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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墨缘——和张充和一起欣赏她珍藏的古墨

发布: 2016-5-16 12:57 | 作者: 苏炜




         
        1、民國才女張充和
        充和老人告訴我:她與古墨的結緣很早,從她過繼到叔祖母家的童年時代就開始了。
        “那時候我才七、八歲,已經在朱老師教導下開始學寫字。” 那一回,是在老人日常習字的案桌上,跟著老人研墨寫字,張先生忽然提起了古墨的話頭,“我祖母有個妹妹,我叫七姑奶奶,祖母帶我上她家去玩,把我寫的字帶給她看。七姑奶奶稱讚說,字寫得不錯呀,我要送給你好墨。從七姑奶奶家回來,她送給我幾個老墨,我小孩子也不懂,就拿到書房去磨墨寫字。朱老師看見了,吃了一大驚,說:哎呀,這可是明朝方于魯制的墨呀!你小孩子怎麼不知痛惜,用來寫大字!以後,朱老師就要求我,用家裡的老墨、古墨寫字,只能寫小字,而且要用碎墨,不能用整墨。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注意保存和收藏古墨的。家裡的整墨我都捨不得用,所以就保存下來了。成年以後在各個地方走,我也注意收藏好墨、 古墨,就一直收藏到今天。”
        “你的七姑奶奶家,怎麼會有這麼多古墨呢?”我很好奇。
        “這故事說來就長了,” 老人笑吟吟地進入了綿長的回憶,“我祖父的父親——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張樹聲,是兩廣總督,代過李鴻章的職,在《清史稿》裡有記述的。我祖父是大兒子,考上進士後本來要做官,但他不喜歡做官,就擔了一個類似駐京辦事處之類的閒職,住在北京看家。曾祖父有四位公子,一人玩一種喜好的玩意兒。我祖父就是喜歡書, 喜歡玩書,玩墨,愛收藏古書、古墨,所以家裡很多這樣的東西。到了我父親手上,我父親卻不喜歡這類東西,拿著家裡給的錢去辦學校去了。後來祖父外放當川東道台,在川東九年,離開的時候整船整船都是書。他過世以後,合肥張家的幾房人,自然就把這些古書、古墨都保存下來了。這就是我的七姑奶奶,順手就能把明朝方于魯的古墨送給我這個小孩子的原因。我現在手邊用的,還是兩錠明朝的墨呢!”
        我一時肅然。禁不住對自己日常在老人案桌上把弄的那些不起眼的黑傢伙們,生出了某種敬意。
        “說起明朝的墨,還有一件好玩的事兒。”老人眸子裡一閃,想起一件陳年舊事,“那一年——應該是1960年代以後的事吧,我和漢思去印度玩,經過香港,在我表妹家落腳。表妹與我平輩,是李鴻章的侄孫女。她是四房的,我祖母也是四房的,所以我們很親。她看我們馱著一個大箱子,就說:你不如換上我們家的小箱子吧。她遞給我一個小箱子,裡面有個什麼東西在滾來滾去。打開一看,是一錠墨。仔細看,不得了,是明朝的墨,上面雕著一個獅子頭,比方于魯還早,是方于魯的老師——程君房制的墨!表妹說:你喜歡,就拿去好了——那是小時候我流鼻血,媽媽用它來給我止鼻血的。呵呵,她用這明朝古墨來止鼻血!”老人爽聲笑了起來,“記得小時候,那時的人都說墨裡有膠,認為墨能止鼻血。其實陳墨是沒有膠的。過了這麼些年頭,早退膠了,要止鼻血,也要用新墨。——嘿,我家現在 藏的年頭最老的一錠墨,就是這麼來的!”
