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二十多年前的上海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02-11 15:47:22

总是忍不住回想上海,20多年前的上海,那个四年里几乎都不曾改变过模样的上海。那时的我从西北乡村来到传说中的花花世界,以为上海就这样,以后也就是这样了。

879月当我走出上海老火车站(我赶上了它最后的时光,两个月后从无锡军训回来,新客站已经启用了),扑面而来的是途径闸北区成片成片低矮杂乱的棚户区,我不知道那应该叫城市还是叫农村,那也是上海滩的一部分吗?自来水难以下咽,苏州河散发着下水道一样令人窒息的腐臭,那好像不是想象中“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摇篮啊。本地同学嘴里的上海,上只角和下只角的分别像白玫瑰和红玫瑰一样鲜明,我那时候并不喜欢张爱玲,她的尖酸市民气熏得我远远躲开,没有想到要去揭开面纱,领略她被岁月掩盖的才情。我也远远躲开那些潮湿阴暗的弄堂,不知道那些坐着竹椅、摇着蒲扇的老人曾经摇曳过怎样的风情。

那时候,翘着长长朝天辫子的电车辫梢擦着火花,吱吱扭扭不紧不慢地穿行在大街上。那时候的车是长眼睛的,过马路的行人可以无所顾忌地贴着车前走过,甚至可以抬头去看清司机的表情。上海好男人呀,不温不火的。没有高架、没有轻轨,当然更没有地铁。挤公交是上海人必须练就的过硬功夫,上海人不瘦能行吗?公交车上贴成树叶一样的乘客,不但要防着扒手的第三只手,漂亮姑娘还得捂紧小包防着咸猪手,把小白脸色兮兮的眼光从曲曲折折的缝隙里狠狠盯回原形。

戴着蓝布袖套的售票员,斜挎帆布小包,手握陈旧不堪的木头票夹,不但要在进出站不停地敲打窗户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没准还得负责把最后一个乘客的屁股推进车门缝,自己再从另外一扇门挤上车。红蓝铅笔是她们“呲呲”起票的好工具,勤快的售票员会早早把票一上一下叠成好看的燕尾角,一歇下来就把手里的角票一遍遍从小到大捋直、理顺,感觉那把钱在她们手里沉甸甸的,爱不释手似的。她们从车头挤到车尾,不管有多少人,谁想逃票,一个也别想逃过她们尖利的眼睛。我亲眼见过售票员在终点站飞速从车门跳下,追赶逃票者时的冲刺速度,在那矫健的身手下妄图做漏网之鱼实在有点高难度。目光早就盯牢了呀,你以为人家是吃干饭的?追上了没什么可说,除了补票还会外加一句“小赤佬,看侬往哪里厢跑”的额外赠语。现在到处都是无人售票车了,如果想不起来那时的售票员— 这道在上海街头曾经流动的风景是什么光景,不妨看看《股疯》里潘虹的绝佳表演,不过普通的售票员没她的大眼睛漂亮就是了。

那时候超市或者卖场是还没有出现的名词,售货员还不叫导购,没顾客的时候懒洋洋倚着柜台或趴在柜台上,隔空聊着家长里短。她们说的“戆GANG都”可不是在说香港总督呀,上海人可不像北京人,满世界的大人物任他们随口评说,好像联合国都搬他家办公了。这个听起来有点嗔嗲的词无非是“傻瓜”而已,比“小瘪三”听着顺耳一点。一看有人走近,立即来了精神,精致的脸笑得像花瓣绽放,嗲嗲地挥着手招呼“先生、小姐(小姐那时还是身世清白的词)快来看看呀,最新的款式,老合算了呀。”不管你买得起买不起,她们恨不得直接就让你试穿后交钱走人了,“快照照镜子,看你穿上这衣服多好看哪,是吧?和你的气质老配得。”生意成交当然好,如果你问了半天、试了半天,人家磨破嘴皮一无所获,那好呀,没准你还不及转身,人家立马收敛笑容,不屑地从涂过口红的嘴唇抿出几个字“乡下人”。偶然遇到不那么偏狭的,强撑着笑脸说声“那慢走啊,下次再来”,你自己都觉得尴尬呀,仿佛亏欠人家一番甜言蜜语的热情招徕,赶紧脚底抹油开溜,想从她们的眼光里从容走开是需要修炼的。别看有些市井的上海人在家里坐马桶,穿着睡衣满大街跑,满头顶的弄堂晾着内衣裤,那又怎么啦?在他们眼里,不但江北人是乡下人,全中国的人谁在他们眼里不是乡下人呢?就连皇城根下的北京人在上海人嘴里也是不屑,“哼,还不是揩我们上海的油养着他们?”勤劳能干的上海人是有底气这样说的。

