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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妖 記
陳家橋

1
緬甸的夏天气溫高達三十五度,但在我表演節目的打洛一帶,气候卻偏向潮濕,這大概是因為打洛和云南的交界處有一條河流的緣故。打洛是個開放口岸,90年就開始對中國開放。我很喜歡中國,當然主要原因還是,到打洛來旅游的中國人買票看我們的節目。
我是個人妖,我意識到我必須一開始就講清我的身份。人妖是個很普通的字眼,我倒宁愿永遠是個人妖,不僅今生今世,而且以后也這樣。這樣來理解,或許可以使我對目前的生活更有耐心。說到人妖,這可不是什么天然的事情,我是在泰國做的手術,可能是經濟方面的考慮。在做人妖手術時我還不懂事,年齡只有六七歲,那時我對自己的生命沒有決定權,別人讓我做,我就做了。這是一种很講究的手術,光手術費就花了不少錢,想來這也是一种投資,在后來我接触的許多人中,有人對那時我做手術表示了 鈭獺A畢竟,大部分人還是希望能本份一點。

我知道別人都認為人妖是特殊的人,有人甚至在某些情況下以為人妖不像人,如果這么說我可就不太高興了,甚至很反感。當然我也不指望別人來承認我。我的身份我自己知道。在打洛表演節目已經有兩年了,假如我不來打洛,可能我就沒有下邊的一些事情。打洛口岸的生意不算好,如果我能從緬甸到泰國,或許情況會好些,至少收入更高,泰國旅游比緬甸好,但我的家在緬甸,至于家也不是一個特別惦念的地方,而我确實是在緬甸長大的,這一點我還不能忘記。打洛這地方比緬甸其它地方的風水要好,加之与中國隔界,中國是個大國,使我感到那些旅游者比較忠實。我并不信奉在我的表演中有什么藝術可言,但就團里來講,要求極其嚴格,要具體到每個 作和眼神。在來打洛之前,我在緬甸的首都作過表演,在那儿渡過了几年,那個城市相當封閉,旅游者多半是不整齊的散客,看起來就沒有什么熱情。在首都之前,年齡小一些的時候,在泰國的清邁作過表演,那是一段令人陶醉的時光,有許多人欣賞這种舞蹈,加之我那時對身份沒有現在這么敏感,所以人就是在那時成熟起來的,而人一旦成熟起來,內心就會有一些新的反應。這几年我在這方面是有體會的。

我住的地方是打洛的一家很有名的賓館,團里包了一棟小樓,房間很多,房間也很大,我們四個人住在一起,雖然每人都有一間小閣房,這是緬甸特殊的建筑風格,既相互統一,又可以互相隔開。房間還算干淨,我對房間和床有一种不良的反應,我隱隱地渴望一种居所,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的生命或許在很大程度上是表演。團里的領導多次講過,在這個時代,我們的身體實際上就是我們的財富,他們不主張我們浪費。

我也看報紙,還能識不少字,而且我受過團里的教育,我的許多想法跟教育有一定的關系。我對外邊的事情有些了解,在前几年我想到了我的青春,因為我听別人說我們這是一种青春職業,等我們衰老時,我們就無法表演了,所以我對青春是珍惜的,應該說在人妖中,我的保養還算不錯,人緣也不錯,大家都還信任我。我的演技通過這么多年的鍛煉,應該可以說是爐火純青了,當然這种演技是在舞台上的,而且是要面對無數好奇的觀眾的,如果拿人生當個舞台,那么我的技術可就不那么強了。我有過絕望,但你知道這种絕望是沒有依据的,我找不到跟我比較的對象,我只能拿同樣是人妖的人來比,我發現他們都活得很好,至少沒有什么刻意的不愉快,于是我就放棄那种反叛的心態,我得學會對自己忠實,我的體質也還好,但那可不能跟常人比,畢竟我們跟常人有本質的不同。我一直在介紹我自己,這是個前提,如果我不介紹,你們可能沒有辦法弄明白我,這會影響我下面要講的故事。而且拿整個人生來講,由于我站到了舞台上,我其實一直是在用表演來介紹自己的。在所謂的節目單的藝術名稱下面,我知道觀眾看重的仍然是我們的身體,至少是我們不一樣的地方。但區別到底在哪呢,這不過是個神秘 ,作為身體,也只是作過生理上的處理,說白了還是人為的東西,我對這個看得比較透。

在我們賓館的后邊有許多桉樹,這种樹在你們中國可能也有,它的樹干顏色灰白,樹皮開裂,木質過于柔韌,強度不高,每次在窗邊看這桉樹,總會聯想到身體最里邊的地方,比如血啊,神經啊,我想它們也是脆弱的。在打洛這兩年,每逢起風時,那些桉樹葉背面掀起露出的慘白灰色很能打 我心,我偶爾會在激烈的情緒中想到遙遠的未來,雖然我沒有計划,但我知道我的生命總是要延續下去的,我想到了退下舞台的那一天,想到我的青春在衰退的那一天,想到我嘴唇胸部的變化,總之,我想到了常人也會遇到的衰老問題。這個問題是不能靠別人來解決的,我必須對我自己負責。每次去演出前,化妝可是件愉快的事,因為我能從鏡子中看到一個近乎完美的自我,我的眼睛、腮、唇和美麗的額頭,襯托在我那張 人的臉上。我的美我自己不隱瞞,我的人妖同行以及一些認識的人都會指出這一點,或許正因為我比別的人妖更美,那么我內心所承受的東西反而會更多一些。我可以老實地告訴你,在人生中最困惑我的仍然是愛情。愛情這東西人人都會遇到,但每個人經歷都不一樣,我對別人的愛情也關注過,但我發現那總歸是別人的,在漫長的多年的表演生活中,真正支撐我站在舞台上的倒是我幻想的某個人,他坐在每一天表演場地的某個固定的位置,他看透了我,我想我愿意被他看透,那是一种真誠的感覺,我在暗中在心底里呼喚過他,盡管我沒有听到過回音,但這足以說明我的心靈還沒有冥暗,我仍在追求那些光明的東西。愛情是私人的東西,這東西又不可能公開拿出來講,我只得在內心等待,有時我也遇到過令我心 的人,但人總是有選擇的,而且這還要取決于對方怎么看,我的身份別人是不會不在意的。

