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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度京華 (效网絡體)
鄒羽

喜歡北京,是因為喜歡北京的女孩子。喜歡北京的女孩子,是因為喜歡電視里的狗。
七八歲的時候,外祖父母總是早起早睡的習慣,所以我和稍晚的電視節目常常無緣。有天不知怎么曉得晚上放《軍犬》,所以很早就在被窩里長吁短嘆。那個時候我喜歡狗喜歡得要命,因為上海的街上沒有狗。正在恨恨于造化不公,忽然听到窗下有兩個女孩,總是十五六歲的樣子,在漸暗的初夜里說話。一個問晚上電視有什么可看,另一個用很標准的北京話說:“軍犬,是狗!”那一晚,活潑漂亮滑稽凶猛的動物一下子都從我腦子里開后門跑掉,很久很久只有那個女孩子的聲音。
此后對北京總有無端想念,那狗和女孩和京片子一起漫游的地方。長成一點,又發現自己的嬰儿期就在北京渡過,便愈加覺得在那里有一种精神居住權。遭逢痛苦,總是心想自己別有去處,情緒就不再那么郁悶。再后來,倒是几乎每十年里都有机會瞻仰日下風光:游歷,培訓,出差。不太頻密,也不算稀疏。因為乃是少年避難神游之地,物理空間的變幻雖然可以坦然承受,有些細節的差异反倒讓你低回不已,好比偶然面對期年不遇的舊友。等閑言笑都會讓你感嘆彈指滄桑。
02年7月,從舊金山和妻女一起回國,也去了北京。行前种种幻想,欲為8齡幼女指點數百年風物,以期她在粗知撒克遜英雄行略之時,莫以為我中國無人。不料她對長城故宮毫無感覺,倒是一頂路邊買來的遮陽斗笠戴了一天又一天。
8月份,和北島談起北京之行。他覺得我六七八九零每個年代都到北京,也許都有不同的觀感。但其實,游歷再多,體會到的變化,最多還是自己。

65年
母親在上海生下我,不多几日就回京銷假。過了數星期,父親因為出差,順便把我提回北京。上火車那天我正好滿月。
在父母身邊的日子平淡無奇。他們每天上班閱讀外國報紙。由一個河北保姆負責我的成長。河北保姆單純而實在,克扣我的糧餉,令我面瘦而肌黃;時時偷懶,把我置于長我五歲鄰居女孩怀中。鄰居女孩體小力弱,而且缺乏訓練,不免常常倒持朕躬,使我從小就習慣從特殊角度觀看世界。而文化革命一聲炮響,在政府服務的職員人等一齊調整步伐,開向農村。母親無法面對我將來淪落成村童,在牛背上短笛悠揚的田園前景,痛哭數次后,命父親將我結裹一新,再次提回上海外婆家中寄養。于是京滬線上,我又度周歲。
回到上海,外婆也就此終結和單位同事的怨恩,退休了事,在家含飴弄孫。那時我大概時常哭鬧,所以總是有机會去馬路上觀看走不完的游行隊伍;在家里放聲高唱外公恭錄滿牆的毛主席詩詞;吃很多很多的生煎包子;然后回旋一張湯水淋漓的胖臉,反复听講自己在北京保姆手中所受的种种虐待。

72年
再臨京華,已是客居。那時候母親因為在不适當的時間,不适當的場合,發表了不适當的牢騷,所以在干校飽受修理。但自己又以為動机純正,問心無間然焉,有如后來張藝謀鏡頭中的秋菊一般。于是常常遠赴各地,遍訪新老長官,廣泛爭取同情。而且多年來羈旅湖湘,牧豬日多,育儿時少,免不了到暑假也攜我同行。一來令我增廣見識,二來也可耳提面命,向儿子灌輸她自己在險惡世途中感悟到的种种最新真諦。
那時下榻在國際飯店。原來的大會議廳放滿床鋪。晚上入睡以前總覺得天花板上圖飾丰富,很有看頭。清晨,我就從床上爬下來,穿好衣服,跑到房間外面去撥電話听天气預報。每天如此。
72年的北京,好像是座空城。寬闊的街上看不見什么人,倒有几匹老馬在慢慢拖車行走,沿途拋洒糞便。連太陽都像掃街的一樣孤獨懶散。有的街角上會懸一面大鏡子,大概是便利司机了解叉道上的行車。晚上路過,鏡子清光灩影,令人猜想里面是不是別有洞天。
回到住處之前,公車常常開過一家剛打佯的“上海飯店”。里面燈光明亮,人影全無,杯盤桌椅都收拾得很整齊,好像凳子都翻過來蓋在桌面上。我象是記不起上海有這家店面。
當然印象最深,還是北京的街頭那种大概是蘇制的軟飲販賣机。巨大而白色。投入角子,就會脫出一個紙杯,然后徐徐注入橘紅色糖水。捧而飲之,有如涅盤。其效果只有上海永隆出售的可可牛奶差堪比擬。
廣場白天熱,所以總在晚上去,也是一樣空曠無人。有時會看到梁從誡先生。他曾和父親在一個部門供職,所以也騎車到紀念碑前來聊天。也許因為有几層台階的緣故,我現在還覺得那是個盛暑長夜隨便納涼的所在。
廣場上能听到的聲音,大多都是從人民文化宮或者中山公園傳出來的朝鮮電影的隆隆音樂和對話,一時間好像京城上空,被大聲說笑的朝鮮人全部統戰。我被紅牆背后的故事催得實在心痒難熬,一定要去看個究竟。于是發現電影名叫《摘苹果的時候》。其中只為有老翁自批其頰,居然顛倒大小一班看客,我自己也頓忘困倦,夾在其中大發其謔,覺得實在可笑極了。