那时候的南京路虽然已不是传说中的十里洋场,自然也是五光十色的,百年老店里的人潮什么时候都是满满当当的;那时的外滩自然也是风情万种的,这个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群”的著名大街,洋人留下的大理石建筑上面插着红旗,门口立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已经和上海浑然一体。混合着柴油味和铁锈味的黄浦江边,长椅上喁喁低语的小情侣挤挤挨挨,不但没有互相妨碍,好像还互相渲染着那份属于这里独有的浪漫。新年到来时外滩悠扬的钟声又会招来人山人海的期待,我竟然也曾经骑车和同学去过哪里,在寒冷的江风里淹没在新年倒计时的欢呼浪潮中,那是我四年里唯一的浪漫举动。当然我也曾经有机会在光天化日下跟着人流,用脚步丈量过从校园前往外滩的路,那个经历与浪漫无关。有点遗憾,我从没有起个大早,去看过黄浦江上的日出,领略一番“上海的早晨”。

那时候还没有东方明珠,没有金茂大厦等一系列摩天大楼,没有杨浦大桥、黄埔大桥,外白渡桥还没有被垫高,华亭宾馆是曾经的地标建筑。公交车路过,都会有人兴奋地指指点点“看,快看呀,那就是华亭宾馆,老好白相。”那时候的香港货在上海人眼里尚是时髦的舶来品,简直无法相信张爱玲笔下的香港女人要到上海采购嫁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如今的上海人什么世面没见过呢?

那时候的浦东还籍籍无名,“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说的就是这块尚未开发的热土吧?我跟着同学只去过一次浦东,但是那印象却好似百转千回。坐公交车到外滩码头,换乘轮渡过江,之后好像又过了很长的隧道,终于到达。呀,原来隔江之后的上海还有这么块地方呀,到处都是半高不低灰突突的水泥森林,那完全就是个不发达城市的郊区呀,连嘉定的县城都比不上呢。谁能想到我离开上海后不久,一声“浦东大开发”号角吹响,竟然造出了一块新天地,上海人的油水终于可以给自己回流了。

那时候的上海,除了外滩、豫园,好像也没更多地方可去,人们都忙着奔小康,休闲娱乐是新生事物,旅游探险还方兴未艾。长江漂流、黄河漂流都在那代人疯狂的民族主义热潮里悲惨收场,魂漂大江大河,留下了另一版“河殇”故事。后来在罗布泊遇难的上海人余纯顺,已经踏上了孤身徒步全中国的旅行探险之路。生活在其时被称为“象牙塔”中的我们,所谓的“天之骄子”,当然不能指望独步世界,读万卷书的目标遥遥无期,行万里路的目标同样不可触摸。

那时前往共青森林公园的路尚是坑坑洼洼的砂土路,里边游人稀少,紫色的野花肆意开放,随便揪一把就可以做个花环,正是我们周末或逃课郊游、野炊的好去处,婚姻法和马哲史之类有什么好听的?对了,我和同学们还去过江湾机场的水池钓小龙虾,用蚯蚓穿在捡来的铁丝上做饵,连我这个从未垂钓过的笨人都一次钓上两只龙虾,我记得我的成果是九只!它们真是比我笨得“结棍”,饥不择食啊。至于那些可怜的小龙虾的下落,当然是在男生宿舍走道支起的简陋炉灶里丰盛地红烧了。那时没有料到,这个废弃的军用机场,日后会成为母校壮阔美丽的新校区,学弟学妹竟然可以守着一池荷花与现代化的图书馆挥洒青春。

