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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竟成
肖開愚

李胜利拋棄一米島

几年前,李胜利從三姑娘島鄉政府買得一米島,度他的后半生。廣東、海南他本來陌生,在這塊荒涼水域,更沒有一個熟識的人。他落腳前,一米島自古以來還沒有住人,島小,無開辟余地,沒有明顯谷凹供泊船造屋。他除了去三姑娘島買日用品,和別人無聯系,別人也不來打攪他。時間一天天過去,他感覺締造了新生,免強蓋起來的房子、海風,漸漸泛起甘甜味道。偶爾做噩夢,憑著淡薄心,余惱也就消失了。他年遜五十,閱人倦矣已矣,還未免受些沖動折磨,古板的海浪助長純生物沖動,他單用一雙手草草解決,既立誓,就看自己,竟收獲雙份的快慰。另一個變化是,有天下午海上遠遠航過几艘輪船,他記起來做進口垃圾的惡心生意,但行話已經忘了。長久寡處,腦中語匯大幅減少,對島上的東西和心想的東西他有數字式的語符,但對數字已經木吶。剛來時,他能夠連續數島上的亂石呢!那時候語言是他与海島、与星空、与浩渺世界之間的廊道。真是字眼儿稀疏,宇宙空闊。他討厭的那類名詞、動詞、形容詞和語助詞,竟無蹤影。還有就是,新生活不生產新語言,透明的什么介于人与事像中間,也是隔閡。

如此稱心地改造自我,不像是二十世紀末的故事,卻是二十世紀末,在南中國海發生的。李胜利的枯島生涯還沒有擺脫他自個儿的陰影呢,笛福式的轉折就降臨了。這轉折毀掉了李胜利的嘗試。

清晨,一艘和李胜利的汽艇一樣的汽艇開到李胜利的小島,停在李胜利的汽艇旁。几個扛儀器的人四處比畫,澳大利亞人和海南人帶翻譯來他的客廳。他的客廳,朝著他們劈浪來的海面和視線盡頭的三姑娘島。他們通過翻譯展開棘手的談判。澳中合資海洋旅游俱樂部要讓更多人回歸自然的理由實在堂皇,但李胜利听出的“積極性”与他們拋給李胜利的“可能性”,意思相反。李胜利終止了人性。他們以為,李胜利了清大陸上的債務、買下這死島后沒錢了,于李胜利,合作是必然的,他沒老,身體健康,還得掙花銷。(毫無特征的)科長最后講話,李胜利重又嘗到“社會”滋味。

“我來不是商量,是通知你,我們的房子下月一號動工。我們的工程挨著你的房子,這里都是岩石,蓋房子挺吵,所以給你先打招呼。你的買地合同其實無效,三姑娘鄉無權賣島,你這房子其實也是非法的。我們合作,雙方有益,至少雙方少麻煩。”
潛水俱樂部的點已經點在這里。這死島也有人來做生意,南海沒有藏身之所了。

