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与谁人听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2-02-11 15:46:22

说来惭愧,我已经很多年不怎么看当代小说了,格非的小说《春尽江南》却让我一读再读。也许是近乎写实的风格让我觉得亲切,也许是悲凉的语调让我觉得共鸣。读到最后的挽歌“睡莲”里的句子---

    我说,亲爱的,你在吗?

    在或者不在

  都像月光一样确凿无疑……

   我的眼泪竟然扑簌簌地流下来,为书里主人公的命运,也为我们同处的这个时代。我也记住了书里的另外一些话“最使人神往的,莫过于纯洁和宁静以及对生死的领悟”,也愿意相信“美好的事物扑面而来”。

    在我看来,好像黑白基调的电影《辛德勒的名单》里唯一着色的是个小女孩一样,小说里唯一温暖的角色是主人公的儿子若若,刚刚小升初的男孩。书里有段描写,“若若的肩头站着一只虎皮鹦鹉。绿色的羽毛像铜锈,红色的冠顶像鸡血。它叫佐助。端午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要给它取上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也懒得去打听。”

    我当时看到这里竟有些会心地笑了,不知道怀才不遇的主人公是否真的不知道儿子钟爱的宠物为什么有这么个古怪名字,还是没有心思去想。我觉得这不就是个日本名字吗?联想小男孩那么着迷于PSP和《火影忍者》,更可以佐证这名字的由来。

    我由此也知道我家受日本文化影响的儿子不是孤例。我儿子没有宠物可以取名,他初中时有了第一个电子邮箱,就取了个类似日本拼音的名字,很让我无奈。我最近才知道他给自己的博客竟然也起了个日文名字,这真让我有点生气。我真不明白啊,日本的片假名和片假名很多都是由汉字演化的,难道博大精深的汉字里找不出个好名字?真是数典忘祖。儿子被我训得面有赧色,但也没申辩,我知道他没往心里去,我还是不忘在他背后絮叨,“你趁早给我改掉的好!”

   作为高中生的儿子,当然在历史书里学过“八年抗战”,知道“南京大屠杀”,可是那些历史好像离他们已经很远了,我们不是也一直在宣传“中日人民世代友好”吗?儿子是浸淫在日本文化里长大的电玩一代,从日本动画片、卡通形象,到卡西欧手表、任天堂游戏机、索尼PSP,最近他又发展了还未解码的PSV,真让我无语。别说,西瓜太郎、樱桃小丸子、机器猫、HELLOKITTY是比我们国产的乏善可陈的卡通形象深入人心,动画片和电子游戏也更有吸引力,难怪他们会着迷,也难怪广电总局会在特定时段禁播国外动画片,“弘扬民族文化”。

    我记得儿子小学的校服袖子上除了我按学校要求绣上的名字,还冒出了一行钢笔写的日文,很让我纳闷。已经不怎么看动画片的儿子,玩游戏时经常玩到两眼冒火,别人问起他“眼睛怎么近视了”,他都很惭愧地低头解释,“玩游戏玩的”。嗨,其实我和他爸爸都是近视眼,本身的遗传基因就不好,他愿意把责任推到游戏上我挺窃喜。他还曾经不无天真地说过“妈妈,看来以后为了玩好游戏我都得去学日语”,我听了语塞,不知道是该鼓励还是该打击。虽然动机有点不纯,学习的热望好像还是好事,不是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吗?我今年写过一篇“想起日本俳句与梁兄”,他不仅告诉我俳句的英文是什么,竟然也知道日文是什么,实在也让我刮目。儿子中考结束时问他最想去的地方,他脱口而出---“日本”,我们最后没有成行,但我知道日本对我家这个少年的吸引力有多大。

   可是,我还是要给儿子唠叨,你知道吗?从1995年起,日本汉字能力鉴定协会每年都向日本全国征集一个适合该年日本世态的代表性汉字,用以表现当年所发生的重大事件的影响。每年12月前后公布“年度汉字”,在乔布斯最喜欢的地方---京都清水寺举行隆重仪式,由清水寺住持在一张高1.5米、宽1.3米的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汉字。代表今年日本社会世相的“年度汉字”是“绊”,意在重新提醒人们灾难面前亲情无价。日本人还如此珍视汉字,不过好像我们自己倒没有这样庄重的仪式了。看见广场提着水桶,用自制的巨笔在马赛克上一格一格写字的人,我还是心生佩服,尽管水干不留痕,这样身心一体的锻炼还真是个好办法。

