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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二首
宋煒

還鄉記

其一

其實我從來不曾离開,我一直都是鄉下人,鄉村啊
你已用不著拿你的貧窮和美麗來誘拐我。
我想也許你丰收的時候更好看。
其實我有的也不多,數一數吧,就這些
短斤少兩的散碎銀子,可我想用它們
向你買剛下山的苦筍,如果竹林同意;
我要你賣滿坡的菌子給我,如果稀稀落落的太陽雨同意;
讓我的娃儿去野店里打二兩小酒吧,如果糧食同意;
我老了,我還想要小粉子的身體,如果她們的心同意;
(其實我也想說:我要小粉子的心,如果她們的身體同意)。
如今這些急切的愿望把我弄得不成人形,
我何不索性就再往下一點,直接變成泥,如果
是泥地就能長出我想要的東西?假如天遂人愿,
我也好自己遷就自己,我也想看一次自己丰收的樣子。
但有人并不同意,說偉大的國家不打小規模戰爭,
我想,是不是偉大的鄉村也不發國難財?鄉村啊
我知道這么說的時候,有很多植物
都認為我的脾气變坏了,因為它們的綠葉子
變黃并且飄零。我估計你對此也有相近的看法,
因為船在疾行,魚在追赶,河水卻凝滯不前;
你的頭上,一只風箏靜止,天空不知飛去了哪里......
我早已活得如此疲賴和踏實,連抬頭的動作都省去了:
此間和此際,除了我自己,就是你渾身上下的泥。

1﹐沐川人把在出太陽時下著的雨稱為太陽雨。只有在這种天气里,菌子才會大面積生長。

我已經說過了,鄉村,我們從此用不著
拿一場災難來相互吸引。富裕即是多余。
上帝也沒有用第二次在水上散步來嚇唬我。
和你一起,坐在田埂上,与魚腥草的濃香一道
讓周圍的空气過敏,難道不是要胜過伐木造紙?
發呆可以成為我們下半生的事業,既
路已經越來越好走,罐頭已經越做越多,我們倆
想要變孬都已經很難。我喝酒,我始終要喝酒,
山色映入眼帘的時候,酒正好過了我的頭。
酒在我的頭頂,滿眼的山色仰望著我頭頂的小酒,
什么也看不清楚,但你知道這已經夠明白的了。
還要什么來打擾我們的興頭,還有什么能高過我們的興頭?
既然連天都沒有了,“更高”也就再也沒有了。
只是在以前,雨曾經一直下進我的身體里,把血液弄稀,
讓我在比“曾經”更早的一些年里顯得清白而淺。
但我并沒由此而走得更輕快,正相反,是輕和慢
讓我一路上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我白活了多少年?
如今所有的泥掩埋了我的腳跟,我再次重了起來,
或者說,我終于活轉了過來,用我的泥腿子
在田埂間跋涉,甚至跌了一個筋斗:一下子看見了你。
鄉村啊,我總是在最低的地方与你相遇,并且
無計相回避──因為你不只在最低處,還在最角落里。

其三

你都看到了,我的算術比結繩者的還要簡陋:
几匹山,几條河,几條路,几個人,沒有天空。
因為天空已蜷成一團,要等到某一天有了一本好書時
才被几個看書的人在一些分散的頁面上展開。
第一遭,我們四個,排排坐,吃果果,來翻開這本書。
黑暗之中,你像一個領座員用手電讓我們對號入座。
啊,這么多的雞塒,這么多的雞不吭一聲,一齊忍住了禽流感;
這么多的敞豬儿,這么多的甩菜,這么多的脆臊面!
過了涼橋,從一個制香的作坊往北,一百多級石階上
終于看見了光──我們看見的新天空是一張太大的亮瓦,
雨水還在上面流淌,細而紅的沙線虫至今還長得像云彩
而我們是向你借光的人,并就著光在上面寫一些
閃爍其辭的字。你看我的:小學生的格式,一通篇
都用“如果......”、“因為......”來造句。啊,我想要
得到一個什么樣的結果?答案在你那儿,還是在風中飄?
我從沒寫過任何一本鄉村之書,只有怀鄉的人
才會寫。我有時更像一個摶泥的匠人,妄想過
在開天辟地之前就預制一個模子,也許就是你貧窮又
丰收時的樣子。但這也從沒發生過,因為連盤古
也沒有用再造天地這類的地震或泥石流來嚇唬過你。
鄉村啊,只有我來冒犯過你,因為我從來就口無遮攔,
說“回家并不意味著抵達”。現在就算我們一道
往更早的好時光走,過了天涯都不定居,
此成了彼,彼成了此,我們還是一生都走不回去。
看呀,千百年后,我依然一邊赶路一邊喝酒,
坐在你的雞公車上,首如飛蓬,雞巴高高地翹起!