得回大陸,大陸上地點多,有几個地點,來一米島以前考慮過的。二十几年前,他推銷月經帶的時候,好多地方偏僻無路,很适合居住。陝甘宁山區和皖魯豫交界地區多是大河寬谷,人民緩慢,大而化之。后來做厂長,大小地方去得都多,眼見各地沸騰,推翻平房蓋高樓,他著實歡樂了一陣子。他停止月經帶,轉產白色柔和的衛生巾,須得女性心態求變;他在報紙和電視常年做廣告,硬把湖北省的一個縣城和衛生巾扯一塊儿,全國婦女覺得不用李胜利的衛生巾,不好意思見人。靠著重复的鼓吹,他幫家鄉出了大名。表揚他揪對了時机,人家給他取個外號,“李准确”。生意成功,他害怕了,鎮日擔心別人搞出新玩意儿。他心眼儿第一次產生真正的惡意。他決定一則把衛生巾中央部份墊厚,使用戶感受貼切飽滿,二則把衛生巾的棉胎用羊霍草熏過。心理陰暗啊!見到雪片般飛來的訂單,工厂徹夜轟動,無數來信講家庭生活特別在婦人經期熱情洋溢,他歡喜得心臟抽搐。心理陰暗啊!疾病驟增,全國大小醫院婦科抗菌素短缺,而福建和廣東兩省造假藥,別的地區的藥厂早給福廣兩省的給擠垮了。心理陰暗啊!當結巴的會計報告賺了多少多少,他喝令住嘴,接著嘟囔說,我們就齷齪個夠吧!三年過后,李胜利的工厂倒閉。丹必思上市了。按李胜利的气憤的想法,用丹必思干淨,女人還始終享受丰盈。他絕望地崇拜擊垮他的發明,不信那玩藝沒一錘子解決了女性的苦惱。他把家搬到武昌,損人利己的生意几乎做遍,全國也跑遍了。他曉得,靜地難找。“偏僻”和“邊緣”突地流行,不光邊緣地方的原住民順勢喧嘩,贊美自己,那為虛榮心驅使到邊緣地方的人原本是慣使口舌的暴走族,更使得“邊緣”耀眼得很。每次想起來,他就痛苦一番。這世界未廢因緣,斷我生路的,是我。

第二天中午,他想妥了去處。變賣公司、償還貸款前,他陪上海商人去九寨溝附近轉過好大一圈。他倆漁利娛樂業,厭惡娛樂,賺錢多了覺得造孽也多,常常到空气清新的地方譴責自我。上海商人用古人的話說,法网恢恢,載沉載浮,無非机鋒一轉。你我為錢,錢是目標;朋友呢,打小流言蜚語的,日后做媒體大王,喝酒裝醉的,日后做高官,子虛烏有的,日后著書立說;個個按自己的愿望變呀變呀,個個都沒變到自己的反面。狼心狗肺豹子膽,冒失一回過后道貌岸然,要逃到由自個儿那雙開發鐵手中漏掉的窮鄉僻壤。上海商人說,將就的勾當也找不到啊!看起來,做小市民喊口號赶時髦,做山中隱士裝瘋賣傻,都比爛在生意里好。

李胜利忽然說,你我在川北、甘南跑了這么久,倒沒碰到羌人。上海商人碰巧對羌人興亡感興趣,兩人就回頭朝汶川、茂縣的羌寨去了。羌人住几匹山的山頂,人少,少与山下漢人交往。百虫唱靜,最是凄涼。羌人漢化后,像伙隱士呢。由羌及氐,人似乎都在他出現的地方滅亡。好多英雄騎白色駿馬建立功業,過會儿就煙消云散。他倆借一個老頭子的木樓住,每天睡到日頭偏西,起來吃几個渾煮的玉米。上海商人半年后自沉黃浦江。有人猜他暗地犯了罪,自絕乃是拈輕;家人親朋猜他打小貪大求洋,壓力沉重。
東西少,兩小時裝箱打包全妥了。李胜利突發神經,坐在地上,生起气來。這光禿禿的島,這從岩石里長出來的房子,這卸掉責任、絕無惡果的日子,就此結束?他是生意人,果斷性格,逃那“交易的”世界,帶著交易性的背叛味道。這就是重复、重复,還是重复,緣于重复回歸重复。從蠢開頭的逃帶著蠢的特點,逃的理由從蠢中,只從蠢中找到。否則,哪算從蠢逃,倒是風吹草,偷偏宜吃。李胜利學會了猶豫,學會几天几夜呼呼大睡,臨到頭緒紛紜時候還是當机立斷。今天則否決、否決,否決否決。不是說几年前殘存著的現今蕩然無存,要索性回去電視、報紙和收音机,那交易的消息當中,是古舊的無聊,皮球晃來晃去,有人腳踢,有人頭頂,有人無分晝夜嘴巴張得大大的,扯卵蛋。他耐煩著,跑到屋子外面,攀石爬岩來到島山頂上。海鷗惊飛,咕咕叫。天空垮臉,海水灰蒙蒙,四個方向都望得到別的巴掌大的島嶼。他勾著身子,爬到一塊凌空伸出去的石頭上坐下。越是大海閃著零碎灰暗的波浪,机械地講“再見”,他留下來的愿望越占上風。