        我隨手把玩著桌子上撂著的墨條,知道它們全都是年頭、來歷不凡的傢伙,便仔細端詳著上面的圖案和嵌字。果不其然——
        這一方——“墨精    乾隆  夏銘旂仿古制 ”
        那一方——“光緒癸未年胡子卿    嶺南葵村居士選煙    徽歙曹素功九世孫   端友氏制”
        再一方,上面只有三個鑲金刻字:“龍香劑”。
        “這可是上好的墨呢,上面縷的都是真金。”老人說罷,蹣跚著步子(老人近時腿腳已不太靈便),從廳堂書架上拿過來一本老書。那是周紹良著、趙朴初題署的《清墨談叢》,翻到某一頁上,我眼睛都亮了:書裡圖文記述的,就是眼前這些墨方!“原來都是這麼有名的墨呀!”我不禁嘖嘖讚歎起來。
        “我這裡的墨分兩種,松煙墨和油煙墨,”老人在我耳邊絮絮地指點著,“這種墨,是松煙墨,墨色濃厚但不亮,滲進紙裡顯得很厚重;這種則是油煙墨,是用桐樹油燒制的,墨色發亮。我喜歡把兩種墨磨在一起,用它寫小字,墨色又厚重又發亮,很好看。當然,還要看你用的什麼紙張。你看,這是用松煙墨寫的字,不發亮;油煙墨發亮,合適用普通紙,寫扇面。”
        我仔細打量著桌上紙張的各種墨蹟。只見眼前不同的墨色,都是一樣的黑,便傻笑著問:“哪是松煙墨,哪是油煙墨,我怎麼看不出來呀?”
        “呵呵,”老人朝我得意地笑著,“我從小就聽老師教我,寫字——更不要說作畫了,要分辨不同的墨色效果。寫什麼字,用的什麼墨,我現在一看就能看出來。現在一般人用的,大都是油煙墨。因為油煙墨發亮,容易出效果。寫扇面,我就喜歡用好的油煙墨。那一年在蕪湖,我還不到十六歲,我嬸母要我給她寫經,寫 《金剛經》。經文並不長,她拿好墨讓我寫,是一套乾隆石鼓墨,上面有石鼓文。裡面有碎墨,我就研磨碎墨寫字,把整墨帶回家。朱老師看見了,說:這墨太好了,你小孩子不要隨便亂用,要好好保存。難得的是,老師是大人,卻並沒有騙走我這個不懂事小孩子手裡的好墨。這套墨有十錠,相當名貴,我就一直存著。說起來,我留在上海的古墨,打仗的時候放到上海銀行保險箱裡,八十年代回國時才拿出來,幾十年後他們還保存得好好的。那套石鼓墨後來被我帶到了美國——在北平上飛機的時候什麼都不能帶,那些古墨是後來隨我的書,由‘修綆堂’賣書的夥計李新乾幫我寄出來的。剛到美國的時候很窮,整個五十年代漢思都沒什麼事做。實在沒錢用,我就把這十錠乾隆石鼓墨,賣給了日本人,賣了一萬美元——一萬美元那時候是很多錢哪!好東西賣掉了很傷感情,我為這十錠墨,傷了很久的心呢。”
        
        2、張充和與蘇煒賞古墨
        窗外,是一片殘雪未化的早春光景。老人略略掩飾著她的黯然神色,換了一個語氣說:“墨是好東西,從前大戶人家結婚陪嫁,都送一套套的墨來做嫁妝。明朝房于魯制的墨,我現在還用著呢。”她打量一眼窗外,“保存古墨的學問可大了,空氣乾了不行,有濕氣也不行,乾了就會開裂。加州天氣乾,有時候夜裡我都能聽見墨裂的聲音,聽得直心疼。”老人見我聽得興致盎然,便發出鄭重的邀請,“這樣好了——等天暖一些,暖氣停了的時候,空氣不乾燥了,你再過來看墨,看我保存的那些古墨,我再給你講墨的故事……”
        老人說著話,順手又研起墨來,絮絮說道,“最近常寫大字,用墨量很大,我就在陪客人說話的時候磨墨,磨完了就倒在這個盒子裡,”硯臺邊,是一個巴掌見方的黑圓漆盒,裡面填著綿質纖維,“一般的新墨磨起來很臭,我的墨從來不臭,都是陳年好墨呢,磨起來甚至帶一種墨香氣。我現在用的墨,最新的也至少是五十年以上的,都是我弟弟早年給我order(定做)的。有的人寫字,家裡進不去人,因為墨很臭,”老人說著調皮地笑起來,“艾青送給我一幅字,我總是不敢打開,打開來味道不好,墨很臭,呵呵……”
        我一時恍然:從小學寫字,都知道墨臭;可是充和老人常年習字的屋裡,卻從來沒聞見過異味。我下意識地嗅嗅鼻子——墨香,屋裡果真彌漫著一種類似麝香味的淡淡的墨香……