打洛的街上有許多三菱出租車,司机們跟我都很熟,每次我坐車他們都不要錢。我們緬甸的男人個子不高,人偏黑,很少有那种高大的人,因此跟這些中國游客比起來,他們更愿意佩服中國人,況且還能從中國人手上拿到錢。司机們愛跟我開玩笑,我對他們也很有感情,他們人都不錯,或許也只有跟他們在車上時,我才敢放開嗓于來說話,說話的聲音才會原原本本地 起來,平時我說話盡量要控制我的嗓音,按表演的規矩來講,帶有一些假嗓子的成份。正常人可能用假嗓子說話很難,但對人妖來講,這也還能忍受,但無論怎樣控制嗓音,畢竟我們人妖的聲音是 的,還是不能學到女人的那种。我的骨骼經過這么長時間還沒有完全圓潤,但我很巧妙地掩飾,在一般人看來,我的身材無比美麗,有人甚至喜歡我這种高大有棱角的人妖,他們認為在西方這是最有魅力的女人了。骨骼對人妖來講不是大問題,主要是在身體的女 化方面,而這方面我恰好相當成功,每一部分都十分勻稱,加之團里給我買的衣服十分得體,所以假如我站在路邊,人們只能把我當成女人。

我說別人把我當成女人,那是我要向你們介紹我的生活才這么說的,其實我也可以是女人,這么講吧,在心里面我能成為女人了,這就是我本人生活所能給我解釋的。我的舉止,姿態,手勢以及我的眼神,我知道我領會當女人的真諦,并且它使我產生了奇特的快樂。不過,我還是公正一點,盡量講清我生活上的一些事情,尤其講到下邊我即將認識的人,那么我是誰都是無所謂的,關鍵是我有一顆熱愛生活的心,但愿我的生命會像正常人一樣有著精彩而閃光的內容。