84年
心儀幼時念中的北京,所以大學志愿也如實填寫。不過所在中學一向視复旦為“本校大學部”,申請外校當然是出位之思,不容于班主任,也不容于自認在京頗歷坎坷的父母。所以三入國門,已經是讀完大二的夏天。
那時候所謂公費留學,一定要在北京語言學院集中培訓一個月。然而國家所費不貲,洗腦效果卻未見彰顯。內容無非是安排參觀,聆听講演之類。不過當年的出國學生還算稀有人物。好像前清入京會試的舉子,雖然全是未入流品的弼馬溫,但人人气勢如虹,有如遇缺即選的老虎班:唯言權益,不計責任。所以早晨必睡懶床,下午常去五道口或者什么地方看電影,晚上則一室數男,听那些年記大的口沫四濺,發表帶有色情內容的留學掌故。小會是經常遲到的,組團出游是不去的,大會結束后,講演人下來握手慰問,則東張西望,佯作不知。有一次全體去毛主席遺體前瞻仰鞠躬,居然和另一同學高臥不起。領隊沒有辦法,只能眼開眼閉,心想吃虧在你。
有時間,會到處沒頭蒼蠅一樣尋找朋友和朋友的朋友。輾轉認識一個考古所的研究生,在研究古器物上龍的圖案。興頭一動,便去找他大談我的龍虎觀。后來回到上海,還寫了一封連綿數紙的長信,詳加評注和申說。實在無聊,就到別處去玩。有次在承德,碰到外八廟的一個管理人員在乘涼,竟然也和他說了半天什么大乘佛。現在反思前事,當初腦子大概有點問題。如同朱子所云,看過的書都像沒看過,而沒看過的書卻像看過了。整天口懸滔滔,兩岸涯俟之間不辨牛馬。但也會當場出丑。几個人在圓明園附近看到一片農地,忽發奇想要辨認蔬果五谷。但是瓜、茄子、大麥、玉米等等爭了半天,把路邊的農婦笑倒。叩其原由,原來那是茭白。
和72年相比,84年的北京是另外一個城市。也許因為那時五道口還是鄉下,路邊開著很深的水溝,當時以為有新發現:北方的下水道都是露天的!也許因為住在學校,覺得人多嘈雜,而且沒有誰在說北京話。只是离京時在火車站存行李,被一個不耐煩的年輕服務員赶走。她的態度天真而粗暴,但又听到那久違的咬音吐字,讓我開心半天。想起來,那時的城市面積有現在一半大就不錯了。本來要去呼家樓,可是覺得那么老遠,就沒去。

