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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
王渝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说起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今天台湾的年轻人可能要当天方夜谭了。就说用的词吧,只要讲到海峡那边,都称为“共匪”。共匪共匪地极为顺口,顺口到根本没想到“匪”字所含的贬意。倒好像共匪等同于人民。哦,“人民”我们其实不常说的,因为那边老是把“人民”挂在嘴上。汉贼不两立嘛。

那时候阿新和我在同一所大学鬼混,因为两个人都爱写诗,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相处得越投机便越觉得其它同学言语寡味。每在我们读了《蓝星》、《现代诗》或者《创世记》这些我们眼中极具现代风格高水平的诗刊后,总是羡慕不已。不知阿新怎么想,我就会不断猜想那些诗人的形象。我们听说靠近新公园那里,叫“田园”的一家咖啡馆是新诗人爱去的地方,就特意往那里去。在那里也曾见到有人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任它冷却,径自伏案书写。我们一面可惜那杯咖啡,一面议论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一个诗人,是谁。有一回两人议论得很认真,都下了决心要去问个明白,但是那些诗人到底还是离我们太远,太高高在上,毕竟没能鼓足勇气。我们在“田园”并没有交上诗人,却渐渐成了常客,那里的音乐吸引我们,不,应该说吸引阿新,她一向特别对西洋古典音乐着迷。她告诉我那里播放的好些唱片,连收音机古典音乐节目中都听不到。

“新月”咖啡馆是我们常去买隔夜面包的地方,特别便宜,一块钱一大包。那天我抱了一大包出来,为了等阿新,就在它门口的一个小书摊上乱翻。阿新来到时我已经兴奋得不得了,“你看你看,都是诗哎!”我扬着手里的几本诗集说。阿新瞪了我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一个剃光头一身黑衣服的瘦老头盘腿坐在墙根的椅子上,他紧紧地抿着嘴但是满脸都是笑。他那样子像得了道的高僧。我问他我手里的那几本书多少钱,他说了个数字,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溜出来的,我听了高兴得不敢相信,“真的啊!这么便宜!”阿新也动心了一个劲地在书摊上翻找。 阿新说这个老头一级佳,书摊随人爱怎么翻就怎么翻,不像有些摆书摊的,你碰碰他的书,他就盯着你防贼似的步步为营,弄得人想看又不敢多看。

我们跟摆书摊的老头混熟了,知道他就是周壮,一个很有名气的新诗人,我们也早读过他的诗,喜欢倒是喜欢,就是不得要领,里面充满了禅机。我们没能在“田园”认识甚么新诗人,倒是在周壮的书摊上认识了不少。他们几乎都是军队里的上士下士,而且都是只身在台的孤家寡人。每逢他们放假都会到周壮的书摊来。那时很少人家有电话,周壮的书摊地点适中,无形中成了碰头约会传递讯息的地方。听说阿新和我经常专门去“田园”想碰到他们,绰号阿宝的诗人歪了嘴大笑,“我们那里有钱去那里啊!我们才不喝咖啡,我们喝酒,到小摊子去喝酒。”我们也常常加入小摊子喝酒,喝的不外是廉价的乌梅酒或清酒。喝了酒就情怀悲壮,偶尔那个叫望月的还会喝着哭起来,他们都是见怪不怪,说他又是在想海那边的家了。更多的时候,是醉话在酒醉之前就连篇出笼,只是一杯在手更添气氛。对着酒每个人都自认超过李白杜甫艾略特梵乐西。那个正好缺席不在场他就是大家出怨气的对象,不是说他的诗只有标点符号尚可一观,就是说他只有签名还像个样。跟我们学校中的同学比起来,他们太与众不同,太不平凡,也太有意思了。而且不止这样,他们还带给我们更大的惊讶。也可以说是打开了我们生活的另一片空间。阿宝借了他的手抄本《地粮》给我看,那是一个叫纪德的外国人写的,是一种像诗的散文。阿宝说全台湾只有他这一本,是海外孤本。既然这么珍贵神秘,我未读之前已先爱上,读了更是爱不释手,便也抄录下一些我最欣赏的段落。望月借给我一本薄薄的旧书看,那是鲁迅的《阿Q正传》。望月说这本书你读完后,别的书都不用看了,因为你已经读了整个中华民族。我读了觉得堵得慌。周壮介绍我读一本松青的《红楼梦人物论》。他说这本书的作者并不叫松青,叫王昆仑,书是抗战的时候写的。现在这本是盗版,松青是个假名。我原就是个红楼梦迷,这本人物论真把我看的废寝忘食,成了我的随身携带。这样的朋友在学校里那里找得到呢!他们身上多了一些东西,是甚么我说不清。我跟阿新谈到,她有同感。我们能确定的是他们的身上带有悲剧性。悲剧令人深刻,比之于我们的同学,他们就像酒,我们的同学则像黑松汽水。