        2010年初夏的一個日子,跟張先生通過電話後,我便興奮地驅車上路。“今天天氣好,暖氣也停了好一陣子了,你到我這兒來看古墨吧!”老人盛意發出了邀請。
        進得屋來,張先生笑吟吟坐在几案邊,好幾個高高低低的錦盒已經擱在茶几上。顯然是放下電話後,老人家挪著步子,自己把一盒盒的古墨從樓上搬下來的。
        “都是打仗時留下來的,都是戰前存的墨。”老人指點著。仔細端量,這式樣不同的錦盒與包裝卻大有乾坤。“我可以打開來仔細看麼?”我小心地向老人徵詢,“當然當然!”老人回答得輕快。
        這是以國畫卷軸的方式卷著的一盒墨,展開卷軸,只見卷軸中的木盒上寫著“翰苑珍藏”幾個行書小字,打開來,裡面是一套雕縷著金絲圖案的五彩墨條。 “這是畫畫用的彩墨,是我結婚時楊振聲送給我的賀禮。”我徵得老人同意,拿出一錠錠墨來,仔細觀賞上面的圖案。噢,這可是一組“八卦墨”呢,在每一錠墨條上,在陰陽卦象的“— –”筆劃後面,都是一行縷金小字(卦象筆劃在電腦寫作軟體裡不易呈現,從略):
        間碧  春江煙漲
        間綠  桂岑儲精
        間紅  仙源華雨
        間紫  鵝管山霜
        正墨  易水餘香
        正青  朱厓積翠
        正白  東流耀浩
        正赤  沅井流霞
        八個卦象八錠墨,各有象徵寓意。“這是乾隆時代的墨,這樣的墨,我怎麼會捨得用?”老人說罷卻輕輕笑起來,“不過我現在常用的,倒是兩錠明朝制的墨呢。”
        我一盒一盒地打開各種錦盒包裝,小心拿出墨條,仔細讀著正面、背面的銘文,老人在我耳邊絮絮解釋著(下面记录的,其实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梅花似我   趙穆 (印章)——“這是個清朝的文人。那時候的文人都喜歡自己做墨。”
        老湘讐同治壬申   胡開文墨——“胡開文的墨在清朝很有名,”老人勉力記憶著,“我記得我查過,同治壬申是1872年。”
        古歙   曹素功監製 ——這是兩錠長橢圓型的浮雕著金龍的墨。“曹素功是胡開文以前,大概是康熙年代左右最有名的制墨家。”
        曹素公制   漱金家藏——這是一套四方的墨,形制簡單。“這都是乾隆以前做的墨。看起來樣子不花巧,其實做得很講究的。”
        徽歙   曹素公第六世孫 堯千做墨  金不換墨——這是一套兩錠的鑲金墨條。“你看,這真是個做墨世家,到了第六世孫還在做墨。”
        我一邊觀賞著古墨,一邊在手邊的小本上做著記錄。有一錠墨上銘印的是篆字,我讀不太懂,張先生接過來看一眼,就順手拿過我的筆,在我的本子上寫下小字—— 石舟仿佳日樓制墨
        ——老人真是眼光精准!
        湖田草堂書畫墨   雁壋題名
        一惜如金   蒼珮室珍藏
        鳳池染霜   亦有秋室珍藏—— “這些都算近代的墨,乾隆左右的。”
        宜吟館   康熙五年秋九月造   詹方寰制     ——我注意到封盒上的康熙年號後面注上了阿拉伯數字——“1666”的西元年號,顯然是張先生自己先前玩賞古墨時做的考據功課。後面我還看到,有些注上的年代時間還打上了有待考證的問號。
        金東心造  東心先生造 五百斤油——金東心就是金農,是從康熙末年開始,歷經雍正、乾隆一直活躍到嘉慶四年的清代“揚州八怪”之一,這可是與鄭板橋齊名的的大書畫家日常用的墨呢!我問:“這‘五百斤油’是什麼意思?銘刻在墨條上,太古怪了,果真是揚州八怪呀!”老人笑道:“金東心喜歡吹牛,說他用的墨,都是用五百斤油燒出來的煙制出來的,所以就特意要把‘五百斤油’銘刻在墨條上!呵呵,不過,它的真材實料也一點不假,你敲敲看——”老人拿過那錠墨,輕輕地在案上敲著,發出鏗鏗的有如金屬的響聲。我接過那錠墨,掂在手裡,果然沉甸甸的一如金屬製品。——“五百斤油”,果真名不虛傳也!