2
從一點到兩點的那場表演結束之后,天空下起了雨,不知怎么,從今天中午過后,我的胃就在不停地暗暗地響,它似乎預示了我的生活要發生什么變化,事實上我每天都在等待這种變化,但那一天我在表演時就強烈地感到了某种命運的力量在左右著我。兩點散場之后,离三點鐘的開場還有一個小時,我從舞台的后門那儿往標有號數的石牆根那儿走,抬頭發現別的人妖都往回跑,他們要拿 ,我知道天下雨了,我還往外走,在門口,我看到雨不大,濺起了地上的陣陣灰塵,空气中那种泥土的奇特的味道使我有短暫的幸福感。兩個和我關系很好的人妖摟住我的肩膀,在客人看不見我們的后門口,我們很隨意地講話。他們中的一個叫小花。小花年齡比我小,但很有心計,他對生活的理解可真叫人吃惊,我私下里以為他是個有品味的人妖。他站那嘆气,另一個朋友叫小芳,他回去拿 了。小花拿出三五煙,遞一枝給我抽,我摸了摸我的脖子,捏了捏手。今天,我不想到那些標號下邊跟客人們照相了,也許天气的轉變,特別是濕潤的雨中的泥土使我的感覺更加奇妙了。我從過道那儿返回舞台的前沿,我往右手走,小花也跟在我后邊,小芳給了我一把 ,小花在試 ,我們來到禮堂的大門口那儿,那是剛剛鋪就的還留有石子的水泥路,路面呈輕微的坡型,這使我穿上高跟鞋之后的腿顯得更加修長和美麗,我看自己的腿,我為我的腿而感 ,這种想法我經常會有,我能夠為自己的某些出眾的表現而激 ,在惊异于自己那种女 的美的同時,我也渴望煙草和微微的體臭,同時,它們能感染我的神經。不過,我很好地結合了我這些复雜的感受。一般除非有特殊的心情,我是不會在禮堂前邊的路上招呼客人的,一是我并不十分渴望金錢,另一方面我對我的美有一些保留,我總是潛在地希望要把這种美獻給一個能理解和尊重它的人,或許這是一份奢望,但我還是會這么去想。
雨比剛才小了些,太陽的光亮也能從云層的間隙射下來,我沒去看太陽,一到路上,我很刻意地看已經站好了的那些人的腿,他們中有一部分是人妖,有一部分是作另一种舞蹈表演的女人。這些人混在一塊,一般人并不能辨認誰是真正的人妖。站在這儿是對顧客的一种歡迎,希望它們能盡快買票到禮堂里觀看表演。我站在一個最中間的位置,從我的背后就可以邁上禮堂正門前的台階。小花和我之間隔著一個人,我們不得不扭頭來講話。我告訴他,我心情不錯。他向我笑了笑,我發現他比較嫵媚,而且也很溫柔。小花也很崇拜我,特別對我的身體他是大加贊賞的,小花可以視為我在人妖中的知己。我的 是那种很本份的淡藍色,這与我眼角的底色是一致的,我掏出小鏡子看我剛才流汗過后的臉,稍稍作了些調整,我直起腰,用 的前沿擋住頭,我的目光看著每一雙流 的皮鞋。別人是能看見我的,他們會掀開我的 ,朝我笑,沒有人會伸手來握,客人們都懂規矩。我也報以職業的微笑。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那天的客人比較多,居然在買票的地方有了糾紛,緬甸的保安和中國這邊的旅行社的人正在進行疏導,所以許多人妖都乘机回到后台那儿去了。小花和另一個人在 下談話,盡管雨已經停了,但為了擋太陽,我還是打著 ,在我的右手,從山坡往下,有一塊翠綠的池塘,在雨后它顯出那种醉人的墨綠色。我看著它,心緒不宁,完全忽視了身邊的一切。我就是在這种情況下認識你的。當然,同樣的情節你也會記得,不過我們的反應不可能一樣,對你來說,認識我或許完全是偶然的,但對我來講,我覺得自己在內心已經有了預謀,因為那天我的心境完全不能控制,我的欲望以及我身體深處有一种 人的要求,我在呼喚著什么。是的。于是,你竟然拉住了我,這時我才發現我什么時候居然蹲了下去,以我一米七多的修長的個子,而且你把我當成一個美女,你是必須要把我攙起來的。你以為我表演得疲憊了,你問我,你怎么了。你本來是不准備叫我回話的。但我會講很流利的中國話。我告訴你,我沒事。這時,你看見了我的全部,我們的目光在雨后的陽光下相遇了,一种暖流從我心底里迸發而出,我的胸腔熱乎乎的。你的反應不太明顯,但是你很吃惊,你有一個旅游者應有的 鈭獺A但你很快就禮貌地跟你邊上的另兩個人講到了我。我就在你邊上。我很傻。不知該怎么辦。你知道我想跟你講下去。因為那天我有預感,所以我非常害怕再也見不到你,一旦表演以后,或許我們再也見不到面,但我又不會乞求你,在我們之間有很大的距离。在很短的時間內,我對你留下了極好的印象,這恰好也驗證了我的預感。你的個子不高,口音是標准的,最吸引我的可能是你眼睛周圍的那塊地方,你有一种堅毅而又靈气的精神,在你的臉部的骨頭里,我能覺出那种生長在中國土地上的男人的過程。以前我遇到過無數中國男人,我幻想過某一個人,從現在看來他便是你了。小花還在跟別人講話,我故意把臉仰起來,你向后微微退了些,另兩個人看著住售票口。我發現你在看著我。我的 往前傾,你卻彎下上身,從下邊往上看我的臉,我朝你微笑,這讓你更為吃惊了,但你抑制住了,我敢肯定你對我是有興趣的,但我所想的遠遠不止這些。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辦,我不可能立即想到在這么短的時間內讓你走近的辦法。你開始往左邊走,我想你是要到下邊那個窗口去買票,我把 舉起來,你肯定看見了我优美的肩部。在燦爛的陽光下,那晶瑩的細肉深深地吸引了你,你有些遲鈍地停下腳步,掏出煙,抽起來,你兩個同伴中那個老一些的去買票,你很吃力地跟另一個同伴講話,但你确實是在注意我了。我望著你時,你卻走到我邊上。我有些害怕。你對我說,有人在喊你。我回過頭,發現在大門口右側的禮堂外沿五六個人妖在招呼我快回后台。我赶緊轉身,但我還是很留 地看了一眼,此時你可能還不知道我是人妖,但我想牢記你的眼神。別的人妖在上面說我,他們可能看出了我的恍惚,我在最高的地方回過頭來,你正在吸煙,藍色的煙霧下的嘴唇像一塊鋼鐵,我失神地混在回來的人妖中間往后台那道邊門走。

3
今天我走上舞台之前,就覺得從巨大的吊燈里射出的光是成霧狀的,那些光環中滲滿了細小的顆粒,它們在神秘地飛舞著。我握住小花的手,小花和我輪留吸同一枝煙來提神。團里的顧問正在后台給一個演技差一些的人講解表演的技巧。為了招徠顧客,節目單作過調整。

我上場時,已經有七個人妖站在台上了,幕布里層的那道白紗還沒有拉開,觀眾就已報以熱烈的掌聲,更多的人都向前傾著頭,在我還沒有站穩之前,我意識到我今天有一种真正飄一般的感覺,而且在我向觀眾席看去時,那些從舞台頂部彌散下去的光霧烘托著黑壓壓的人頭,似乎所有人都從座位上站起來了,由于心靈的激 ,我一開始沒有注意到要去搜尋你,當然你和我心里邊的想法是一致的,我知道作為一個生命深處幻想的男人,你始終坐在某個位置上,而不同的是,在今天,你變成了現實,剛才在 外,你离我那么近,使我听到了你的呼吸。我是四個穿透明黑色紗衣的中間偏左的一個,在我們四個人當中,體型都有相似的地方,個子高,腿長,胸部的曲線十分好,我們紗衣的上半身是完全透明的,以肚臍位置往下是蓋起來的,我們四個人在中間,依次在兩邊有其他著裝的同伴,我們每個人都手持一枝長長的孔雀毛,這使整個舞台看起來充滿了生命的幻覺。在音樂沒有響起來之前,我們凝神不 ,任憑觀眾的觀摩,在台下,有許多人還沒找到座位,工作人員用手電晃那些站在過道間的人,空中的光霧似乎顫抖起來。在我飄浮的身體中,有一絲安慰的水,它們爬行在我的下肢。我的眼睛濕潤了,我喜歡我眼睛中的水,在這些近三十個人妖中,我是最美的一個。在我邊上的這些人更加襯托了我的美。樂曲起來了,這支曲子在東南亞一帶很流行,樂曲有一些凄婉的內容,并且它是逐漸在演奏中加強的,一開始,我們的 作很慢,主要是展示我們趨向靜態的美。我舞 我的孔雀毛,那一撮美麗的翠綠与淡藍相間的毛,它如同從我身體的尾部長出,跟隨身體的韻律,輕輕遮蓋了我的嬌嫩的肉體。觀眾很寂靜,那些站在過道里的人,被迫蹲了下去,經過五分鐘,我發現人們被某种奇特的東西給征服了,今天的表演如此特別。這時我強烈地想到了你的模樣,在我看來,你的臉英俊極了,而且從你簡短的講話中,我几乎听到了你心里邊的聲音,那雖然不是針對我的,但我知道你喜歡我的美。雖然我不能很准确地看到你的位置,但在感覺中,我是向你表演的。于是我放下上肢,我側過身,人們看見了我透明紗衣上身的側面,看到我美麗的弧度以及那种充滿了愿望的身體的志向。我們在台上,所有的人妖都在變換隊型,給觀眾以不同姿態下的形體,希望你們能看到我。這第一個節目的樂曲在七分鐘以后便完全轉變為一种深沉的傾訴了,它由于過度的哀怨,而使我們身體運 的細節增加了悲劇的气質。特別是我,當我仰起頭傾斜上身,与我的樂曲一樣表達某种哀婉中的憤怒情緒時,我想你也一定看到了我的身體,作為一個整體,作為這么多身體中一個真正對你有了志愿的一個,你一定能感受我這樣的人,當然這只是我在舞台上的想象。大幕合上。