三點鐘,有個小伙子來訪問他。住這里這么多年,天隨人愿,長使此地死寂,現在接連來人造訪,可見凡事有個限度。他們互不認識。他每次去三姑娘島買東西買了就走,沒結識那里的人。他認得那賣地的干部和那伙四海攬活的工匠,但沒有再見他們。小伙子提了酒和魚,就在石頭上擺開,請李胜利吃。李胜利尷尬得緊,他早戒了這類應酬,在自家的島上何必破例?小伙子知分寸,即把酒肉收起來。海風在半空中左右撕響。

小伙子眼中懮愁,李胜利曉得,他的恐懼極深。他倆時談時停,气氛和諧。李胜利察覺,小伙子透著熟悉的气味。小伙子說他零星得知李胜利的故事,欽佩得很。他呢,追逐甜蜜生活,闖蕩天下,最終在三姑娘島找到個好姑娘。兩人彼此愛慕,彼此愉悅,結了婚,過著簡朴日子。時間未久,妻子央他回去大陸體驗“与時代相稱的節奏”。他說,三姑娘島的節奏与時代最最相稱,是時代种种節奏中最滋潤人的節奏。妻子沉默了,小伙子曉得,他所厭棄的都市熱症攫取了她的心。于她而言,机器零件和生意之交比三姑娘島的海闊天空有趣。他把苦水倒了又倒,那哪是人的日子,從早到晚講、講,講個不停。吃頓飯打七八個電話,一塊儿吃飯的人全打個不停。和人幽會,兩人打各人的電話。全是狗卵纏麻線的關系,雞毛蒜皮的机會和追尾喪心病狂。無論誰,沒法弄清一樁事究竟是什么事。某女孩跟他分手,他佩服那女孩,狠狠摑了他一耳光。他羨慕她找到了感情的語言。模仿電影的俗套,到底痛呀。他也模仿電影,挨耳光后反倒噗嗤地笑,憐意代替憾意,好像接受什么祝福。小伙子發現,他講的怪現象迷住了妻子。他眼淚汪汪,詛咒發誓,變態啦,黑心肝啦,尿缸子啦,走肉行尸啦,把城市說得腐臭,倒好像說城市的魅力大得無邊界。妻子說,三姑娘島呢?你以為島上日子淳朴可愛,無非你用看客的眼睛看我們罷了。

小伙子講得粗,詳盡的圖畫比速寫無趣吧。細節滋長是非,反如斧頭剔雞骨。小伙子打住,他問李胜利,能否說說當初來海島時的心情?李胜利說,比不得你喲,我那是無數猶豫中的一次例外。他叫小伙子把酒肉擺出來,他大感餓了。昨天到今天,他水都沒喝過。他吃得香。小伙子發呆,手腳不曉得怎樣放。小伙子不知,他的麻煩就是李胜利的麻煩,他的麻煩像鹵水,點進了李胜利的麻煩里。

這年紀青青跑來海島的小伙子,是個好兆。當瞌睡般的沉寂給捅破,原來給忽略了的、如子虛的事由,就從縫隙中竄出來了。李胜利看小伙子,越發熟悉。

李胜利請小伙子趁早回家。他今天不走了。

劉辯留下來了

初秋的夜來得美艷,如窗帘從遠天垂下來,對哲學家,算是個障礙。劉辯順著山坡走回家,心思模糊。他一天都想著陸子和朱子的通信,累了。什么“太極”“無極”,夠無聊的。象山在彭世昌的山里蓋房子怎樣布局,夠無聊的。

