無天日,宇宙一樣無邊無際。他對于自己陡然恐怖起來。他對于自己的想法感到异常恐慌。他被自己的思考深深地震撼,血液一下子凝固結冰,通體冰涼,仿佛天上的雷電擊中,已變成灰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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