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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年代的荒唐事
刘 沁
今年天冷的比往年早,才十一月下旬竟如三九天。这两天我患了重感冒,服了葯并未好转反而更加重了。我脑袋疼痛,周身乏力,筋骨酸疼,便早早上床睡,但一夜里我感到天昏地转,似睡非睡,还做了场极可怕的恶梦。
晨早,我依旧发烧,鼻塞,病状未好转。妻上班前说,好好在家静养吧,反正你这几天没课。其实,我有课也无法上,因为我仍处在天旋地转的 状态。
我不知又睡了多少个时辰,倏尔,一阵忽轻忽重的敲门声把我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惊醒。我披上沉重的大衣,晃晃悠悠起身开门。我很不悦不知是那位访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有病时才来。可是当我开门一瞧,乍然愣住了,眼前是我的书记。我感激书记在我有小小病痛 时来探我。但我定睛又一看,书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陌生人。他脸色墨黑,凸大的眸子,扁平鼻子,厚嘴唇,中等身材较肥胖。他披着草绿色军棉大衣,头戴藏青呢干部帽 ,脸庞木讷得恍若毫无表情的泥塑。
“ 刘老师,这位是市委的同志,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书记的嗓子颤颤的,和平时的嗓子完全不一样。他常和我们无拘无束说笑,但现在的他却一反常态,一脸苍茫令我好生纳闷。我点头示意让他们进屋,还准备沏一壶特级龙井招呼他们并和市委同志恳谈。我的特级龙井是我叔叔送给我的,我自已 买不起,所以不轻易请人叹。书记接 着说:“不用了,你跟市委同志走一趟吧,这里谈话不方便。”我愣了,怎会不方便?我患重感冒是不宜外出只宜在家休息的。市委 同志向书记瞟了一眼,书记即刻又说:“多穿些衣服 ,外头冷着呐。”我惟有默默穿上大衣,茫茫然跟着书记和目无表情,自始至终未开过腔的市委同志步出家门。
当我们刚走到楼下,一位穿军装的壮年人和瘦脸容的年轻人冷不防从左右紧紧勾住我的左右胳膊,就好像老鹰捉小 鸡那样令我大为震惊,浑身打了个寒战。我企 图挣脱,但一双胳膊犹如铁勾子牢牢把我勾住。我暗忖,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莫非他们把我当成特务或重犯了?虽然我感到震栗,但很坦然,因为我认定他们全然搞错了。在光天化日下,在我的书记眼眉下,他们没有逮捕令或其他有效证件便轻易把我押上 军用吉普车。市委同志坐司机旁,我坐后座中间,但穿 军装的和瘦脸容的一直紧紧勾着我的胳膊不放 。他们没说将把我车到何地?在懵懵懂懂中,我感到做人的安全感已偿失了。
天色灰沉,寒风冽冽,昏昏然毫无活力。吉普车呼呼奔驰,忽左转又忽右拐。我内心愈来愈惶恐,由于重感冒使我更加晕晕糊糊。我栗冽问到那里?市委同志摆着他那黑泥塑且一付充耳不闻的冷漠 脸容不吭声。穿军装的和瘦脸容的也不吭一声 ,他们反而勾我的胳膊勾得更紧了。军人司机只管开车,不说话。我心跳如鼓声,感到冷气一直 从脚趾直蹿到脑顶,两手掌沁着冷汗。当我进一步意识到我现在己不属于自已时,吉普车己开进某个让我感到极其陌生的大院里。 车依旧左转右拐,我发现这里的人都穿军装,原来我被带到某军人大院了。我 还没能进一步想,吉普车己停在有五层高的大楼的最左端。
市委同志依旧摆着僵硬的黑面孔先下车,而穿军装的和瘦脸容的依旧左右勾着我的胳膊。我们不走正门,走小侧门。为什么走小侧门?我估计大概怕暴露目标。由于要上几级台阶,我腿一软,差点摔跟头,幸好我左右胳膊有人勾着。
我被安置在四楼最左端的一间房里,寒气逼人的房里有四张床。穿军装的和瘦脸容的要我坐在最里近窗的床。我战战兢兢问为什么带我到这里?他们不回答。我发现大门的小玻 璃窗外有人头影,无疑有人把守着。我还发现窗户都被大铁钉钉死了,也就是说,这窗户根本打不开。我凝视窗外沉沉的天,掉了叶子的不知什么树的大树干占据了窗外的视野,但 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五十米外有高大的围墙,墙外则是农地和土房。
当我看表时,己五点多钟了,也就是说我从家里被挟持到这里己历经两个多小时了。本来这时间是我接日托给邻家的三岁女儿回家的时间。我想,我的小女儿这时一定焦急等待着我。我如坐针毯,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不尽快向我了解情况?为什么这样拖拖拉拉?