97年
97年到北京住在蒲黃榆兩位老人的空房里。房子大而暗,出來一看,才知道這是北方所謂筒子樓。
3、4月份的北京風沙蔽天,但沙塵過后,就會發現這也是楊花飄零的季節。小時候跟外祖母用南匯土音唱蘇長公的句子:“去年相送,余杭門外,飛雪似楊花。今年春盡,楊花似雪,猶不見還家。”真是曲盡回腸。但一直到中學里,才曉得楊花就是柳絮。97春天在北京的街上走,自己已經年過而立,但見漫天的楊花緩緩飄過,好像整個時空在轉移。忽然覺得坡公怀人,居然境界如許。而且一個老四川把江南景物寫成這樣無奈,而我本來寄籍江南,卻又跑到外國去,還是在燕北沙塵的間隙里對他的章句重有會心,也別是一番特殊的遭際。
因此又想到楊柳一詞,在中國古代文學實在居功厥偉。幼時看科普,有篇文章叫“豬的一身都是寶。”無非肉盡食用,骨能肥田,皮成革履,毛制板刷之類。文前畫一大豬,十分憨厚可笑,像是已在佛前發過愿心,鐵定舍身飼人,所以全無畏懼,明白奉獻,倒是有些令人傷感。而今所謂楊柳, 嘆离別則“遠客先折”,詠美人則“素口蠻腰”,惜光陰則“蒙蒙扑面”,悲不遇則“垂楊生肘”。即便是虎視鷹揚閥閱世家的奸雄,也要撫掌悲憐,但說“樹猶如此。”而千百年后冰雪聰明的南國美女,居然自題名曰“柳如是”。可見楊柳之為用,真乃割取隨時,稱引适會,其為德也大,亦文壇一鮮豚歟?
說到豬,97年的北京已經是不說北京話的城市。外來妹和外國人都非常多。有一次去一個洋人買的小四合院玩。一大幫人拱豬吃東西。洋人的國語非常奇怪地流利,而且拱豬技巧一流,使我愧煞。我的國語也很奇怪,但不流利。那天手气不好,大概被黑桃皇后暗戀。反正手手有豬,而且左右拱不出圈。
在筒子樓住悶了,常去故宮北海閑逛。在長廊里飄來蕩去,幻想自己是古代什么劍客學士的幽靈,到處躲避宮女太監的追捕。一面偷听導游們跌跌撞撞的英文國語廣東話,心里奇怪為什么滿文不是導游語言。因為小時候抗日電影看多了,總覺得導游有點像那里面匆匆忙忙的胖翻譯:“太君,我們的糧食沒有多少了。”“慌什么!”太君的語气更加幽默。
或許是想到革命電影,或許在故宮轉了那么多次,又進不了中南海,終于下決心去紀念堂。那天里面人很多。在出口有一幅大字,是御筆“小小寰球。”從小就有人說,老頭子寫得一手霸王體,不可以當真做書法論的。不過大概是情景烘托,而且字體又極端放大,當時感到气勢很是雄渾。最后跑出來回頭看看,卻發覺老英雄后半生深居簡出。文革高潮在門樓上揮手,實在是時勢所需。本人大概是不耐煩大家不住地盯看的。結果物故之后,給一班崇拜者弄成旅游景觀,成為大眾眼球的聚焦點,是可嘆矣夫。

02年
02年到北京,因為之前在网上看到一篇“中國之敵”帖子,上面美國人日本人共產党民進党都名列其間,敬賠末座的卻是上海人,所以又吃惊又感動,口中的國語不免有點笨重。Z C S 和Zh, Ch, Sh 雖然沒有不分,卻是經常錯位。心里一急,國語就是不說成外國語,也几乎說成反國語。不過好在自小就把北京當作心中的王語嫣,或者老革命眼里的毛主席,真是打罵不怕,愈挫愈恭。即使賜了中國之敵的頂戴,對北京仍然是拳拳服膺。
大概是因為學院林立,而且轂輦之下,百姓既稱首善,更有表率全國的自覺,我的听講態度現在一般又比較認真,所以常有机會免費學習。最有教益當然是在出租車上。有一回在長安街堵了好久,司机便神聊在北京辨認車牌的妙趣。反正甲乙丙丁、黑紅蘭綠各有所司。甲為空軍,黑為國務院之類。听得我心惊肉跳,贊嘆如此軍國机要,居然可以作為堵車的談資,北京出租可謂超值服務。同時也為無福在京城行車的全國大眾深感惋惜。因為如在河南商丘云南大理等等地方,司机被人超車卻滿臉春風地說,前面可是咱商丘稅務大隊的專車,你一定覺得這人有病。但沒想到接下去的演說更加精彩。原來這ㄢs政治局何處開會,朱總理何時下班都了如指掌。可惜我既不是什么中情局台情局,也不是什么粵港奸商,否則如果需要哪天吊在誰家屋頂竊听,或者閃進誰家門房送禮,我想他也一定為我設計途徑,指點訣竅。
不過這回在京听課雖多,游玩的興致卻甚低落。故宮已經萎縮成一條直線。目前中國零售業盛行一條街主義,什么東安市場老北京一條街,港匯市場阿拉一條街等等。不多几年,到北京一定也有前門景山一條街。上懸纜車,旁列展廳,皇帝后妃,載歌載舞,和尚喇嘛,鈸鼓鏗鏘。只不曉得現在的建筑,是否能夠支持到那一天。至少目前維護和修繕之不足,真是匪夷所思。大概貝特魯齊和張藝謀等等大師很久沒有在此租用場地,所以牆壁剝落,地磚殘損,處處可見。若不是紫禁城外的繁華,還以為這是哪個破產電影厂的廢棚。
在北京最偶然的收獲,要算看戲。因為住在人藝對面,有時學生會在馬路旁邊派海報。有天晚上孩子玩天壇累病了。等到好不容易哄她吃藥睡著,妻子也累了。我把他們安頓好,熄了燈,悄悄帶上門。然后一個人下樓,走出大廳,穿過繁鬧的馬路,跨入對面的黑影去看戲。那進入黑影的剎那,是我這次對北京最深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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