在第二人節目沒有開始之前,我在后台換衣時,摸到了我絕望的身體,雖然心里有一股情感的洪流,但體膚卻是冰涼的,我知道這是意志的作用。我換上了那件白色的長裙,前胸的開口極低,背部完全袒露,這是按名貴的款式設計的,當我從舞台后部的階梯那儿出現時,從后邊射來的燈光剛好籠罩了我,你知道在這一刻我仍是驕傲的,因為我要讓你知道我是明星,這時我的打扮并不妖艷,相反,它顯出了某种貴族气質,我在舞台上表演了一個高貴的女人,我摸仿她的心態。雖然,在我的后背上感到了涼意。我想你在舞台下一定看清了我,這是肯定的,在這個禮堂里,有如此光艷的人只有我一個。在我走下走之后,從舞台的兩個側面走出了八個人妖,他們的裝束都是白的,但我看起來更為光艷。有人為我從后邊拎起了白裙的后擺,我的手平著,橫放在胸部的下緣,我走得很慢,在這個過程中,燈光一直聚焦在我的身上,我全身都是白的,但只有我的眼睛閃著黑色的靈光,在這光榮的時辰,我知道也許我能打 你內心深處,因為你在某個角度看到了這樣的眼光,這樣的表演已作過很多次,但唯獨今天,我更好地找到了自己,那不僅是一种特殊的身體,其實我在舞台的深處,在某個奇异的通道里向你講話。這緩慢的白衣舞只是對絕對的女 身體与純洁气質的表現,它使我的心態恢复到一种從未有過的榮譽感之中。在退場時,人們還沒有作聲,這場沒有音樂的靜默的白衣展示仿佛把靈魂也落在台上了。

接下來到了第三場,我是穿著更袒露身體的衣服,而且充滿了淑女的气質,我相信你對我的身體的看法与別人是不一樣的,因為這身體里的心靈畢竟跟你有了對話,我們團里的另一個很暴躁的熱辣的人妖開始了演唱。但演唱的曲目并不激烈,是鄧麗君的歌。和我一起站在舞台上的另一個人妖,也有惊人的美麗,只是他顯得蒼白一些,我在暴躁女人輕唱鄧麗君的歌時,臉上涌起了某种奇异的紅,我感到了那樣的熱,鄧麗君的歌是每次表演的必備節目,因為那是女子的心聲,暴躁的人妖身段比較小,但那張臉非常有特色,和我形成了強烈的反差,當我站在左手的幕布邊時,有人用手電晃我,我看著那儿,此刻我又有些悲哀了,我竟覺得你或許會保護我的。接下來的几個節目,都很有意思,我一直是表演的核心,是舞台的四個中心人妖之一。

