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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的舊錄像帶(外四首)
陳超

石家庄西郊的植物園
在滿地落葉中佇立。瞧這老頭
剛刮了臉,干干淨淨的皺紋
亞賽一頭步入慈祥期的火雞

西風翻越抱犢山,涂出一片
鐵鋅的天气。這老頭剛好七十歲
腿腳儿晃得厲害,三杯淡葡萄酒
就麻利地將他鄭重的風格歪曲

一九八八年十月,他三十歲生日
錄像就在此地。那一頭長髮像黑煙炱
穿合身的紅T恤,跳起夠柿子
那時,他對三個女人都有二意

在鐵線蓮和鸛草花之間
他沒心沒肺地唱過《別讓愛悄悄溜去》
還有兩本書寫得,還有冒險的許諾做得
還有數不清的小亂子等他參与

錄像帶已走音、褪色得邪乎
多年后,他仍站在這里。在電磁
來得及說出生活的譏誚之前,他
已無法將剩日的荒瘠從心中抹去

后生們,我最終認輸。“老狗不學
新把戲。”日子就是變花草為爛泥
在植物園稍后的雙鳳山公墓
我爹我娘會招呼我,以他們不變的年紀

簡單的前程

如果——那老家伙開著老牌越野車
雨刷的膠皮已快磨斷,用膠帶繞著;
車上收音机和時鐘早就坏了
他懶得換新的,索性拆掉它們

如果——他腕上的大英格表,字盤已經發黃
工裝棉布襯衫袖口磨損,但干淨;
他仍舊喜歡用一盒“趙州橋”大火柴點煙
把人送他的奧肯牌打火机丟在家里

如果——他沒有多少多余的肉,領口鎖骨峭立
擋風玻璃下總扔著一本《草葉集》,但很少打開;
他用方向盤掌握著自己的簡單前程
正如我現在掌握著自己的惺忪和輕率

如果——他的行程漫無目的,只為黑曜岩上空飄起大雪
老家伙把大自然的老生常談看作寶貴的東西;
他喜歡与一條黑貝搭伴儿,倦于談世事休咎
浮生無所謂什么吃一塹,又何勞智者的開導

如果——他讓我搭上車,只因看我順眼并不問去哪
默默無言的旅程,可倆人誰也不會覺得別扭;
他的雪茄煙灰老長,直到彎曲時才啪地彈掉
山崖下他給了腳剎車,遞給我一瓶用老牙嗑開蓋的黑啤
他是否就是多年后的我
疊影中的簡單前程?

是熟稔帶來傷感

听我說,腰椎僵硬的中年
更敏感于枝條柔韌的春天
又是桃李放花時節
當北風服膺于南風的催促
我也放下案頭的寫作漫步青野
瞬間聞到的是腐殖土熟稔的气息
可這熟稔為什么教我恍惚?

流云洶涌,机井突然轟鳴
惊起高壓線架上春睡的燕子
水渠為莧菜田勾勒出几何的銀線
看井的漢子面容淡漠
不時瞭望空曠的机耕大道
可這瞭望為什么像我多年前的瞭望?

他的小女儿拼命追過水流
髮辮松亂,劉海儿披垂
像好事的孩子為异鄉人引路
她的小腳板儿帶起泥巴
撒下一只幼獸的歡叫
可這歡叫為什么微微蜇疼了我的心?

瞧,蚯蚓翻松的莧菜田
綠白碎花迸涌,已高過了紺紫的葉片
哦,它多像那件我暗戀的
七十年代的紫地碎花罩衫,干淨,柔軟
裹住社中女教員瘦削的身子
可這花布衫的舊日子為什么教我傷感?

莧菜靜靜地飲足了春水
橢圓的葉簇因感激而微微搖晃
听我說,插隊的舊日子我也曾看管机井
也是一個為莧菜上水的午后
社中女教員通知給我她的婚期
机井轟鳴,水渠閃亮
可我的心為什么驀地孤寂而黑暗?

人到中年,新的春天會為老春天將膠片倒轉
是熟稔,心呵,是熟稔帶來傷感

夜烤煙草

大頭,最近我常想起你
崚嶒的咬肌,一雙困倦的紅眼
運了一天糞,軍綠棉襖斑斑點點
和衣躺在知青戶火炕上
向我訴說對廣播站彭金鳳的愛戀

門縫鑽進的風搖晃著十五瓦燈泡
堆柴的地上,牙狗懵懂著雙眼
煙癮在催促,呼神喚鬼舞蹁躚
我躬背在炕火口翻烤受潮的煙草
那年月,咱們抽不起三毛五的“瑞金”煙

煙草在瓦刀下忽悠忽悠發出香味儿
像金色的草褥,集攏起清貧中的溫暖
你單相思的故事教我膩煩“烤得”
舊報紙條儿變戲法似地卷成兩門大炮
腮幫子嗖嗖鼓翼,腦袋緊跟著暈眩

煙草質地粗劣還混著絲瓜蔓
“媽的,這孬煙讓老子噴不成煙圈”
像你對彭金鳳的單戀還沒成形就已潰散
剩下的事是睡前右手在興奮中忙活
后半夜才發出一個“革命青年”的雷鼾

大頭,最近我常常把你思念
我勺多菜少、癮大煙缺年代的伙伴
如今,我跑遍全城到處找不到散煙草
每逢冬夜里飢情往上涌
只能在心里不斷翻烤那些受潮的陳年

紅黃綠黑花條圍巾

今晚大雪飄搖
眩暈使我暫時退出朋友們的酒局
大街上出租車放慢了速度
汽車前燈照出束束
不胜酒力的雪花
和在酒光四射中搖晃的裕華路
一個穿軍大衣的少婦
怀抱一摞書籍走上便道
她的頭微微仰向天空
承接著臉上融雪的快樂
紅黃綠黑花條圍巾裹著她的臉
在路燈和雪陣的映射下
閃出清洁白皙的柔光

大地像一張洁白旋轉的
密紋的膠木老唱片
以微微抖顫而失真的音色
喚回我自律与單純的青春歲月

一條八十年代老式的花條圍巾
一种老派的圍法
一張成熟美麗的臉
讓醉酒中的我踏實,又猛地一震
感到我的生活和心,好好的沒變

透過酒店玻璃我望著朋友們
他們還在為“后現代”起勁地爭執
朋友們,讓我們談點逝去年代的人与事
与我們記憶中珍存的青春原漿酒窖相比
“后現代”雞尾酒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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