那时候的复旦校园,还是有红色砖墙的,但是女生楼还不是“珍稀熊猫馆”,男生在晚上熄灯前可以随便进出。一幢宿舍楼才有一部安在传达室的拨盘电话,还没听说过手机是什么玩意。一个系共有一个木头邮箱,那里是最有磁力的所在,不止传递贴了邮票的信件,也传递校园内的信条。多年后我吃惊地发现好几个同学电子邮箱的地址竟然不约而同地留着8727的烙印,可见那个邮箱在我们心中的位置。即使不是烽火连三月,家书同样抵万金,至于情书当然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谈恋爱的同学无非是对坐在七人一间的宿舍木桌前,海阔天空地穷聊,不到熄灯意犹未尽;或者在校园里相拥漫步,看一场电影,在食堂拼菜吃饭,奢侈的去南区银座小坐,不像现在的中学生都知道去咖啡馆、游戏厅约会了。那时异性同学胆敢留宿是震惊全校的爆炸性新闻,是要被严肃处理的,哪会料到如今的大学生会到校外租房呢?

对于我这个穷学生,南京路的吸引力也不及校园的林荫路,上海的美好之于我,其实是浓缩在燕园、曦园里的朝朝暮暮。那时候的我,足迹无非是偶然跨出校园,去四川路、淮海路、虹口公园,福州路书店、海宁路艺术电影院。虹口公园寂寞的鲁迅雕像已经走下神坛,但他的价值还远远没有被重新发现。只留下响亮名字的“大世界”、“百乐门”,当然只是在门口驻足观望过,那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太光怪陆离,太遥远陌生。没有看过一个老房子或者名人故居,也没有进过一个弄堂、石库门,连大名鼎鼎的静安寺都只是闻其名未见其形。最远的足迹到过长江口、佘山大教堂、嘉定古漪园。听同学骑车去一个叫“周庄”的古朴水乡,看小桥流水,油菜花开,我不知道如何前往。等多年后终于有机会去补周庄这一课,才知道原来周庄不归上海管辖,感觉它早已不是我想象中的周庄、同学眼里的周庄,陈逸飞画里的周庄已经永远定格了。

每年假期来临前,我会去四川路照着早就想好的清单给家人采购:给父母的大白兔奶糖、话梅糖,给姐姐的春竹毛毛衫,给外甥的蓓蕾童装……自然都是价廉物美的上海货,硬从我的牙缝里省出来的。我甚至不远千里背着油面筋、鲜荸荠、糯米粉、芝麻馅、鲜肉点心、海苔麻花、蝴蝶酥、羊角面包、法式长棍面包挤上绿皮火车,到达30个小时之后的老家。有名的城隍庙五香豆我只买过一次,我妈怀疑那是上海货吗?根本就咬不动,干巴巴的有什么好吃?我尝过也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即使街边随便一个不知名小店里的吃货,也比那有嚼头。在寸土寸金的上海能立足的吃铺,哪里会有难吃的呢?

对了,留在我记忆深处的还有在街上抱孩子的上海男人,替老婆背包的上海男人,难怪上海女人会说“做女人,挺好”。“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那是北方媳妇的典型形象啊。你说男人去哪了?在呀,甩手掌柜呀。让我觉得惊奇的还有在太阳下打伞的上海女人,原来真有“阳伞”这么个东西啊,我们老家好像只有黑布雨伞的嘛,大晴天怎么还打伞呢?上海女人也太娇气了呀。如今,这些曾颠覆我的既有观念,甚至让我看到觉得难为情的事,已经成了南北街头自然而然的现象。上海,还真是开风气之先的地方。

九一年,在我离开上海前我不知道何日会再来,我给自己也早早列了个采购清单。重磅真丝的扎染丝巾只来及在校园舞会美过一次,引来惊艳的目光;羊毛衫买过一两件,皮鞋买过一两双,白衬衣买过一两件……棕黄色人造革的小挎包被老家同学借去参加面试再未归还,我们好像说过“苟富贵莫相忘”。直到离开,我也没舍得下手买一双狼牌的白色旅游鞋,买一条FUN牌的淡蓝牛仔裤……当我想起这些留在青春记忆里的曾经念念不忘的梦想,却发现它们早已了无痕迹。

所有这些,当然是我这个外乡过客眼里的上海,一段时间里浮光掠影的上海,自然是洋泾浜的腔调,上不了台面的。正宗的,应该是这样子讲,“迪昔辰光格上海呀,那就应该看看木心的《上海赋》了……

二〇一二年一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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