在第十個節目之后,我穿上了泳裝,只有我的泳裝是那种天藍色的,告訴你我喜歡天藍色,這在泰國清邁時我就喜歡上的藍色,似乎體現了我對天空的向往。只有我一人是藍色的,我在中間,有另兩個人妖拉住我的手,我們青春地從背景布那儿向前慢跑,這是很吃力的表演,既要慢跑,又要展示那种身體的風韻。我渾身都洋溢著暖風,它使我想撕碎身體表面的每一塊皮膚,我想把最里邊的那种情感宣泄出來。我知道你在看我,所有人都在看我,但你和他們看到的我卻是不一樣的,因為我的眼睛只在你看到時閃現那种濕潤的光澤,我指望你能看見,在這与你隔開的舞台上,什么可能都會發生,或許你會杳無音訊,或許你仍迷醉于我的身份,但我渴望的愛情卻在心底里焚燒,當我只穿著泳衣,當假想的海浪在背后輕柔地推來時,我想我和你融為一體的幻覺,使人經受到人生的真實的歡樂。這舞台便如同一個夢中的場所,我的表演既自由又空虛。在海浪消退以后,到了節目的最后,團里這次安排我們身披紅色的綢緞,而在里邊我們沒穿衣服,那紅色的綢緞遮住了身體的神秘部位,但它卻在整體上向台下開放,舞台上的微風輕拂那鮮艷的紅,使整個台面呈現一片生命的呼聲。這時的音樂很低,但足以抵達每一個人的欲望的深處,它既是一种鼓舞,也是一种傾訴,其實人們都明白,我們對身體里有覺悟的,我們清楚自己在社會和人生中的位置,只是我們必須是人妖。我不能完全理解那樣的樂曲,但整個禮堂都肅穆了,除了少數人在幻想之外,大部分人都在 情,甚至有的人哭了,其實我也在哭,只是以另一种方式,但今天,因為有你在場,我反而略帶一些微笑,在這紅色綢緞那欲飛的折皺中,我的臉和我的胸都從身體的局部向外上升,向外掙脫,只有那心靈深入的血和這紅色一樣,呼喊著,又壓抑著,我知道這是一种永琲漸椄煄A這一次我們沒有 ,台上只有六個人妖,我站在中間偏左,這是我習慣的位置,微風漸漸強起來,我不得不拉住綢緞,可我更想讓你看到,我想這也是一种責任,讓你了解我,但表演終歸是有限的。在台下的無聲中,其實也反映了我的一切,我想看到你站起來,但這是無用的,我仍不能看到你,但是從綢緞的上領那儿洒落一滴偶然的水,潮潮的,我竟低下頭,做出一种嫵媚,只是那嫵媚掩不住某种致命的痛苦,這痛苦又解釋了我的欲望。我看見幕布合上,看見自己的腿消失在你的眼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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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鐘演出准時結束。我看到從幕布与牆壁之間有少數几個年輕人向里鬼魅地張望,其實化妝間和更衣間离舞台還遠,而且隔好几扇門。我在猶豫,由于表演給我帶來了很強的職業感,所以我不知道該怎樣來處理我的心情,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我是想要再見到你,這在喧鬧的人群中顯得尤其渺茫,但我以為你也許和我有同樣的想法,于是我在四點十分時重新換上那件透明的黑色紗衣夾在演出團的人群中從禮堂后門那儿往印有標號的石牆那儿走。我的號數是10號,這是一個很幸運的數字。我看到在那個四方形的圍牆中涌 了許多人,根本看不清對方。在我的牆根下站著几個抽煙的男人,他們似乎在觀察正在被合影的人妖們。我有些遲疑,這時我也只得相信命運的力量,只有上帝才能把你帶回我身旁,否則你可能已經离開了這儿。我看見在西邊的山坡下邊,那抹池塘的墨綠已經褪去,代之以湛藍的天空的倒影,滿目的灌木和矮松在對面的山坡上流出醉人的雨色。雨停過后的西天,在視線的正前方挂著一彎有些渾濁的彩虹,但它的邊緣卻如此清晰,似乎跟天空有密切的關系。這种場景下我想得太多了,當我站到我的十號字母下時,已經有几十個人圍在四周,他們大部分都吸著煙,我不得不縮回我的手,我沒有了微笑,更多的倒是一种被逼的矜持。我無法張眼去望,因為那么多渾濁的目光如同雨天彩虹的哀影一樣徘徊在我的前邊,我知道人們在很近地看我的胸部。一分鐘過后,有人手持十元錢 買的小木牌跟我合影,我的臉上浮起職業笑容。由于是在拍照,所以我放開了嗓子,我跟客人們寒暄,他們很恐懼地站在我邊上,甚至有微小的距离,沒有人敢摟起我,這說明別人仍是戒備的。靠在那牆壁上,由于你始終沒有出現,所以我的心有些冷落,我希望人潮盡快退去,但我又害怕你隨人潮一起消退,我望望天,這時,我望見了站在台階頂部的你。其實,你正在看著我,或許你已看我很久了,你可以想象我的心情有多激 ,在一看到你眼睛的那一刻,我的心沉緩地落下來,似乎身體里涌入新的東西,我愉快地跟別人合影,几分鐘后,你和你的兩個朋友從人群向我擠來。你終于又一次站到我面前,我沒跟你打招呼。你的兩個朋友很 鈭疆a拿著小木牌,還在向8號位那個人妖張望,或許他們喜歡8號的那個人。但我想你是喜歡我的,你站到我旁邊,你同我一樣看到了背后山坡那濕潤的綠色,你是一個有力的男人,我對你的感情不是憑空產生的,你是一位值得別人去愛的人,因為你按住了我的肩膀,你的同伴很惊訝地望著你,但你沒有松手,我感到你的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肩頭,我的手便也自如地從你的腰后伸過去,我們貼得很近,這一刻我反而平靜了,內心溢 著無法形容的愛,或許這是遠遠不夠的,你沒有刻意看我的胸部,我卻突然感到我的紗衫過于透明,它使你畏懼了吧,但是,我向你擠得緊一些,這是僅有的溫存了,生活充滿了危机,或許你很快就是一只永遠也飛不回來的鳥了。相机的快門在瘋狂地閃著,你兩個同伴中那個胖一些的朋友到了7號位找到一個年齡小些的人妖,那個人妖穿著一件很中國化的印有紅花的旗袍。他津津有味地跟你講那個人妖。你們抽起了煙,你們三個人圍成一個小圓,把我包圍在牆根的拐角上。我知道幸福終歸是短暫的,你還能干什么呢?你扔掉煙,在地上踩碎,你可以走了,但你沒有走,你突然開口問我,你覺得生活有意思嗎?說良心話,你這么問話是不禮貌的,但我想你也沒有其它辦法。我跟你那個年齡大一些的朋友說,如果你們想了解情況,或許我們可以到里面談。你那個胖一些的朋友覺得這個辦法不錯,于是你的胳膊碰了碰我,此時我已非常敏感,渾身傳來一种奇异的顫栗。我背過身向山坡看去,我的目光有些模糊,假如到了里邊呢,是不是我可以表達這份如此突然而又真實的愛情呢?
我們上了台階,從小門往里走,里邊也有人,在每個化妝間都坐滿了人,有人在討論,有人在聊天,客人和人妖們相處得都很融洽。我很難為情地跟你說,你看沒有地方了。于是,你提到了到廁所去。我帶你們三個人去了廁所。在廁所里,你們三個人的表情都很緊張,但我從你的眼神里了解到你跟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但我們還有什么机會呢。那個年齡大一些的朋友給了我一 塊錢,我收下了,之后,我把紗衣從上身脫下來,那個胖一些的朋友很近地看我的身體,他聞了聞,之后,他又跟你說,皮膚還是有男人的痕跡。你說到了毛孔,但你說話已有些不正常了。我也很急,我希望能有机會單獨跟你講句話。于是,你們談到了激素問題,我跟你們說,為了保持體型和姿態,我們定期要注射激素,這是很專業的做法。之后,那個年齡大一些的朋友又給了我一 塊錢,我徹底脫下了衣服,那一刻我很涼爽,我知道你看清了我的全部。你表現得也很真誠,沒有那种陌生人的感覺,你摸了摸我的髖骨,用手壓了壓,你的手指向我傳來我無法抗拒的溫情,我只好扶住廁所的牆壁,我心跳得很厲害。你看見了我那僵死的男 部位,你很吃惊,但你很快就适應了,你對我身體的興趣在增加,我的語气不太連貫,那個胖一些的朋友明顯有些惡心,他有要走的意思,那個年齡大些的仍在跟你悄悄地評論我。你說話時一直看著我。我責怪我的眼睛不能表達更好的愿望,我在尋找机會。我拎起衣服,把紗衣重新穿好,你看見我的手擱在腹部,你一邊跟兩個朋友說話,一邊捏起了我的手。有几個清洁工進來,她們都是習慣了我們,所以轉到里邊打掃衛生去了,你兩個朋友稍微往門外站,這時我倆單獨在一塊了,我不由自主地向你靠近,我的個子跟你差不多,我們的手還捏在一起,我手上有汗,我貼著你,似乎從你身上溢出無數躁熱的液體,它們滲透在我的皮膚中,我看著你,你看著我的背后,我相信你喜歡我的背后,它有那种紫紅的醉人的線條,我的舌頭比女人的大,但我不會伸出舌胎,只會用舌尖輕触自己的下唇,我看到你臉里的紅以及眼睛里溫熱的火。我的另一只手握在你身上,你恐懼地望著外邊的兩個朋友,他們在說話,他們覺得你有興趣。這時,我跟你說,我可以為你做服務。你說沒有听懂我的意思,你的兩個朋友立即轉過來,他們想把你拉走,但你還是站在那。此刻,我已不太能控制自己,我的手摟住你的腰,我說到了我喜歡你,雖然我是個人妖,但我說這句話還是給了你安慰,你一樣受到了感染,你繼續跟我講,于是我就跟你講我的心理。我在講話時不過是想延長時間來捕捉新的机會。你問我喜歡男人?我說,是的。你問我曾喜歡過什么樣的男人,于是我跟你們講我曾經在泰國有過一個男朋友,那是一個過去的男人,現在已經不再一塊了,我講得很輕松,但你的臉色卻是沉重的。你假裝對這种事十分關心,但我看得出來你也在考驗你自己。但最終你是無權來改變你自己的,你必須走,你也不可能按我的意思來跟我在一塊,此刻,我更加急迫,我的手在用力,聲音也 了起來。我說,我不要錢的。你沒有听見。你想走,但我拉住你,你終于向我貼近,那兩個朋友到門外去了,時間很珍貴,我很想吻你,是的,我的血液都回流到深處去了,我的唇和舌尖都軟弱至極,你的唇和我的唇貼得很近,我聞到了你的气味,這時,我渾身輕柔,我想感受你的口腔和牙齒,我想讓你咀嚼。我們的唇快要碰到一起了,這時,你那個胖一點的朋友一把拉住了你,把你往外拽,他用嚴厲的目光看著我。你在門邊告訴我你要走了。此時我的眼睛干澀極了,廁所的臭熏著我。我問,你住哪個酒店。你說了地址和房間。