他沒有全擺脫出來。他腦中閃過兩個場面,一個是寺廟里的,一個是書院里的。好多的妙齡男子。山風忽大忽小。說以佛性滅人性也好,說以理性導人性也好,那房子的廊道的构造似乎未稱關鍵。似乎是,越禁欲的构造越激蕩人性,越疏朗的環境越資助陰暗思想。他好像看見象山的山房,心思越發模糊……

他假設著,為假設辯護。他辯護說,窗帘給了世界霎那界限。就如輕蔑一元論,很顯得聰明、明鑒世相,其實和反動者一樣,就是不懼簡單粗暴,堅決地挂一漏万。他一再試著從容易的角度想事儿,任世界放寬遠、手足無措。趣味多了,妙則妙矣,我則消滅,竟入佛境……

假如蓋房師傅是一元論者,或者,假如蓋房師傅是二元論者,他造怎樣的房子出來?南宋人容易從二元論叛到一元論吧?朱子做過兩條平行線万一相交這類數學設想嗎?他知道地球就像空間,可圓,可彎嗎?陸子偏愛大房頂,還是沒房頂……早一點儿,蘇舜欽造了座花園,鏡花水月,很甘心的樣子……

按象山的觀點,別人的房子和自己的房子是同一座房子。也許房子是必要的分割,也許蓋房師傅不是蓋房師傅的時候,房子就不是房子。也許管他呢,釘子、木頭、敲呀,劉辯就是陸象山。學生呢——他一人的時候,許多隱形的學生跟著——跟著盜墓洞的人,牛頭的人。

此時,落霞未消,月亮升高,山谷里跳著點點燈火。像象山,他迷离著……伴同飛禽走獸的吼聲……
村子有點儿詭黠,比平常多點什么,又像少點什么。劉辯回到家里,妻子詭黠,但和平常一樣端上熱水,叫他燙腳。
“好像哪里奇怪,出了什么事了?”他問妻子。
“沒事儿。你的書吳老師替你送來了。”妻子邊說邊笑。
“啥書?”他覺得書有什么可笑。
“《象山先生全集》。”她從碗廚的擱板上拿過書,遞給他。

劉辯感覺詫愕。好像妻子逗著他玩。這書怎會到吳老師手里?吳老師是嘮嘮叨叨的人,一見就煩,跑家里來干嗎?妻子看他苦惱,覺得玩弄夠了,就說,你今天進城去書店,倒忘了把教材背回來,你要還圖書館的書放那里也忘了帶走。吳老師碰巧發現,替你背回來了。

劉辯說,我今天沒有進城,是去了這邊山上。前天校長吩咐別人進城領教材,我倒想過爭取去。你拿我尋開心,我記性坏,你看,我還真進城了,去圖書館了。館里的管理員圍著電視看比賽,讀者抓腳,胡豆吃多了吧,比賽著放屁。不過,我找到一本書。老白寫王陽明的,甭管寫啥吧,老白寫的。

“不,不會吧。”妻子還是開玩笑。
“真的,我借回來了。”他掏書,遞書。
“哇,真的!我把他給忘了呢。”她還是開玩笑的架式。
“還有這個,”他說,“山頂不賣糖。”
妻子打開盒子,拿巧克力出來吃,邊吃邊說,“好,玩夠了。”