能仁寺還灰記

當我把家中居于奧地的神台上
這些輕而厚重的香灰收拾停當
(一如收拾一疋綢緞,一奩嫁妝),
我開始選擇它們的去處:重門疊戶的
華岩寺,或江崖上高而又高的
直達霄頂的慈云寺,——都太富貴,
太像那么回事了(猶如一些郊區化的
中產階級的休閑社區)。而在解放碑,
在重慶最喧囂的中心,有一間
因太小而無法讓羅漢入住的羅漢寺,
不,有一間更袖珍的、從方丈之地
退守到方寸之間的能仁寺,寸土寸金,
更适合我這种小戶型的追捧者。

于是我拎了灰,來到八一路,先在
好吃街滿足了口腹之欲,然后
才看見一座小廟,仄杵在斜對過的
一條小巷里,乍一看還以為是
一間小商店:門首是一家美容店,
門里是一間小面館,占盡了風水,還
兼售時尚雜志,把風水再占一遍;
往里走,大雄寶殿的門臉
顯然就太委屈了:小而雌。
一看介紹,果然是一座尼姑庵:
昔日里巴縣十九坊中的楊柳坊。
這名字本應讓我浮想連翩,我卻
未敢動此妄念,只是將香灰取出,
一時舍不得倒掉,听几個
剛拜完財神菩薩的女香客
群雌粥粥,在一旁邊議論紛紛:

“為什么在家中焚完的香,必須
倒還廟里?”“那為什么放生時
要把魚蝦放還水里?”“再是香灰,
畢竟也是一地狼籍,你有沒有
听說過有人把吃剩的東西
再吃一次?”“可能這就是廟產:
香灰就是福田里的泥?”“那么,它能夠
种植出什么樣的嘉禾,比如蓮或藕?”
“聞香識女人,菩薩聞香
識得什么?”“人們吸煙
是為了得肺病,菩薩吸煙
就變了性質:是為了滅菌、殺蚊子,
或者想在煙霧中飛升?”
“你們沒听說過嗎:藏匿一片樹葉
最好的地方是森林,讓一滴水
不干涸的最好方法是讓它回到大海?”
“咦,這人究竟要干什么,莫非
后悔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她們哪來如此多的疑問?正所謂
“三個女人一台戲”。而我
頭腦中突然閃現的,是布萊希特的
另一出戲:《高加索灰瀾記》。我一邊
將香灰倒入一只插著兩炷高香的
香爐中,一邊想:何謂灰瀾?
正待望文生義,將塵埃与波瀾
強作一路,一個值日的女居士朝我
和我身邊所有的人一聲棒喝:
“咄,寺廟又不是垃圾站,和尚
也并非收荒匠。還不快滾?!”真是
一語惊醒了夢中人:只見壁龕中的
一個小臥佛,立即坐起了身,
繞開呆若木雞的我們,轉眼
就出了寺門;總算我還有一點
慧根,即刻搶出去,卻
再見不到他的蹤影。拍一拍
留在雙手上的殘灰,我也
解放碑熙來攘往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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