5
緬甸夏天夜幕降臨的時間如果按中國游客的北 時間算起來,大概是晚上八點半鐘,自從你离開我之后,我就決定再不能辜負自己內心那种久違的沖 了,本來在六點左右的時間,團里要組織人妖們對白天的几場表演作一些總結,但我實在不想去,就回宿舍里睡覺了,我房間里有個叫小曼的人妖,他的年齡在團里最大,可能二十九歲了,從臉上看去,就已不能入目,如果看胸部,那是相當悲慘的,他是最近就要被團里淘汰的一個人妖。他正躺在床上看一本中國小說,据他講,他對中國非常有信心。我扶在他的床沿上,他把眼鏡取下來,与其說他是個人妖,不如說他是個很地道的男人了,他的臉已顯出那种 獷,由于他不能上舞台影響了他的收入,所以他也懶得再去使用激素,皮膚的彈 自然松弛下來了。他問我為什么不去開會。我猶豫了一會,我還是告訴了他我見到了一個人。以前我們在宿舍開玩笑時,每個人都講過自己理想的男人。小曼听我這么說,有些不高興。可能他悶在房間久了,他竟像兩年前那樣又要摟住我,一開始我不好掙脫他,但他很用力,我有些生气。他用手從下邊繞過綢緞被面來撫摸我,我用力地甩開他的手,坐到我的梳妝台前。他發出一陣凶狠的咳嗽,我給他喂川貝枇杷露,這也是從中國進口的。他稍稍平息以后,又有些柔和地笑起來,他在背后指著我說,你一定是真的喜歡上他了。我沒有作聲,他穿上拖鞋,步子很緩慢,他到衛生間去方便。我听到他在走廊里疲憊的腳步聲。我看鏡中的我,覺得自己的嘴唇線條還不夠明顯,于是上了點露華濃唇膏,并用唇線筆巧妙地再勾勒一下,現在离華燈初上的時分還有一會,我得盡快想出辦法來,走道上陸續有人在走路,隔壁房間也有几個調皮的人妖,他們在打牌,能听見他們發瘋般的咒罵聲。我把外衣向下拉,我看鏡中的胸部,是的,它像雍容華貴的牡丹,自在地開放著,在每一個細處都溢滿了晶瑩的體液,我知道所有的毛孔都會張開來。我看到小曼站在我身后,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見香煙向下墜落,還有他略有些腫的腹部,抵在我肩后,他用手按住我的肩頭,在我兩年前剛到打洛來時,他還處于鼎盛時期,跟我一樣占据著舞台的核心位置,但人妖就是這樣,一般過了二十五歲以后就會每況愈下,小曼是個 情中人,有時還要喝酒,我們人妖是不能嗜酒的,那對內分泌的影響很大,但小曼不顧禁忌,終于輪到今天的地步。兩年前,我剛來時,有過很純真的友情,同時,我們又有風流的感情,那時我跟泰國的男友剛分手,他适時地擠入了我的情感,不過,我們之間已很短暫,他對我的興趣也是有限的,在我看來,他倒更喜歡香煙和酒。他鼓勵我,讓我不要放過机會,可他根本不知道,我要想接近你那會有難。