“ 过来!”穿军装的和瘦脸容的异口同声命令说。我懵然被他们带到另间房,这间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大桌和孤零零一张椅子摆在房中央。虽然房里简单,但很森严令我感到颇像电视剧里的包公审案的公堂。在这房里除我以外还有五个人。
我得先说说这五个人。
这些人都知道我的姓名并且了解我达到像我肚子里的蛔虫那样。因为他们对我档案里的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早己熟读。但我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因为他们不对我说。其实我根本不想问,也不想知道,压根我就不想和他们交朋友。为方便鈙述,我得给他们取诨名。这诨名也是绰号。我是根据他们的外表和对他们的喜恶取的,所以是很主观的。
像黑泥塑脸孔的市委同志 ,他是主要向我“了解情况”的负责人,但我猜不透他的级别。自我第一眼看他就没见过他笑,所以他的脸容自始至终是硬邦邦的。我不明白,从来不笑的人既然也能活得很滋润。虽然他样子有少少像电视剧里 的包公,但他绝对不是包公。我给他的诨名是黑皮。
一位瘦高个的白脸容中年人是我第一次见到,操一口苏北口音,可能是处级干部。他的脸容和黑皮恰恰相反,总在笑,并且笑时脸容的皱纹很像核桃。我不明白,把我莫名其妙挟持到这里真有那么好笑?因此,我感到他的笑是皮笑肉不笑的笑,是很阴险的笑。他的诨名就叫白皮吧。
穿军装的,他实际上是看守我的人。那时没军衔,估计最高也不过是少尉。我发现他稍通情达理,可能他 对我有点同情感。叫他军人吧。
瘦脸容的,他也是看守我的人。他中学程度,因为他还能说出XYZ。这人有点反复 无常,好像很神经质。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每黑皮和白皮以及很多 幕后人需要对我施压时,这任务都由他承担。 叫他瘦子吧。
一位穿旧军服的白胖小子,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不仅看守我还负责我的一日三餐(从食堂打饭)以及跑腿替我买生活日用必须品。他很像我的杂工。他的文化程度非常低下,可能小学都没毕业。我奇怪,他非常憎恨读书人。他直言不讳,书愈读会愈蠢,只要会读一本小小的“ 语录”就足够了。叫他胖子吧。
看守我的军人,瘦子,胖子和我同宿一间房,形影不离,按他们说法是贴身保护我。他们实际上是充当小角色而已,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黑皮在隔壁房里坐镇,我不可到他房里也不轻易见到他。白皮就见过两次,他是幕后人。实际上幕后人很多,我不知道而已。
我被带进房后,只见黑皮坐在大桌子后,他依旧脸无表情,面肌绷得很紧,有假包公的模样。白皮站在黑皮后,像假包公的假师爷 。他嘻皮笑脸的核桃脸容好像很得意。我被指喝坐在房中央孤零零的椅子上,而军人,瘦子和胖子站在我两侧俨如王朝和马汉。这时的我仿佛感到被假包公提到公堂上了。
“ 站起来!”黑皮声如洪 钟喝道,他终于启动了他的厚嘴唇并 睁着铜铃般的大眼瞠着我。我心惊胆战 徐徐站起来,到底是什么回事?我依然懵懵懂懂不知所以然。我 发现白皮笑得更灿烂了,脸都扭曲得不成形了。我暗 忖,黑皮为什么这样凶恶?白皮为什么这样亢奋?百思不得其解。我又一思忖,他们搞错了,我是奉公守法的人,就会讲数字和说字母,到头来他们一定会很失望和后悔的。
“ 现在宣布对你进行正面审查!”黑皮的唬叫俨如庄严宣告某件世纪大事。我浑身打了个寒噤,双耳“嗡”一声响,如雷轰顶,腿软了,摇摇欲坠。无助的我 隐隐约约觉得黑皮的嘴脸极之狰狞,而白皮幸灾乐祸的脸孔亢奋得仿佛不能自我了。军人,瘦子,胖子威严得像秦俑竖立在我身旁。