正是如是。发生在望月身上的事我一直忘不了。

望月的真实姓名已不可考,他有时说姓黄,有时说姓曹,和他一起在队伍里呆过的阿宝则说他姓赵。我们倒也并不在乎它原来姓甚么现在姓甚么。望月望月地喊着挺好。他退役下来,到山里做过开垦的工作,又到甚么地方搬运过石头,毕竟年纪大了,想卖苦力也不成了。这些工作他都做不久就被人家辞退了。有一回朋友看见瘦骨嶙峋的他在卖血,话传开去,大家凑了一笔钱给他,他怎么也不肯要,弄到后来还对送钱去的人发了一场脾气。年纪大的周壮对他晓以大义,从佛经到基督教圣经举出好几个例子,告诉他接受别人的好意也是一种是施与,他依旧不为所动。最后还是周壮想出了个办法,把凑起来的钱去买了一辆卖冰淇淋的推车,让他沿门叫卖去。没想到的是一个炎日当空的正午他竟把冰淇淋车推往一辆疾驶而来的公共汽车。幸好司机眼捷手快及时警急剎车,还是把望月闯得人仰车翻。对着劫难逃生,只轻伤了几处肌肤的望月,司机咆哮,众乘客责骂。望月每在回忆起这段经历时总是痛不欲生,“大家还怪我啊,说我把吃饭家伙给毁了。他们那里知道啊,我的史诗也给砸碎了。我的脑袋不行了,我的史诗找不回来了。”望月总说那个时候他的生命已经结束。

帮忙望月的人都灰了心,说不能再让他做甚么小买卖,只能定期凑点钱接济他。望月是条汉子,怎么肯平白伸手拿人家钱?送钱去的人被他脏话连篇,连推带锤地赶了出来。大家更灰心,断言他不知好歹。

只有周壮对这件事别有看法,他说“望月是不想活。他的心情我了解。”

这以后有一天望月背了竹篓在街巷中出现,开始了捡字纸的生涯。大家都称赞,“还是望月自己想的办法好,这工作再适合他不过。”

望月说,“我和纸有缘。”

朋友们也都说,“到底是自己最懂自己。”

我们,我和阿新,认识望月正是这个时候。我们三个常常在周壮的书摊上不期而遇。我们三个都有志一同地爱讲话,所以我们之间既无所谓争辩也无所谓交流,反正是各说各话,倒也非常地和平相处。周壮总爱背对书摊,背对我们,捧一本书自顾自读他的。周壮虽然摆书摊靠卖旧书维生,可又像跟书摊有仇,他总是放好书摊以后就从那家好心的“新月”咖啡馆搬出他寄放的宝座——一张斑驳破旧的靠背椅,背对著书摊开始读起现代诗或佛经来。极偶然有人看上一本书,问他价钱,他连头也不抬不回地说个价钱,如果那个人还了价,他立即粗了声说,“放回去,不卖了。”不过这种情形不多,因为周壮要的价一向很低很低。

望月说周壮是他的知己。我却从来少见周壮答理他。那时候许多事我都胡里胡涂也并不想弄明白。

而且,怎么弄明白呢?

望月从衣服口袋掏出一张照片要我看,“你看我的全家福,怎么样?我的娃儿漂亮吧?我老婆是不是有点像阿新?”那还是一张上了彩色的照片,男人油光水亮的西装头高高蓬起来又俗又土,长得倒是端端正正;女的长发披肩,学电影明星张仲文让边分的一撮将半张脸盖了起来,确实也满秀气,说她像阿新我可看不出来;那孩子可没话说真是漂亮。

“这个男的比你好看。”我故意气他,“你怎么搞的,把乱七八糟的人的老婆儿子都捡来当自己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感到不对了,心里还一边想着:不知那对夫妇吵了架赌气扔了这张照片。

望月低了头不再说话,就像他在小摊之上有时喝了酒会哭那样子。

“我饿了。你去买卤蛋。”周壮对我说。

我摸了摸口袋,有钱。我跑过马路到面摊子去买了三个卤蛋,又到“新月”买了一块钱的隔夜面包,一大包。我的胃特别敏感,只要有人提到吃的马上感觉饿。 吃上卤蛋啃上干面包,望月的情绪好转。望月还给我和周壮念了一首他为那一家人写的诗。

事后,我想起这件事就难过,就怪自己不该作弄望月,我们都知道望月想家想的疯疯癫癫。比起阿新来我真是差劲。望月第一次见到阿新就说像他留在大陆家乡的老婆,我听了大吃一惊,怕阿新恼火。阿新一点没有,她说望月是没有邪念的人,他说的话可能与事实不符,但绝对是他真诚的感觉。