小曼為我點了一枝煙,我轉過身,他坐到我腿上,我倆都笑起來,突然我看到他眼中那异樣的光彩,在我化完妝之后,他看到我美麗臉蛋上那青藍的淡影。他伸出小手指很細心地為我把腮紅抹平,我們都細膩地講話,但從吸煙和姿勢看來,我們是兩個很有抱負的男人。我們對愛情有不言而喻的渴望。小曼能理解我。他對我說,胸口這有汗跡。他要拿毛巾。我說,那我到澡堂去洗一下。他讓我不要蒸桑拿,那會使皮膚顯得黑。我帶上許多化妝品,大部分都是護理體膚的。我到澡堂外邊時,听見里邊有紛亂的人聲,推門進去之后,才發現那個管箱子的老女人正在用手机打電話給團領導,說有人在浴室里不守規矩。我脫下衣服,鑽到四方形的浴池中,浴池中站著兩個很嫩的人妖,一看就知道是才從另外一個城市買來的,他們只有十三四歲,身段還沒有完全長開,能從他們大腿和腹部感覺到那种純朴的少年气質。他們很 郁,但總之對未來還是看好的。他倆也吸煙,我告訴他們最好不要吸了,他們看到我從水中站起來,他們惊訝于我的美,伸出舌頭,很天真地望著我。我用毛巾蘸水,然后捂在胸口,我坐在池沿上輕輕地哼起歌儿。他倆听著,也坐起來,在我的左右。他們說他們的手術是在仰光做的,由于是引進的技術,所以效果也還不錯,我碰了碰他們的皮膚,還沒有完全細嫩。我在搓背時,他們看我甩 胸部,我承認我正在人妖最旺盛的生命期,這也意味著等待我的還有衰老,任何保養都是有限的,即使是真正的女人也會變老的。我的歌聲很 野。我在淋浴那儿沖水,我的全部身體在水流的撞擊下顯得飽滿而堅實。這時那個老女人進來喊我,說我箱子里的手机在不停地響,我穿上浴巾跑出去接電話,原來是仰光的一個男人打來的,他說他在來這的路上,如果可能,他想包我兩天,我回憶他到底是誰,后來我想起了他那很肮臟的胡子,我想推辭,但他竟在電話中跟我說起了許多他臆造的細節,什么呻吟啊,呼喚啊,撫摸啊,還有快樂啊,我想他根本不在汽車上,也不會來打洛,他不過是在電話中按想象那樣利用我,我罵了他几句,挂掉電話,回到浴池中。我抽年輕人給我遞的煙,不知在什么時候,心里爬滿了小虫子,它使我痒,使我經不住地呻吟起來,他們看著我,我的腿在水中輕柔地流 起來,此刻我渴望撫摸,哪怕只要一分鐘也行,我想我需要這种心底里的力量來接触我。年輕人妖的腿挨著我的身體,我滅掉煙,從浴池中出來,迅速穿好衣服。等我再往宿舍的小路上走時,夜色已漸偏黑,那些高大的桉樹閃 著虛黑的影子,偶爾會有一些葉子飄落在我的背包上。我看看我的腳趾,還有夜色中的飛鳥,一切都是我周圍的,和我擁在一起的,我覺得你也在想念我,當然,你可能并沒有注意到我正在洗淨附加在我身上的一切,我跟原來的我并沒有不可逾越的距离。