“ 把身上所有物品拿出来!”黑皮再 次唬叫。军人,瘦子和胖子迅速把我口袋里的东西取走。其实,我兜里根本没东西,只有一串钥匙和两元多钱。 钱是我到菜市场用的。别小看这两元多,那时我每月才不过挣五十六个大洋。“有没有小刀?指甲剪?… …”黑皮又唬叫。我呆若木鸡,无可奉告。
历时半个小时的庄严宣布,我又被带回原来的房里。我早已魂飞魄散了,默默直发愣。我想,黑皮宣布对我进行正面审查根据是什么?正面审查我什么?我并没有犯法,况且他们手中 没有任何文件,只是张口说而已,我一万个不明。我 战栗问军人和瘦子,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向我了 解情况?瘦子一付凶神恶煞的样子,视若无睹令我更 怆惶。
胖子拎着饭盒进来。他笑嘻嘻说,这是给你买的饭菜 ,这是给你买的牙膏,这是给你买的牙刷,这是给你买的毛巾,这是给你买的肥皂,…… 剩下的钱暂时由他们保管。胖子的举动令我震 骇,这意味着我被扣押了。我狂叫责问,凭什 么扣押我?凭什么不让我回家?胖子再次笑嘻嘻说,现在对你够好的了,够优待了。瘦子说,你得老老实实,否则对你不客气了。军人说,现在你本人正接受正面审查,你必须抛开身外的一切,至於你的工作和家庭,组织已安排好,不必牵挂。军人的话很婉转,仿佛给我的感觉是只有我被审查,不涉及我的妻子 。
天黑的早,窗外己乌鸦鸦漆黑一片。我一人在冷飕飕的空房里茫茫然。 我没见到扣押令和逮捕令,更没见到判决书, 但我确确实实被扣押了。虽然我不在监狱里,但是 这里和监狱没差别,因为我没有人身自由,和妻女不能见面。然而更令我惶惑不安的是我将被扣押多久?一年? 十年?或更长?想到这里,不禁悲切潸然泪下。
军人,瘦子,胖子和我同睡一间房,他们是贴身看守我的,这是他们的职责。他们不准熄灯,因为怕我半夜溜了。其实我能溜到那里?在这里简直是插翅难飞。我想,我的妻子一定在家中处在惴惴不安之中,女儿一定在呼喊我。但是,黑皮令人生畏的嘴脸,白皮得意忘形的丑态一直在我脑海里回荡, 挥之不去。在惶惶恐恐漫长的夜里我眼睁睁未能合上一眼。
翌日,我又被带到另间房。
“ 你必须把你以外的所有事摆开,认真思考自已的问题!”黑皮用一丝不苟的口吻仿如昨晚军人提醒我。我毕恭毕敬听着,不敢造次 ,因为我正面临正面审查。尽管这正面审查我 依然是莫名其妙,但是我愿意竹筒子倒豆子般毫无保留把他们所想知道的 都倒出来,点滴不留。我希望他们能满意以便结束正 面审查让我回家。
“ 你把这一个月来做了什么事?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详详细细写出来!”黑皮睁着似牛眼般的大眼威严说。我点头如捣蒜,唯唯诺诺。
我一人在只有一张桌子, 一张椅子和一张床的房里写材料,这算是我的“办公 室”了,但门外一直有人把守着。其实,写这一个月来的“回忆录”对我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其一,我每天上下班是很固定的。其二,我接触的人都是校里的同事,没有其他人。其三,星期天很少出门也没人串门,大都做家务,搞卫生。只有某个星期天,我曾去探望过叔叔和叔母。
我的叔叔刘复之是至亲的叔叔,也是在此地唯一的长辈。由于叔叔对我们下辈从年少求学时期至到工作以后,始终如一关心我们的学习,工作和生活,并且每当我们 有困难时,在他力所能及情况下一定协助解决。所以叔叔在我们下辈中享有崇高的威望。