   我爸爸曾经常常对我说,一笔好字是读书人的门面。遗憾我在学生时代整日抄课文、写作业,下笔如飞,尽管也认识到汉字难以言说的美,但只顾埋头应付功课,字写得难看得见不了人,读书人的门面是难以维持了。年轻一辈里,字写得好看的就更不多见了,很多硕士毕业的年轻同仁,他们歪歪扭扭的笨拙笔迹简直和所受的教育完全不成比例,真的像苍蝇腿随便乱蹬。可怜我们用了几千年的汉字啊,连毕加索遇见张大千都不得不说“汉字本身就是艺术”的,我们对这个源远流长的艺术继承了多少呢?

   我记得对电影做过专门研究的作家毛尖写过,研究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电影史,无意中看到那时的电影明星阮玲玉也好,周璇也好,签名都是一笔一划的竖式写法,朴素端庄,不像现在的明星签名,像鬼画符一样还自鸣得意,她竟然由此生出感慨“那才真正是个德艺双馨的年代啊!”我家附近地摊上有个专门设计艺术签名的,那上面的设计好像以难以辨认为准则,写出来真不知道是张三还是李四,不过有一点好,这个设计已经从刚出道时的三十元一个降为后来十元一个,如今是一元一个,看来市场暴利时代已经过去了,人们也渐归理性了。

   曾几何时,我们要摒弃“封建糟粕”,抛弃一切传统,只强调新社会的共性,不见容于个性。衣服的款式一样,颜色一样,人们的发型一样,代表每个人特征的姓名也日渐趋同,面目模糊。我们周围有多少建华、建国、文革、武卫、小强、小兵啊,据说叫王卫东的全国就有超过十万人呢。曾经响彻神州的口号是保卫、打倒、勇闯、争夺这样充满戾气的字眼,孔夫子被蔑称为孔老二,打倒还不忘踩一脚,恨不得焚骨扬灰了。令人尊敬的知识分子成了“臭老九”、“牛鬼蛇神”,沈从文那辈的大家被发配去扫厕所、种地,没有自绝于人民都是幸运的,真正的斯文扫地了。那年月连“爱”和“美”都是不能公开说的字眼,毛老爷子把“不许放屁”都写在他气势磅礴的诗里了,人们只顾着文争武斗,谁还顾得了管汉语---我们的母语,美不美呢?也许从那时就被切断的文脉,一直没有再接上。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琼瑶小说,当时吸引我的,除了朦胧的爱情想象,主人公那些空灵的名字,书里引用的古诗词意境是最让我神往的。“在水一方”,我不是从《诗经》里看的,而是从琼瑶书里看的,所以,不管怎么评价琼瑶小说,她对普及推广古典文学还是功不可没。起码我们的下一代里多了很多叫雨*、梦*、紫*、若*的充满浪漫色彩的名字,代表个人的符号看起来面目可亲了。

    瞧瞧这些名字,我就像看见古代妇女的云鬓罗裙一样,无法不觉得自己面目有些粗鄙:汤若望、费正清、马礼逊、马悦然、孔飞力、史景迁、谢和耐、鲍吾刚……看起来有意境,读起来有格调的典型中文名,遗憾他们的主人都不是中国人,而是钟情中国文化的外国人,汉学家。从这些耐人寻味的名字后面,可以看见我们所不知道的中国文化的另外一面。也许真是像“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在国外(或者说在日本)”吧。曾经评价“中国当代文学都是垃圾”的德国汉学家顾彬,据说就是因为无意间被王维的《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诗画意境所打动,由此开始研究中国文学,他给自己的专著《中国文人的自然观》就起名《空山》。

   我不知道我儿子是否听过这样一个传说,宋朝词人柳永的一曲“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从花街柳巷传遍全国,传到金主完颜亮那里,竟让他心醉神迷,顿起图谋江南之心,这大概是这个白衣卿相所不曾料到的。也许这不是史实,但不管别人信不信,我反正信了。

二〇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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