事情是劉辯曉得的事情,村里搞民主選舉,大家選劉辯做村長。原來有個老實人找劉辯,請他喝酒,兩杯過后他講,你老婆見人拋媚眼。后來他們一伙人(當然是一伙人),沒發現劉辯有反應。他們不知,他們垂青劉辯妻子,來點儿离間計,于劉辯正是可愛的樂子。之后他們找机會挑舋,卻沒讓劉辯和他們吵起來。几個人合計著揍他一頓,見了劉辯屈從的眼神,就罷手了。他們曉得,海量的人才有高深莫測的眼神。過后,他們和劉辯成了酒友。他們揚言,咱村須得酒量最大的人做頭儿。劉辯曉得,這是誤會,他酒量其實很小。他比村里人酒量大,實因村里人酒量比他還小。劉辯的种种厭倦中,甚至包括了對酒的厭倦。因這村里人自然地厭倦著一切,連“厭倦”也厭倦,他和妻子才來這里。他們選他,是他們厭倦了厭倦,要做一件積極事情,來逃脫“村長”這頂帽子。
今天,那老實人來劉辯家,說請劉老師莫推斥,我們決定了。劉辯妻子說,我老公會和以往一樣說不。老實人說,劉老師禮性,當仁不讓才是禮性的本分,請劉老師把推辭當作當仁不讓的開端。劉辯妻子說,這村子風清月白,劉辯哪里管得了。她說,劉辯哪懂農業,哪能做村長!老實人說,做政治何必懂業務,再說劉老師成天繞山轉悠,比農民花在田野的時間多,比農民看得全。
劉辯打斷妻子的話頭說,明天這莫須有的包袱就沒了,倒是你我的目的要緊,如何推動,得細心眼儿。

另一件事也簡單。村里惟一的小偷找上門來,說想做村長,請他倆舉賢。妻子給他泡茶,他侃侃而談。他曉得外地老師沒必要眷戀山村,何況劉辯夫婦舉止非常。喝了茶,小偷大膽說,你們兩口子成天想問題的樣子可笑,這哪有那樣可疑的東西?你兩口子在城里大概還行,在這里這樣子卻如何了得?他說,個別糊涂、虛榮心重的村里人敬重城里人的一臉苦相,但坦白說,這副樣子和這里不配。

妻子對劉辯說,你不就要找小偷這樣的人當皇帝嗎?
劉辯說,瞎說!好愿望須得好意志的匹配,風俗須得淵源的匹配。

這小偷是世襲小偷,他祖父的祖父創業以來代代家傳,名聲達于千里之外,他哪配做村長。話說回來,這小子運气好。他父親的時代形勢蕭瑟,鄉野赤裸,他父親本事大,夜夜空手回家。于是怠工,養成間歇型出勤習慣。到分土地、辦副業的時候,就懶得偷了,待炒股票撈了筆錢,就索性荒廢手藝,做起好人來。

劉辯拖著拖鞋,坐到飯桌邊。妻子擺好飯菜,咸菜,萵苣絲,粥。他說,這小子倒做得了官。
“我覺得他,”妻子坐對面,說,“做村長行。”
“行嗎?”劉辯問。
“行。”

一個晚上一翻身就過去了。起床,劉辯叫妻子幫他拿雙干淨襪子,妻子不听。過一會儿,他覺得嗓子痛,妻子見他胡亂張嘴,曉得他失聲了。他臉通紅,眼睛濺血出來的樣子,脖子、身上長滿斑疹。給他量體溫,四十度。你病了。劉辯說是,但沒說出口。他回床上躺下。妻子尋出几包藥,慌慌張張拼了一大把,喂給劉辯吃。劉辯睡覺。她穿了衣服,去村子另一端請醫生。十分鐘過后醫生來,劉辯睡著了。醫生摸一通,問几句,在藥箱里找出几种藥丸交給她。是她給劉辯喂過了的藥,抗菌的,止痛的,睡覺的。有人敲門請醫生,有人得了急症。醫生告辭。她坐到床沿,盯著劉辯的紅臉膛,生起羨慕來。

兩人教書的學校落座在村子中央,學校總共五個老師,就他倆住學校。這是教室旁邊的一爿套房。房后是柏樹蔥蔥、夾种著向日葵的山坡,房前是學校的操場。右廂房是教室,左廂房是村會議室。平常來學校的人總來他倆的客堂轉轉。

今天選舉,早早的什么人都來了。老村長簡單講几句話,說本村風气歷來健康,文革武斗時候做頭儿的也為人端正,我按規矩退休,要找比我強的人容易,要找人做村長困難,大家得把這個人給找出來。劉老師謙虛,說硬選他,他兩口子就卷鋪蓋走人,所以,咱得從小偷和老實人兩個中挑一個。