某星期天上午,我准备探望叔叔便到菜市场排了个小时队买回一尾不大不小的活鱼。我打算从梅县老家学来的做鱼丸子手 艺孝敬叔叔。我在厨房忙了三个多小时做出二十三只鱼丸子。因为是生手,所以效率奇低。我和妻子每人尝一只,觉得不错,有水准。女儿尝了三只还想要,但我们不给。女儿闹别扭,我们说:“这是给三爷爷的。”女儿即刻不再别扭了。下午,我兴高采烈提了 装着连汤的十八只鱼丸的暖壶带给叔叔。叔叔对我做的鱼丸子的反应比我想像的还热烈,他一口气就吃了十五只而叔母只吃了三只。叔叔呵呵笑说:“没想到教书先生做的鱼丸子竟比北京饭店的还要精彩!”得到叔叔和叔母的夸奖我高兴得几乎忘形了。但我还得如实告诉他们,做这鱼丸子比课堂上讲课还难。忙了一天,腰骨都快散了。
虽然我的感冒仍然很重加上一夜没合眼,头重脚轻,昏头昏脑。但为着能尽快回家,我一口气把一个月来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的“回忆录”在大半天里就完成了, 顿时心境轻松多了。我确实又累又睏,我想在床上半躺歇会儿,没料到竟睡着了。当瘦子把我叫醒时,我发现我酣睡了半小时并流了一摊子哈拉子(口水)。瘦子斥道:“为什么大白天睡觉而不考虑问题?!你应该知道你现在处在什么位置!”我像弱智的傻子般无言以对。
这两天似较平静,我惟有在房里坐着,走着,往窗户外眺望,有时还稍躺会儿。我耐心等待希望尽快把我送回家。我期望黑皮看了我的“回忆录”能满意。可是黑皮突然咋咋呼呼对我 斥道:“你为什么这样不认真?!草草了事?!难道你就光送鱼丸子给刘复之?!难道刘复之只给你特级龙井?!难道你们没说其他话? !有些问题你想隐瞒是隐瞒不了的!”瘦子也 训斥我。胖子还说是否要吃罚酒?!军人对我说,要从思想中认真对待。我说,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我为什么要隐瞒?如果我胡诌一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这下他们反而无言以对了。
自此以后,黑皮没再 问我,只是军人,瘦子和胖子会在说话中套我。其 实我并不担忧,因为我是实事求是。但我感到很惊诧,为什么黑皮说到我叔叔的名字刘复之时总咬牙切齿?一天天过去了,我被扣押有一星期了,但我感 觉不到有点滴征兆要放我回家的迹象。晚上,我又被叫到一间房里。黑皮依旧像个黑罗汉而白皮还是一 脸核桃皮的模样,军人,瘦子和胖子像王朝马汉站在 我身旁。我蓦然感到若明若暗的房里笼罩着很浓重的阴霾,气氛肃煞而阴森,叫人透不过气。
“ 听着!现在向你透露中央绝密文件!”黑皮手持一张纸,应是红头文件,但没给我看。他脸色麻木无情,用他那厚嘴唇以敲山镇虎的口吻唬道:“李震部长遇害遭谋杀。刘复之和于桑有重大嫌疑,刘复之是主谋!”我一听霎时心跳似停顿了,背脊摊着冷汗,两腿哆嗦,恍恍惚惚。我还没调整回心态,黑皮双目射出刁悍的射线又唬道:“这是绝密文件,如果你泄露出去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我摇摇晃晃站着好像灵魂脱离了躯体,感到天昏地暗。矇矓中我感到有很多小鬼在我周围起舞并叫嚣,幸好我的心脏机能良好,否则我早己魂归西天了。我耷拉脑袋哀叹,叔叔为人耿正,于三十年代出生入死战斗在太行山上,而几十年来在公检法领域里任 领导工作,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为党和国家努力工作。他怎会谋杀李震呢?并且还是主谋。黑皮和白皮声嘶力竭叫囔,三个看守也跟着呐喊,起哄。我全身酥软了。我不仅肉体上己很孱弱,精神上也虚脱了,但打心里我是难以接受这样令人恐怖而心悸的事实。
(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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