        琴書知己   承恩堂藏墨
        一函書   乾隆卅年 1765
        三台淩煙閣   重光協洽 辛未  1811  1877?
        ——墨水匣邊上打上問號的西元年號,顯然是張先生自己做的年代考據功課。“這都是我曾祖時代的墨,藏墨人是我祖父。”老人輕輕拂拭著墨水匣上的浮塵,喃喃說道。
        ——這錠墨的銘文,引起我的注意:
        正面:愛蓮書屋選煙 平梁周氏 子昂持贈
        背面:江南無所有  聊寄一枝春
        ——“這‘子昂’應該就是趙子昂,也就是趙孟頫吧?” 趙孟頫(1254-1322),乃元代書畫名家,宋太祖十一世孫。因為降了元人並入朝做官,在世人眼裡,其字便因秀逸而顯媚態,被歷代書家詬病。我算了算,若然,這可是一錠明朝以前的古早老墨呢!我說,“按常理,做墨的人,應該不敢隨便冒用‘子昂’之名的。” 老人沒有正面答我,只是微笑著說道:“這墨好得很,我小時候用過。”
        ——這一方,又是名人墨:
        正面: 任伯年訂 詹大有制墨
        背面是幾筆花草竹石:伯年寫 少石刊
        ——“墨上的畫,是任伯年自己畫的。”老人說。任伯年是清末名畫家(1840—1896)。如果說前面的“子昂持贈”之墨,張先生不敢貿然斷定年代;那這一方任伯年訂制的墨,則毫無疑義是任伯年本人一直在使用的“私墨”了。
        嶺南葵村居士選煙——“這是乾隆時代的墨,也是我日常的用墨。”老人說。
        萬年紅——這是一錠朱砂墨。墨色是深重的橙紅,掂在手裡沉甸甸的。“习惯都叫朱砂墨,其實不是朱砂做的,都說朱砂有毒呢。這應該也是乾隆時代制的墨。”
        抱罋軒書畫墨  光緒癸未年 胡子卿——“我用的大多是光緒時代的墨,胡子卿制的墨,那時候很有名。”老人說,“我用古墨的時候,都先把硯臺洗得乾乾淨淨的。”
        老人見我看得入神,仔細做著記錄,便更加來了興致,“我現在拿我還用著的最老的兩錠墨給你看,”充和老人蹣跚著步子,走到書案那邊,摸索了一會兒, 臉上帶著盈盈笑意走回到茶几這邊來,“你看,這就是那錠我表妹用來止鼻血的古墨,這是明朝方于魯的老師,程君房制的墨。”我小心接過。這是一錠帶著雕刻獅頭的圓柱形墨條,墨身凹凸不平,果真留下了斑駁的歲月痕跡,上面的銘文是——
        鯨柱 程君房制
        我再接過老人遞過來的另外一錠墨,上面的銘文很特別——
        在耶魯大學教書法
        咸豐元年  將軍殺賊  祭公之墨
        ——墨錠上,似溢出一股怒目金剛之氣。
        我久久凝視著眼前的茶几。高高低低、淩散重疊的古墨,有如一片凝結的歷史之海。墨裡有形,有色,有工藝技術,有文人寄託,飄過滄桑興亡的烽煙,漫過高山流水的琴音,自然,還流蕩著大山大野古桐新松的薰煙馨香……
        
        小記:近讀董橋大哥《這一代的事》書中《說品味》一文,提及古墨收藏的話題,饒有別趣,茲錄兩小節於下,供感興趣的讀者備考:
        中國化學家張子高業餘收藏古墨出名,藏品近千方,其中不少是明清墨中至寶,寫過多篇考證古墨的文章,還同葉恭踔、張絧伯、尹潤生三位藏墨家編寫《四家藏墨圖錄》。好墨講究膠輕、煙細、杆熟,自然牽涉膠體化學的學問;張子高學化學,後來又專攻化學史,難怪他說:“藏墨是我的愛好,也是我研究化學史的一個小方面。”職業和趣味竟如綠葉配牡丹,很難得。
        張子高耽悅古墨,梁思成醉心山川,張石公酷愛繁華,說是求“知”求“趣”,實際上也流露出他們對人性的無限體貼。William Empson談“都邑野趣”(urban pastoral)也可作如是觀。品味原是可以這樣調節出來的。 ——董橋 《這一代的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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