結果是,老實人通了關系,選舉人和候選人本是伙兄弟,他們憐憫他的厄運,他幸運地一票未得。小偷如愿當選村長,他說,等上級批准,他給大家送見面禮。

學生唱歌,花園里花朵真鮮艷,怪腔怪調,喜气洋洋。

劉辯一人在屋里沉睡,他覺得醒來了,還想著陸象山呢。他覺得下床了,開后門到井里汲水。他渾身燃火。他覺得掉進井里,或有意跳進井里。井淺,他覺得在井里呆了好久,覺得艱難地爬出來。他覺得回到床上了。發冷。發冷難受。發燒令人瘋狂,手舞足蹈;發冷令人絕望,起雞皮疙瘩。他咚地跳下床,來灶邊找火盆,燒火。他俯向火上。臟腑冷颼颼的。心臟結冰。胸膛著火。筋脈斷。屋子著火。

待操場上的人聞到火味沖來救火,劉辯像蠟燭的芯燃著。
几個人抬他去鎮醫院,又去縣醫院。
另一伙人把新任村長抬去,扑火時房梁掉下來,砸斷了他的腰。以后鐵腰助他,正直履行村長職責。

劉辯呢,面貌疙里疙瘩,心境時時明澈。他的家和學校在火災中成了灰。他的書燒了。《象山先生全集》燒了,按規矩,賠了圖書館四十二塊人民幣。

上海商人致李胜利

李叔:
小侄從吉隆坡回來一月有余。這次去南邊几個國家一圈,收獲極小。時間倏逝,但金融風暴的敗像仍在,短期顯見還無生意做。同去的小劉寫了篇分析,附在后面,供參考。

沒及時跟你聯系,是因為劉叔回信來了,他叫代問好,他謝絕回母校教課。劉叔說他年逾半百,奇笨奇偷懶,還沒辨清楚什么問題。沒辨清楚什么,就沒什么給人家講。他舉例,他時或找見認識,他知道是認識,但他明明在山腳霧中,所以他知道這認識如瞎子摸象腿或神似運算,沒大意義。他不討論哲學、哲學史和一般的自然、是非,哲學是辯論、非悟道,所以他非哲學家。他的局障是“看問題的站點處”未在山頂——頓釋后,洞底即是山頂——僅在峭岩下、樹下。這時候把大是大非的尺度,或尺度的尺度,拎來放在僅見端倪的星星滴滴前面,產生的都屬陋聞。

劉叔沒說他在做啥,我感覺他周圍涌著一座大洋。好像是,我們回頭無佛,佛的概念無复有,佛無复有;無复有,佛也。這涌著的曲折公式是,清晰,此時清晰。或者,危險是常談危險,永 = 爛,如浪,如花,如聯絡線和牽線人的關系。危險是新的,也是舊的,硬充線索,奔向某爛之璀璨,如浪,如花,作什么用呢?學無益,凡人須學,這机緣真是曖昧呢!劉叔說,愚侄所問的“痛”,還不如——像愚侄的先父的——“絕望”來得究竟,絕望是意志和認識合一,是清晰。向常態或歡愉勒索絕望,或向絕望勒索常態和歡愉,就是發詩興了。他說,愚侄的先父大概見了剎車招牌……沒見到前,按見到的路線走。

劉叔說,他留戀那里,那里每天變著,每天是起點。他說火災后,他改正了去那里的初衷。當初他和嬸嬸以為,社會給奢欲和厭倦兩樣瘋狂噬滅后,救途只剩一條,讓人曉得還有人從容過日子。他們按古怪的標准和感覺找到那村子,住了很久,察覺:他倆的自信表演就如現代派人士的掙扎表演,是于歧途達至絕境。絕境中的人清晰,行動強有力,但和善沒什么關聯。他回頭研究朱、陸,說“研究”無錯,人則自迷。王弼、六祖揮棒,眾多腦殼湊上去接打,但罕有配得上的。理論是理論,理論之道在理論的道上;喂豬人喂肥豬或肥的瘦肉豬,吃肉人的道性不在棒打喂豬人,或棒打過的肉里頭。劉叔的話越淺白,我越懵懂,只怕他開導的對象是頭牛呢!