6
在飲食方面,人妖必須有所注意,但我從來都比較隨意,洗完澡,小曼和小花到演藝室那邊听廣播,小芳要邀我去游泳,我沒有心情,再說我肚子很餓,如果在平時,我可以挨餓,但今天我想吃得飽一點,我打電話給一個出租公司,很快一輛車子停到宿舍院門口。我坐上車,徑直到了打洛西頭靠近山彎的一家飯館,飯館邊上有兩個很大的賭場。我坐下來,我認為我必須吃得快點,我吃過以后會到酒店去找你,于是我只點了一盤龍蝦,外加一份果汁。我特意讓廚師把龍蝦的量放足一些。我很熟練地吃著龍蝦,那雪白的肉體蘸上調料,味道非常的好,多年以來吃龍蝦使我有一种神仙的感覺。每逢我心情好的時候,我總是對自己說,就當成一個神仙吧。窗外的夜色很濃,但打洛的霓虹燈非常有特色,賭場的大門口那儿有時會燃放煙花,這是一個看起來極度自由的邊境城市。在我的鄰桌有几個緬甸軍人在吃飯,他們一直在看我,我相信他們把我當成了女人,但他們是有疑惑的。吃完龍蝦以后,我哈了口气,試試我的口腔,此時我的眼睛有火熱的針一樣的東西。我到了你所住的緬景酒店,這是打洛最高檔的酒店,据說按中國人的標准大概是個三星,但在緬甸已經十分高檔了。我進了大堂后,不知怎么找你的房間,當然,我是有懼怕的,于是我在沙發上坐下來。在一大圈沙發中,坐著近十個女郎,有人在注意我的衣服,這時我才看到我的裙子往上蹭了蹭,它原本就只到膝蓋上面,現在一坐下來,從對面可以很清楚地看我的腿,于是我把腿弄緊,很久以來,我都沒有單獨到酒店來了。我拿出手机,打通了你的房間,大概是那個胖的朋友接的電話,他一听我的聲音有些遲鈍,以為是服務女郎,卻又听得不像,他很急躁地 我挂電話,我說我要找你,這個人還是听出了我的意思,并且很快就反應過來,這時他一定是捂住了話筒,但我仍听見他在叫你。是那個人妖,他說。我怕你受到阻攔,但你還是來接了電話。我說,我在大堂等你。你一時語塞,大概是在征求兩個同伴的意見,過了好一會,你才說,你等一會,我會下來的。

在等你下來之前,我在大堂咖啡廳后邊的衛生間上了個廁所,后來,我由于過分激 ,一下子整理不好我的下面的內衣,本來很簡單,但我總感到它總在那儿,使我有了多余的累贅的感覺。于是我叉開腿,拼命勒內衣,后來,我還是強作鎮靜地走出衛生間。我的上衣是一件非常漂亮的淺藍的帶有鏤空花紋的真絲短衣,它使我顯得無比清純,當然,我的魅力很快征服了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我坐在那儿,看著電梯口,你終于出現了,但你走出電梯之后還向里扭頭,我想或許是你同行的朋友在叮囑你。你的T恤也很有气質,我喜歡男人穿淺灰色的衣服,可以說,你的形象給了我更大的鼓舞,我站起來,你看見我,似乎很熟悉似的,你挽住我的手,你的胳膊碰在我乳房邊上,我的心情十分激 。但我昂起頭,因為我知道時間很短暫,生命也十分的脆弱。我們在許多人的注視下走出了大堂。我渾身協調極了,它使我無比輕飄,像一只羽毛飄蕩在你的手邊。你有時會看我,我們走在酒店大門口那條种有棕櫚樹的道上。

天空昏暗,許多霓虹燈挂在樹枝上,空气中彌漫著頹廢的音樂。你問我吃了什么,我告訴你我吃了龍蝦。我本來是想帶你到另一家酒店開房間的,但你沒有要回房間的意思,我只得攙扶著你,和你漫步在街上。一開始我的身體在輕飄中充滿了柔和的欲望。但很快我發現我找到了更久遠的東西,似乎那是某种生命的韌 。

你跟我講你們的中國,不過,我發現我還是喜歡听的,你說到了北 上海,當然你還說到你的故鄉,大概是在長江的下游,那儿住著許多人,每個人都熱愛勞 ,那是一些大國的公民,我知道你在講中國的情況時已在你內心的試驗中找到了辦法。我們坐在主干道靠近廣場那儿的一座橋上,這座橋的橋梁全是用白玉石砌成的,欄杆被細細地磨過,听橋下河水嘩嘩地流過。你的感情是有限的,你很難忍受這种迷惑,我發現你在看我的嘴唇。下午時,我們已經挨得很近,但畢竟沒有張口,我知道我口腔的顏色有一种粉白,那是我長期使用激素的結果,可你不用害怕,以前有許多男人吻過我,他們的感受都很好,雖然這一次我對你有了愛情,但身體仍是一樣的,我不希望你有心理負擔。你抱住我,你還在干什么呢。這時有几個人從我們身邊走過去,其中有人認出我,他們喊了我的名字,我沒有答應,只是溫柔地靠在你的 鋮翩A你的唇終于很輕微地碰了碰我的上唇那塊,雖然輕微,但是卻使我渾身顫抖,細密地緊緊依附著,在血管里在心里,有一根致命的神經,它在牽引著我,使我所有的身體都想投入到這种愛情的狀態里去,有時我迷惑,雖然我們做過手術,從根本上去除了男 方面的生殖本能,但是,我仍然能感受到那种身體的快樂,那种全部的瘋狂与痴迷,我抱著你的腰,我的臉和你的腮挨在一起。我雙唇開啟,在路燈下你看見我的舌尖和我那美麗臉龐上的嘴,你終于低下頭來,把你的舌頭伸進了我的口腔,你的過程緩慢,我知道你有很多的 鈭獺A但畢竟你邁出了這一步,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的身體和我的感受一樣都是洁淨的,當我們的舌尖相互舔在一塊儿時,我感受到你的味蕾上那些細小的斑點,它們滑 著,澀滯著,絞合著。我閉上眼,讓我那細嫩的眼皮貼在你鼻邊的皮膚上,還有我的長發散開來,搭到你肩邊,路燈的光亮不強,你不停地轉 你的頭,吻我嘴中每一個部分,是的,那是一种靜謐的瘋狂,那是跟想象發生在一塊儿的事實上的親撫。我們的喘气被迫從口中露出縫隙,我吻到你唇邊的拐角,手触到你的全身,你抱著我,我依 你,你沒有閉眼睛,一直在看著我。這親吻終使我全身近乎癱瘓,我的渴望激烈地噴發出來,它使我渾身擺 ,既想攀附在你身上,又想打開身體密閉的一切,讓它晾晒在你愛情的溫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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