一连好几天没见到望月,我问周壮怎么回事。

“他生病了。”周壮叹了长长一口气。

“等阿新来一同去看他。”我说。

“不可以,他不准我跟你们说。他住的地方你们也真不能去。那里太不象样子了。”

望月怎么会生病?我的意识里从没有闪过这样的念头。望月于我,好像一来到世界就是我认得的这个样子:虽然高高瘦瘦,一张长脸上除了宽宽的上额上有几条深深的纹沟,说他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都可以。他现在这个样,以后也是这个样,永永远远这个样。听说这样的望月生了病,我的心往下沉,眼泪往上涌就要夺眶而出。

“我带你们去看他恐怕会被一起赶出来。”周壮被我们缠得有点动摇。

“你怕,你不要去,我和阿新两个人去。你把地址给我们,我们自己去。”我觉得周壮挺不够意思。

周壮更不够意思地说,“我不知道他的地址,只知道怎么去。”

阿新却跟阿宝约好我们大家一同去。

“阿宝说那地方我们两个女生去不好,他和我们一起去。”

他们都把阿新和我叫作“女生”。大概是嫌小姐甚么得太俗气。

但是这次我们依旧没有去成。那天我按约好的时间到周壮书摊跟阿新、阿宝要去看望望月。远远就看见他们三个几乎头碰头地坐在一起,这可有点不寻常。我心里想,周壮今天怎么也有了兴致参加聊天。越走近越发现不对头,阿新在?眼抹泪的,周壮怎么也是一个样子呢,等我看到阿宝满脸泪痕,我一下子明白了:迟了,望月死了。我看着手里提的一盒饼干,那是望月说过好吃的一种夹心饼干,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跟他们一起哭。

阿宝嘴里叽里咕噜边哭边骂,祖宗三代地乱骂着还不时夹着甚么共匪和政府。许是被阿宝的骂声吸引,好几个人围了过来,好奇地瞪着我们。

“你胡说些甚么。望月关进去还不够?你也想进去?”周壮斥责阿宝。

我有些胡涂起来,但却还是听出一线曙光,显然望月没有死,而是出了甚么事故,挺严重的样子。

“关就关!我他妈的活够了!我操你妈操你祖宗十八代!我们当兵的不是人啊!望月你也不把自己当人啊!”阿宝更加大声地哭骂,望月的事太伤他的心。因为阿宝平常是不开粗口。

“去去去,走开,没甚么好看,”周壮把围着我们看得人赶开,又对我们说,“帮我把书摊给收了。”

望月那一次没有死,后来死了没有到现在我们还是没有确切的答案。

那一次望月去自首一口咬定自己是共匪,等他被放出来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后,对于他到底是从哪里,从牢里,还是从精神病院里放出来,我和阿新一直没能弄清楚。周壮说的是一个样,阿宝说的是另一个样。我们又不敢直接问望月。

望月去自首的事,有人说是妄想症。我从周壮、阿宝那里听到的让我明白那是生活本身令望月绝望。那时的退伍军人拿一笔极小的退役金,生活得又苦又没有尊严,再加上想家,现实就虚幻起来,没有希望只有虚妄。

望月照旧捡字纸,只是整个人都走了样,说出来的话都是没头没脑的。

“你们不懂,那里过的日子比你们外面的好,我还要回去。总比过这样的日子好。你们听说了没有,现在新政策把共匪都抓了送回家乡去。我老婆有信来,我娃儿都会写信了。”

我和阿新听了发呆,失去胡说八道自说自话的能力。60年代初要跟海峡那边直接通信,简直就像要跟外层空间直接通信一样,而共匪被抓到那是要关一辈子,搞不好还会送到马场町枪毙。

阿新惟一会做的就是买望月爱吃的东西往周壮那里放,等望月来吃,偏偏望月好像连味觉都丧失了,甚么都没胃口。

望月一天比一天骯脏邋遢,连裤子都用一条草绳给系着,我们看的着急心里难过但是甚么都不敢跟他说。

有一天,也不知到底是哪一天,大家不约而同地觉得有点不对头:望月不见了。

周壮、阿宝还有别的朋友都去望月住的地方打听,甚么也没问到。我和阿新这时才明白,望月是和一伙也是退伍对军人住在一栋违章建筑里面,每个人都只有一小块仅够容身睡觉的地方。望月根本没有一个属于他的家。

望月就这么从我们的生命里消失。

海峡两岸关系解冻,住在台湾的人开始可以到大陆探亲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就是望月。望月,如果你还活着那该多好。望月,你还活着吗?

写于纽约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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