……劉叔望我們繼續在他母校設講席的計划,他推荐他的同學白老師。他說你認識這位白老師。

小侄淺薄,沒切身利益的方面就消極。十二歲時的一天晚上,我打乒乓回家,天已經黑了。母親吩咐在廚房吃飯,說父親在樓上晒台同客人喝酒。我悄悄上樓,躲在門邊偷听。父親和客人講程咬金和牛魔王的故事,講幻想如何成現實。父親和客人語气低靡,說神怪小說里的怪人怪事是商務信息,商業預言和商業情報。那客人說,生物界的進展最近會把古今變形故事變成生意大全。到時候街巷擠滿一個模樣的人、人面豬身的人、人身狗頭的人,或者軀殼是人,心臟是狼,肺臟是狗。到時候吃豬肉等于吃人肉,吻人等于吻鳥。到時候食素,但不是素食主義者。我走神了,發覺我的身體原本就是農貿市場,雞鳴狗吠。客人說商人干商人的業務,倒解決問題,到人不只是人的時候,納粹分子喊的口號是“人性”,無分人是白人還是黑人黃人了。那時候納粹獲得全人類支持,聲勢壯大,有色人中納粹勢力最大。左派呢,成天示威,為人獸混合人爭取已使用著的法權。父親說也許你我是納粹分子的死敵,但專干坏事。

那時我是極端少年,想改造社會,把社會變成電控世界,把宇宙變成電腦。人生來得突然,突然兌現;那客人當晚离開,我家晒台成了我的延安。過了十几二十年,婚戀失敗后,想起這事,我的意見沒變。我的意見是,或鼠耳,或羊眼,或馬腿,或孔雀羽,或頭上長角,有何不好?人有豹子膽,有何不好?吃綠色,老天爺是要嘉獎的。

父親說,少年人道殊。可自責的是,我的看法未因和父親的看法相違才是我的看法。我或者荒謬,猙獰。父親亡故前認識大變,他拎著皮包,神思恍惚。李叔,我可否說,主導家父的天意也偶然地光顧我呢?

有次父親陪我看槍戰片,我看到一半他來了,過會儿給母親喚去接電話,整個他就看了十几分鐘。我把片子倒回去,叫他看,說警察打坏蛋的鏡頭精彩。父親說,你要那坏蛋再死一次呀!我隨便一笑。父親說,這生意玩笑不得。他說那演員有無在演戲時候死掉,或他扮演的那坏家伙有無死掉,那坏家伙是否是那演員,那演員是否被那坏蛋借魂,或那坏蛋是那坏蛋自己,生在膠片、幕布的天地等等,這生意玩笑不得。觀眾跳進影片,和坏蛋分享兩小時的世界,比影片外面的好玩的世界,這是另一樁生意。那世界和這世界的差异有多大,我的進帳就有多大。那時候父親投資電影。他沮喪極了。非關應否人造奇怪生命,机器人、禽獸人或气人,是“我”死了。怕什么?怕失所怕。把齊白石畫的魚撕掉,等于殺魚——不但是魚——父親是太复雜了。

李叔,跟你說先父,我還沒資格。我怕是只稟承了他做經營的那份天賦。

父親晚年有惊世駭俗的觀點。他說人無死,世上無死;死,是死的那人畫條虛線,圈個假設范圍。他說,你承認現在是一九九O年,等于承認一九OO年是存在的,一OOO年是存在的,公元一年存在,公元前的某年存在。我生在一九九O年,慈禧,王國維,生在一九OO年,我們和王國維都不生在公元初年和公元前,別的人生在漢代,別別的人生在春秋,如此等等。我們想一九OO年,一九00年就在,一九00年的人叢中就有王國維在,沒那么絕望,沒計划投水。我們想秦、漢交替,項羽就在,年少气盛,到今天來了。
父親在時我讀加繆小說,那時我感受實有,很少感受虛無。我以拒絕虛無來眺望万有。

為房產生意父親痛苦得很,為拆四川北路魯迅常去的那咖啡館,為拆石庫門里弄,為樓房設計好看點……為私事……都給親朋過多地美化了,父親去醫院檢查過,或者得了絕症,或者絕症竟到了晚期……我想,父親是積極的人。
天已快亮……恭祝安好!

愚侄

發廊妹的歪詩

其一
為什么沒有高興勁儿?
自由啊當然就是不自由,
客人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引誘他們他們不干沒關系,
反正一分錢一分貨。
反正,樹上橘子熟透了,
自己掉下來,自我消滅。
“旁邊的向日葵干萎。”
小學作文的句子,今晨想起來,
夜深無人,還琢磨不透。
我沒才干,我有天賦,
我的天賦無趣味,
前些日子什么可能性都扑過來,
選擇天賦總是沒錯的吧?
其它的,扔掉了的,不管多好,
不管多好,扔掉了的,就不想,
現在惟一要緊的是把本職工作做好。
想想作文句子,
“旁邊的向日葵干萎”,啥意思?
太陽過于殘忍還是季節過了?
“樹上橘子熟透,
自己掉下來,自我消滅。”
是否有點儿像不祥的預報?

其二
客人匆忙來了去了,
時間一天一天一樣。
爛熟了開銷客人的竅門,
日子并不空些,
或溜得慢些,
或料不到的什么斜著橫著插進來,
把某天從這整個混在一塊儿的一天撬撬開來。
這不是日子,
沒有拒絕的加入真不像想的那么好,
沒有意外要發生真沒趣,
沒有人講嘲諷的聰明話儿真蠢,
沒有和等于沒有,
淫褻的味道,和過去的沒有混一塊儿,
沒有連沒有也沒有,
逃呀,尋呀,
而今想來,
尋什么得什么,
逃什么得什么。

之三
軍艦掉了頭,
魚眼何必藍。
危房吊胃口,
櫻桃嘴小開。
沒骨頭不行,
湯團煮爛了。
但是,但是,
后腦勺看哪,
這是奇觀哪!
但是,但是,
多一點,一點,
不夠,還不夠。

之四
我是尸爛但無尸臭,
我想臭但醞釀不來,
我承認我頭上的屎尿,
我知道屎尿又臟又錯,
我知道屎尿不臟不錯,
我知道我是不回收的,
我不絕望,
我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
我是亂涂亂畫,是無臭的臭。
都一樣,婊子不像婊子,嫖客不像嫖客,
一會太高一會太矮,一會姓張一會姓李,
不文不武,不三不四,不倫不類,
知道搞錯,將錯就錯,
等誰?
晏殊和魯迅。

某大,某偉,
歪詩哲學瞎鬧,
一事無成气喘噓噓,
現代派不僅現代派,
無端地砍价,罵罵咧咧,不如警察,
警察痛,痛是正義。
沒有入耳的話,入眼的姿勢,
不在沒人的地方是人,無臭的地方臭。

之五
你來干什么?
你是座天堂。
天堂有的話,
就是你這樣。
我是我的地獄。
我是我的休息。
我不在我身上。
我哪配得上我。

之六
這暗號,這暗道,
不只扣子解開了,
這是打火机打出來的,
這是要手指摁著的著急的天意,
要個迎合的剎那,
茶杯和酒杯里的島嶼會浮上來,
那慢性子的腰帶像午睡的廚娘,
就低地,懶懶地,
不影射,是通向,
心儿跳,
不惟長久,暗香動。
給弟弟:幸福幸福!

腳下無地,空中開滿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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